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尕中央美術學院特聘教授、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顧問策展人、中央美術學院藝術與科技中心主任
當代之工作、娛樂、政治、經濟,乃至整個生活的概念,通過技術構建的時間和無所不在的數字經驗給予定義。越來越多的藝術家通過開拓性的嘗試和不懈的實驗來回應這種新的范式與轉變,導致豐富的藝術感知與作品的涌現。但在當代藝術大語境下,很多機構和策展同仁對于技術的思考及其與藝術的關系往往受制于固有知識系統的羈絆,因而常常懷抱一種對抗的心態。
在一份宣布某個重要當代藝術獎獲獎者的評委會聲明中,歐洲一家大型當代藝術博物館的館長發表了以下陳述:面對一個什么都既酷又新,先進的媒體技術無所不在的時代,世界各地的藝術家都在有意識地回歸更古老的媒體技術以及更為“緩慢”的圖像,例如手繪動畫電影。在數字幻覺三維技術的快速發展過程中,“石器時代的動畫”,例如定格技術,在藝術家的工作室和電影院中找到了回歸,好像是一場光學抵抗運動。
某種程度上,上述情景對于美術館和評論家來說都具有代表性,反映了對技術根深蒂固的懷疑,也折射了文化與技術之間的沖突。這種敵意很大程度上源于文化對技術的誤解,將技術視為“異類現實”,并因此拒絕它:即單方面認為文化世界是一個意義的世界,而技術世界僅能從功能的角度來予以衡量。藝術及其道德訴求旨在維持人之存在的身份,捍衛人類反對以技術霸權為代表的非人道的趨勢,即異化的侵入力量。同時這種抵抗也似乎具有哲學的本體論意義,區分生命與非生命、有機體與無機物:一個擁有道德和倫理意識(人類),而另一個則與這些概念無關。
近年來重新得到關注的法國哲學家吉爾伯特 · 西蒙頓對此有過精辟的告誡:文化已經成為了保護人類遠離技術的防御系統。這是由認為技術客體不具有人性臆斷所導致的。文化沒有考慮技術性中的人性,若文化盡其責任,需將技術性視為知識與價值體系的一部分。雖然技術的應用性被廣泛接受,包括藝術與技術的聯姻也是當下的勢頭,但自從西蒙頓近五十年前提出上述警示以來,文化對技術的內在抗衡態度并沒有太大的改變。今天,重新思考技術與文化之間,以及技術與生命概念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迫切。無論從社會學的角度,還是從生物學的定義,另一種生命秩序正通過一系列表現形式證明自己不容否認的存在。這些形式包括基因改造、離體培養、組織工程,以及克隆、雜交、生化人和其他新的物種、有情感的機器和有感情的設備。如果說意識曾經將生命和無生命作出區分,那么今天人工智能則將這種井然有序的存在打亂,將無生命體引進有生命體的世界中。所謂肌體不再單純是蛋白質組織,神經網絡和人造網絡聯系在一起,電腦病毒比生物學意義上的病毒傳播得更快。客體突然以一種陌生于我們傳統思維和認知的方式出現,變成了主體。以無所不在的數字媒介為表征的技術時空,產生了新的現實來到我們身邊,這需要一種新型的藝術想象力和創造性詞匯來進行解讀和表現。
2004 年,我第一次受清華大學委托,作為藝術總監參與策劃了三屆北京國際新媒體藝術展暨研討會。這個連續三年的項目將當時有關國際媒體藝術的前沿論述、實踐以及教學較為全面地介紹到中國大陸,包括大家現在熟悉的奧地利林茨電子藝術節、MIT Media Lab、荷蘭V2 新媒體藝術中心、卡爾斯魯厄ZKM 藝術與媒體中心等都在這幾次展覽和論壇里第一次被介紹到國內,并分別以主辦與協辦的角色深入參與到這三屆的展覽和論壇中。

①Sa?a Spa?al & Mirjan ?vagelj: Meta_bolus, “機器不孤單:機器三部曲”展覽現場,張尕 策展,上海新時線媒體藝術中心,2018 年 攝影:ZHONG Han ? CAC, Kapelica Gallery
2008 年,我擔任中國美術館舉辦的“合成時代”大型國際新媒體藝術展策展人,有30 多個國家參加了本次展覽。展覽由“身臨其境”“情感數字”“現實重組”和“無所不在”四個彼此獨立又相互關聯的主題組成,見證了藝術介入通訊媒體技術以及生命文化,并以此作為研究方式,對當代經驗作出了詮釋。展覽中的作品探索了從超越肉身的渴望到合成世界的建構、從遠程信息通訊的夢幻到跨基因的混合體、從怪誕的器械到電磁力空間,揭示了在時空的技術構建下,人與機器之間、生命與非生命之間充滿張力的關系,并將其作為推動社會變遷的力量,開啟并激發有關自然與文化、認知與想象之關系的討論。中國美術館將這個展覽作為三年一度的學術展覽項目,分別在2011 年的“延展生命”與2014 年的“齊物等觀”繼續推出兩屆。
