文|金茉莉 · 羅夏克
譯|劉彥超 盧禹凡

①杜克大學納希爾藝術博物館,美國北卡 羅來納州
大約在15 年前,美國很多大學開始改造自己的博物館,將它們從門庭冷落、只供內部開放、大部分展品為教學藏品的現狀,改造為更寬敞、可以容納更豐富展品的公共博物館,并增設大規模的展覽和項目,以吸引更多元的觀眾群體。杜克大學納希爾藝術博物館于2005 年10 月開幕,當時面臨著諸多關于如何發展它的挑戰。我想好好回顧一下上述現象,以及美國大學博物館的歷史。
我想先從自己大學時代的一段經歷說起。上世紀70 年代,作為布蘭迪斯大學的新生,我希望主修歷史和政治學,同時學習俄語,這樣我就可以專注研究蘇聯問題。但是,在大學第一個學期,我選修了一門藝術史課程。上完第一節課,我就清楚地知道這門課程就是為我而設,并且從此再未動搖過。我主修了藝術史,并一路讀到研究生,再到1985 年取得耶魯大學的博士學位,之后在幾家不同博物館做了一系列不同的工作。小時候就被父母拖去不同的博物館參觀的我,成年之后的博物館初體驗則是來自布蘭迪斯大學博物館—羅斯藝術博物館,也是在那里,我愛上了博物館,也體會到博物館工作的激情與挑戰。

②納希爾藝術博物館內部空間
我有兩位一同在羅斯藝術博物館“打發時間”的同學,一位是亞當 · 韋恩伯格,他如今是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的館長,另一位是加里 · 廷特羅,現今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歐洲繪畫部高級策展人。我們現在依舊時常聯系,并一致同意那段在大學博物館的經歷對我們之后的職業道路選擇影響深遠。我覺得我這段個人經歷比我要說的其他任何事都能證明大學藝術博物館在美國視覺藝術教育中所具有的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我依然要做這場主題演講,從我的角度談談大學藝術博物館的歷史,以及這些機構在高等教育體系和藝術世界正在面臨的機遇與挑戰。畢竟,很多在藝術界擁有話語權的藝術家、學者、策展人和博物館館長都是從這一教育體系中走出來的。
還沒有人專門寫過大學藝術博物館的歷史(可能寫了也沒有人會讀),但這段歷史確實是一段令人著迷的故事。當我們談論這段歷史,我們需要回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那時候出現了好奇柜現象。貴族們大量收藏稀奇的文物并私下展出,這已成為16和17 世紀紳士教育的一部分。好奇柜的目的是搜集代表全世界各地知識的物件于一室,而這并不只是一種比喻性質的說法,而是真的收集在一室。

