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亞萌

① 施拉澤 · 赫什阿里,《二重奏》,112.8×130×40cm,鑄鋁、 油漆,2020 年 ? Shirazeh Houshiary Courtesy Lisson Gallery
“隔離期間,當時間近乎靜止,當死亡充斥周圍,是美撥動了多數人的心弦。自然之美,是和風輕拂下樹葉的微微顫動,美是對生命以及我們蜉蝣般存在的認知。”英國藝術家施拉澤 · 赫什阿里(Shirazeh Houshiary)在上海里森畫廊(Lisson Gallery)呈現的“時間于此”展覽中談及主題時,如是說。
在展覽中,她展出了5 件創作于2020 年的作品—藍色的《波濤》、綠色絲綢紋樣的《寓言》、纖細的藍色舞蹈于白色背景的《思緒與物質》、藍與黑交錯的《喀邁拉》和看似如同山巒與極光的《大圖景》,記錄了人類環境氛圍的瞬息特性,同時鐫刻了自然界稍縱即逝的時空風景。鉛筆、天然顏料和創作者細微的身體動態一同被呈現在如同網眼一般的畫布之上,為畫作賦予無限流動感。
赫什阿里的創作過程頗費工時:她將畫布平放在工作室的地面上,以水平視角作畫,用紋理、線條和創作時的身體狀態“填滿”畫面,充滿光感的作品令人聯想到指紋、大氣層、洋流、緩慢變化的地貌,以及時間。時間主題在當代藝術領域,隨著媒材、形式的拓寬,擁有了更多呈現方式的可能性—讓時間“可視”,這也是很多創作者在當代藝術作品中極力捕捉的、隱藏在藝術表面下的無形本質。玩味時間,賦予時間以形象,同時讓時間的運動戛然而止,米隆(Myron)的《擲鐵餅者》并非先例,它凝固的是運動員準備投擲的瞬間;透納(J. M. W. Turner)在《雨,蒸汽和速度》中定格的不僅是飛馳而來的火車,更是工業時代的摩登速度;而德加(Degas)的芭蕾舞者雕塑、哈羅德 · 埃杰頓(Harold Edgerton)的子彈飛行攝影,凝固的也都是瞬間的動作。
20 世紀以來,在愛因斯坦的物理學理論、弗洛伊德的心理學研究、亨利 · 伯格森的哲學思想以及喬伊斯與普魯斯特的文學作品的推波助瀾下,立體主義和未來主義者們力圖以靜態的藝術形式表現更為復雜的時間概念,從而實現時間的斷裂或加速。而超現實主義者們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們常用靜止的鐘表來描繪凝固的時間,一如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的《占卜者的酬報》以停止的時鐘俯視廣場,或者達利(Dali)名作《記憶的永恒》松垮地懸掛柔軟的懷表,透溢夢境般的氣氛。
赫什阿里的抽象繪畫與雕塑工序繁多,在投入大量時間與勞力的創作中,她將語言與符號融合成冥想、存在與體驗的視覺經驗,其中的時間過程,令人想起康德所言的“時間乃存于一切直觀根底中之必然的表象”,一種先驗的內在直觀,只有逝去之后,它幻化成片段、樂章、氣味、圖像,才會重新呈現于世界之中;時間本身也才會成為視覺藝術“玩味”的對象。
“我創作的原因就是為了探索時間的概念……我也試圖用攝影回答一個問題:‘時間對人到底意味著什么’,其實這個問題用繪畫是無法解決的,只有攝影才能讓人思考時間。”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對藝術門類的言說有些過于武斷了,但他的《閃電原野》的確將轉瞬即逝的時間變為化石,然后“保存”了起來;1976 年“展覽標本”系列的《北極熊》在這一主題上的表現更為精彩:一只熊面對剛咬死的企鵝,陷入了某種沉思—畫面上無盡的陰冷的虛空,讓觀者以為它是再自然不過的抓拍,而實際它是擺設好的時間“標本”,從復制的時間截面呈現歷史背后的存在與時間背后的虛無。在時間的洪流面前,人類會積聚諸多深刻的個體情感體驗,自然會渴望利用作品,將流逝的時間定格靜止,保存那些易逝的往昔故事和個體經驗。