面對氣候污染及生命危機日益威脅人類生存環境的全球性挑戰,“延展生命”以宇宙的視野與哲學思考展開對人與自然之命運的反思,以藝術的想象喚起大眾的認知與參與,為探討一種新的自然觀和人文理念提出建設性的倡議。展覽以三個分主題為線索,從對感官世界的新發掘所揭示的認知的擴展,延伸到因多種生命形態的涌現帶來的有關生命新含義的解讀,進而提示了對以生物多樣化為基礎及物種共生為條件的生態重塑理念。同時,展覽也試圖對導致生態和環境危機的歷史原由和哲學背景進行思考,就現代主義運動所催生的主體性以及由此所孕育的人類中心論提出質疑。
“齊物等觀”展出了來自22 個國家的65 位藝術家和藝術團體的作品,圍繞“獨白:物自體”“對白:器物之間”“合唱:物之會議”三個相互作用的主題展開,以技術媒體獨有的潛力觸發物之能動性,回應目前學界對于包括非人類主體在內的多重主體的反思,為莊子齊物平等的大同理念注入新穎的當代解讀與啟迪,對于擺脫媒介工具論的固有思維并顛覆被符號及語義解析壟斷的藝術評價系統、拓展藝術想象新的可能、構建美學的新表述提供了契機。

②“術問:真實的回歸”展覽現場,張尕策展, 德國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2017 年 攝影:Felix Gruenschloss ?ZKM
與展覽同時推出的畫冊是集特約論文及作品圖錄為一體的學術出版物,由中國美術館與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利物浦大學出版社聯合出版,并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在全球發行。我于2017 年在ZKM|德國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策劃了一個名為“術問:真實的回歸”的展覽。ZKM 是西方媒體藝術的最大博物館和研究機構,由上海新時線媒體藝術中心、ZKM 以及白南準藝術中心合作的展覽“Datumsoria”,嘗試揭示信息時代的“實在”邏輯,即一個基于由0 與1 所構成的二元指令而達成的現實,并且從這一普適性中產生了形態與樣式的實體化。通過使感知痕跡沉淀并激發情感的潛能,顯現技術“自主生成”的意識。作為一個新詞,“datumsoria(術問)”將“datum”和“sensoria”結合起來,揭示信息時代新的感知空間。
展覽“機器不孤單”是將機器作為文化和自然的系統,向浸淫于媒體技術下的當代主體概念提出問題。展覽是2018 年我為克羅地亞首都薩格勒布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器械藝術三年展”所作,同時也是2018 年第6 屆廣州三年展的一個分主題展。
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因疫情推遲舉辦的大型媒體藝術展“真實的拓撲”,是在ZKM“術問”展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而成。同期還將舉辦由ZKM“運動中的藝術:媒體藝術杰作之旅”,共同作為CAFAM Techne 三年展的組成部分。作為對中國美術館三年展的繼承與延展,“真實的拓撲”以“現實中斷”“術問: 真實的回歸”“多重宇宙:沒有自然的生態”三個部分構成,審視自20 世紀中葉以來在技術的時空構建下,現實的概念不斷被藝術想象挑戰和改寫的軌跡,及其所揭示的扁平化和共時性的數字當代蘊含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困境和潛力?!斑\動中的藝術”與“現實中斷”部分,將三年展置于媒體藝術更深層的歷史時刻。作為這次展覽的策展人,我希望在央美美術館6000 平方米的空間里為公眾呈現對于“真實”這一有關“存在”的哲學及經驗命題的多維度的視角,以此來解讀后人類條件下多重主體借以依托的技術時空構架。
按照彼得 · 奧斯博恩《當代藝術哲學》一書中所言,當代藝術是由后現代主體互聯性所闡明的后觀念藝術,那么媒體藝術則要從當代藝術既有的邏輯下走出,作為廣義生態學語境下后人類客體互聯性所提示的新的藝術。在此,啟蒙精神的主體變成了客體世界的一個案例。這種具有范式轉換意義的新藝術預示著有機和無機、人類和非人類、物體和主體的新的共性。技術不僅僅是一種實用的工具,更是一種意義生產和創造世界的不可或缺的組成要素,這將是我們思考媒體藝術,進而論述、實踐,包括策展的不可忽略的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