③費城博物館入場劵,1794 年
牛津大學創建于1683 年的阿什莫林大學博物館,是世界最早的大學博物館之一。它的藏品來自于伊萊亞斯·阿什莫爾的好奇柜。這間博物館在18 世紀移民到美國的英國人中聲名顯赫,并且成為了早期美國大學藝術博物館的范例。甚至在18 世紀,美國一些大學博物館以阿什莫林為藍本進行收藏,比如哈佛大學、達特茅斯大學、鮑登學院等大學。這些博物館的大部分藏品如今已經因為各種原因四散不見,我們對它們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們存在過,并且其中既有藝術作品也有自然歷史標本,就和好奇柜一樣。
第一間大學藝術博物館誕生于1831-1832 年的耶魯大學。藝術家約翰·特朗布爾捐贈了一大批他的歷史畫藏品,以交換一筆終生年金—這一想法似乎來自捐贈者,而非學校。不過耶魯大學最終還是決定接受這筆捐贈,并且斥巨資建造了一個美術館,以存放這些藏品。
我們也應當記住費城博物館。它由藝術家查爾斯 · 威爾森 · 皮爾于18 世紀80 年代創建,它在公共語境下以好奇柜的形式為模板。從它的入場券可以得知,這家博物館是收取入場費的,要知道它是一家盈利企業,皮爾希望可以賺取足夠的收入,以維持博物館的運作、支付員工工資,同時供養他龐大的家庭。他曾多次試圖說服總統托馬斯 · 杰斐遜將費城博物館納為國家級博物館,雖然杰斐遜總統個人很有興趣,但出于博物館開支的考慮,一直沒有接受皮爾的請求。
1836 年,美國政府接受了一筆來自英國人詹姆斯·史密森的遺贈,以“為了知識的提高與傳承”的名義。國會花了10 年的時間辯論這句話的真正含義與可行方法。他們最初的想法是建立一所國立大學,但這個想法最終被否決(因為他們認為一所大學可以傳播知識,但無法增長知識),取而代之的是建立史密森尼學會—一間博物館(或者說是一系列博物館和研究機構的集合組織),他們認為這才是實現史密森目標的最佳方式。
南北戰爭結束后,到19 世紀70 年代之前,出現了博物館運動。它產生的原因十分復雜,在此次演講中就不贅述了。但需要說的是,從這個時間開始,直到19 世紀90 年代,一大批偉大的公共博物館在美國建立,其中包括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和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費城藝術博物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和菲爾德博物館。
歷史學家彼得 · 康恩在他1998 年的著作《博物館與美國的智識生活,1876-1926》中提出,在這段時間,被認為是新知識和研究的主要貢獻者的是博物館而非大學。這個結論呼應了50 年前的史密森之辯。同時,康恩也將“博物館運動”的熱潮部分歸因于一種對博物館將成為這個正在經歷飛速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國家中新知識的源頭的堅信。康恩同時稱,到了20 世紀20 年代,這個趨勢發生了變化,一大部分原因是原先依賴于保存在博物館中的標本進行研究的科學和自然歷史學科,慢慢脫離了對這些標本的依賴,導致博物館的重要性逐漸減弱。有趣的是,康恩認為藝術博物館情況不同,對此我深以為然。康恩指出,原版藝術作品并沒有失去它們的重要性,相比于其他學科,藝術和藝術史教學更需要依賴原版藝術作品。
反觀19 世紀末的大學環境,再結合康恩的論述,我們可以輕松推測博物館對大學教學與研究的重要性。舉個例子,在1892 年芝加哥大學建立的時候,是否擁有校博物館被認為是一個大學是否具備最高學術水準的重要評價指標之一,于是芝加哥大學的創建者希望在一開始就配備博物館。芝加哥大學校園中最先建起的兩棟樓都是博物館:專注于自然歷史的沃克博物館和收藏了來自古代近東地區的宗教藝術品的哈斯克爾東方博物館。
有趣的是,沃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藏品最終于20世紀50 年代全部轉移到了菲爾德博物館,很可能是因為它們對大學教學與研究不再重要。1931 年,哈斯克爾東方博物館的藏品也轉移到了新成立的東方研究所,后者至今仍然是芝加哥大學古代近東文化的重要研究中心。芝加哥大學直到1974 年才建立了藝術博物館,原因似乎是在當時,芝加哥大學是唯一一所既立志于在藝術史領域有所成就,卻沒有自己的藝術博物館的大學。

① 羅斯藝術博物館,布蘭迪斯大學,美國 馬薩諸塞州

② 牛津大學創建于1683 年的阿什莫林博 物館是世界最早的大學博物館之一
我上述提及了18 和19 世紀早期的大學博物館歷史。回顧歷史,第一間大學藝術博物館是建于19 世紀30 年代的耶魯大學藝術博物館。在它之后,其他大學紛紛效仿,包括瓦薩學院(1863 年)和曼荷蓮女子學院(1875 年)。其他的幾間大學,則是于我之前提到過的博物館運動興起之后才逐漸興建博物館,例如普林斯頓大學(1882 年)、斯坦福大學(1885年)、韋爾斯利學院(1889 年),以及哈佛大學(1895年)。這些大學藝術博物館建立館藏,以幫助工作室藝術專業和新興藝術史專業的教學與研究活動。同時也有很多大學意識到,應該讓學生在大學校園里接觸到藝術品原作,以將他們培養成更加品味高雅、全面發展的人才。這一目標在20 世紀變得更加迫切,尤其是二戰后高等教育迅速發展的時候。這一時期又有許多大學建立博物館:歐柏林學院(1917)、史密斯學院(1920)、俄勒岡大學(1922)、華盛頓大學(1927)、堪薩斯大學(1928)、印第安納大學博物館(1941)、密歇根大學(1958)、北卡羅萊納大學(1958)、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1965)、愛荷華大學(1967)、杜克大學(1969)等等。人們不禁會發現,若是在大學附近缺少主要的市立藝術博物館,則大學更有動力建立自己的博物館。雖然其實也有很多其他原因,但無疑這是很關鍵的一點。我想介紹二戰時期的一本新奇有趣的小書,由時任美國博物館聯盟理事的勞倫斯·威爾·科爾曼所著,1942 年出版,書名是《大學與大學博物館:一則給校長的訊息》。這個書名總是讓我覺得不太吉利,即使書本身確實十分有力地闡述了大學為何需要自己的博物館,并包含了很多如何建立與管理博物館的實用信息。科爾曼的訊息(與康恩的論點一致)是大學必須要有博物館,藝術博物館和自然歷史與科學博物館都需要,以收藏和展示對相關領域下的(學院)教學與(大學)研究有用的藏品。科爾曼將大學博物館與實驗室類比,認為它們與任何一所嚴肅的學術機構同等重要。科爾曼強調大學博物館的藏品需要觸手可及,因此在位置上要盡量靠近教室,不僅如此,大學博物館的建筑外觀必須“有博物館的樣子”,不能和學校里的其他建筑一樣。科爾曼用大篇幅文章討論大學博物館應由誰來管理:他承認由一位相關學科的教授管理博物館的優勢,因為這樣能夠保證大學博物館的教學與研究使命;但他也警醒這樣做的危險,如果這位教授不具有管理博物館的知識和經驗,他可能無法成功管理好一間博物館,甚至造成藏品的損壞與遺失。科爾曼建議由一位具備專業博物館管理經驗的人來做館長,他同時也要具備教學與研究的能力,且充分參與到學科部門的日常工作,這樣方能保證博物館與教研的緊密聯系。我贊成他的這一看法,尤其隨著大學博物館規模不斷擴大、運營更加復雜與專業化、館藏價值也大幅升高,這一模式至今仍是大學博物館管理模式中最為強勁有力的。
科爾曼也反對以犧牲大學社區為代價,將大學博物館過度向外界公眾開放。在此引用書中的一段話(第五頁):
大學或學院的博物館的第一要務在于服務于大學,這意味著教職工與學生比市民和外界更有優先權。包括與學校機構合作和兒童教育服務在內的公共服務,不再是大學博物館的首要工作。有一些大學博物館的管理者熱衷于公共事業,他們對公共服務超乎尋常的熱情使他們忽視了博物館所在機構的利益。也有一些大學博物館秉承著“我為人人”的精神,但除非這些博物館將它們的本職工作—服務學生—做到最好,它們就是不稱職的大學博物館。這個問題從古至今都是一個難題—因此也最為有趣—現在我來解釋一下原因。
在20 世紀七八十年代,市立藝術博物館的公共角色急劇擴大(這一時期基本所有主要城市都有市立博物館),這源于“巨型展覽”(blockbuster)現象的產生和公共投資的加大。投資者包括市政府(通常占據博物館年預算的很大比例)、新聯邦政府機構(包括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和博物館服務學會)與州立藝術委員會。這些政府資方堅持要求博物館繼續擴大受眾群體和教育影響力,當然他們有十分充足和明顯的理由。這一趨勢也影響了大學博物館,很多雖然傳統上更面向大學內部,也被默認為所在城市的市立或地區藝術博物館。很多情況下,大學對此表示支持,因為他們急切想要和當地社區建立聯系—對接受國家大量撥款的大學來說尤其如此,因為處于免稅狀態的它們想要回饋給當地社區一些有形的回報。大學也發現,自己的博物館可以憑借自身力量吸引捐贈者和外部資金,它們也無需提供100% 的資金支持。隨著對外部支持的依賴愈加增大,大學藝術博物館自然也意識到一個事實,即它們更需要在展覽活動和其他服務上和外部觀眾建立聯系,它們再也無法只專注于學生和教職工了。
把時針再向前撥回一點,來回顧一下戰后初期由退伍軍人權利法推動的迅速擴張的高等教育。原來,當時很多服兵役的藝術家都受益于此,得以繼續學習美術,同時藝術工作室公寓在美國的增多也和這一潮流有關。冷戰時期,人們對于“創意研究”興致昂揚,試圖用心理和其他學科解開藝術家等創意天才的秘密,以將這些經驗復制到包括數學和科學在內的全部學科,防止被蘇聯在這些領域驚險超越(想想斯普特尼克號吧1編者注:Спутник1。斯普特尼克1 號,是第一顆進入行星軌道的人造衛星,由蘇聯于1957 年10 月4 日于拜科努爾航天中心發射升空。)。人們當時認為人人都能從藝術學習中激發自身的創造力。這也是二戰后美國工作室藝術項目增多的原因之一(同時也是大學美術館支撐這些研究的動力之一)。

②20 世紀早期芝加哥大學沃克博物館的大門
由于戰亂,很多藝術家和學者(其中包括頂尖的藝術史學者)從歐洲移民到美國。這些歐洲藝術史學家為促成(乃至創立)戰后頂尖的藝術史系(哈佛、耶魯、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和紐約藝術學院)做出了巨大貢獻。出于和工作室藝術相同的原因,藝術史研究在戰后時期逐漸繁盛和擴增。然而,這一情況在20 世紀80 年代發生了改變。藝術史學科變得愈加理論化,嚴重受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文學理論影響,而原版藝術品在藝術史學術教育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小。這和上述的公共職能恰好同時發生,進一步導致了大學藝術博物館的注意力逐漸從內部觀眾移向外部。
然而,在過去的十年間,很多藝術史學者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博物館,不僅因為它們是某些特定藏品的儲存地,也因為它們在藝術史上的發生、意義重大的知識組織與代表模式,以及重要的現代智識元素。很多其他領域的學者也在探索工作與教學的新方法,通過藏品、視覺證據和文字來應對更大的受眾群體。在公共智識年代,大學藝術博物館有了新的影響力。

① 哈斯克爾東方博物館,芝加哥大學,1918 年

④ 堪薩斯大學藝術博物館內部空間
或者其實還有更多潛能。在我看來,大學藝術博物館并非總能迅速對機遇做出反應,并且很多還和市立博物館一樣,有很多來自外部資金的壓力。毫無疑問,大學博物館應該持續面向更廣大的受眾,就像市立博物館一樣,但大學博物館不應忘記,它們實際上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物,有不同的使命,并且擁有不同且非常強大的、來自大學的智識資源。大學藝術博物館可以做到很多大型市立博物館做不到的事,并且這些事應該且必須由它們來做。什么事呢?舉辦具有學術挑戰的展覽;通過創意和意義兼具的形式真正提高學生的參與度,培養未來的藝術人才和藝術愛好者;實現不同學院、學科間的協作,在整個人類歷史的背景下促進對藝術和視覺文化關鍵議題的理解與欣賞;在收藏形式上進行創新,包括建立還未被大型博物館采用的全新收藏領域,以及通過向大型博物館租借少有機會展出的藏品來辦展等。公平地講,一些大學藝術博物館正在以十分新穎的方式回應這些挑戰,同時它們已經意識到,對于任何機構來說,自身的優勢來自于自己獨特的使命和獨一無二的資源。創意的張力便潛藏于此,對包括納希爾藝術博物館在內的大多數大學藝術博物館來說,它們還是需要服務更廣大的受眾群體,這意味著需要專門運用項目和資源來達成這些目標,也許不得不因此怠慢學生和教職工。納希爾藝術博物館的建筑在這方面具有優勢,因為它在設計的時候特意將多種使命考慮在內。它既有令人興奮的公共空間,也有寧靜沉著的美術館空間,后者在設計上極具靈活性,以展示不同的藝術作品。博物館中還特地為學生設置了教室和講堂,有專門的學習貯藏室和展覽區域,以便學生和課程使用,同時兼顧面向大眾的展覽。我們同時也會提供眾所期待的便利設施—擁有美食和咖啡的咖啡館與車位充足的停車場—令博物館行程更加舒適和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