② 施拉澤 · 赫什阿里,《喀邁拉》,120×120×5.5cm,綜合材料, 2020 年 ? Shirazeh Houshiary Courtesy Lisson Gallery

③ 施拉澤 · 赫什阿里,《波濤》,30×30×4cm,綜合材料, 2020 年 ? Shirazeh Houshiary Courtesy Lisson Gallery
時間變動不居,靜態藝術的性質決定它只能在某個場景與瞬間之中“凝固”與“定格”,因而,藝術家通常會采取象征與暗示的方式—沙漏、骷髏、鐘表、廢墟、紀念碑……來解決靜止作品與流動時間之間的矛盾,以此來表現不存在可見實體的時間。海德·法斯納科特(Heide Fasnacht)在2000 年創作的雕塑《爆破》頗為經典,他用泡沫聚苯乙烯和氯丁橡膠,定格了一棟大樓在爆炸時的一刻,將射向四周空間的無數碎片懸置于空中,“凝固”了本來在一瞬之間發生的場景。它更大的價值,恐怕在于多層面地處理了時間的維度:將真實發生的瞬息時間凝固為相對的“永恒”,而觀眾于四周徘徊時體驗到的時間,又是緩慢流動的。法斯納科特“凝固”的時間是相對的,而克里斯蒂安 · 馬克雷(Christian Marclay)的視頻作品《時鐘》中的時間則是“可編輯”的,他從上千部電影中取樣“顯示出時間的鐘表鏡頭”,并加以剪輯,匯成一部時長24 小時的影片,作品中鏡頭顯示的時間和一天中的每一個實際時間完全吻合。這部“枯燥”的時間電影在紐約、倫敦、舊金山等地進行過24小時的展覽,也許并不會有人看完它,但我們都明了它的寓意:時間被打碎,然后又在另一維度的線性時間中被追溯和“凝固”。相形之下,馬克雷的作品還不是最“枯燥”的—安迪 · 沃霍爾(Andy Warhol)著名的《帝國大廈》在讓觀者意識到時間緩慢流逝而近乎凝固方面無出其右:1965 年的首映中,到場的200 多名觀眾在半小時內全部走掉,因為它時長8 小時5 分鐘,卻只有一個鏡頭:紐約帝國大廈。

⑤ 隋建國,《時間的形狀》,油漆,2006 年

④ 施拉澤 · 赫什阿里,《寓言》,120×120×5.5cm,綜合材料, 2020 年 ? Shirazeh Houshiary Courtesy Lisson Gallery

⑥ 瑪麗娜 · 阿布拉莫維奇,《海景房》,行為藝術,2002 年

① 達利,《記憶的永恒》,24×33cm,布上油畫,1931 年, 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藏
沃霍爾以影像為載體,承載出“8 小時”這“份”時間的具體形狀,同時記錄了時間的整體流逝狀態。“凝固時間”的藝術作品,一如作家瑪格麗特 · 阿特伍德在小說中所表現的,“現在”被無限延長,成為永恒靜止的現在時,如同一個莫比烏斯環的詛咒—“時光如同陷阱,我深陷其中”,她在《使女的故事》中如是說。
歐洲靜物繪畫頗青睞以腐爛的水果象征人類必然經歷的脆弱和衰老,薩姆 · 泰勒 · 伍德(Sam Taylor Wood)采用分段攝影術拍攝的《靜物》就是這一母題在當代的延續—主題相同,寓意相似:盛在精美碗中的水果慢慢腐爛,最后完全成為一灘碎渣,上面爬滿蛆蟲。這種“漸變”策略的藝術作品試圖還原時間流變的狀態—通過加速或延緩作品的呈現節奏,藝術家得以對文化題材進行“變形”,同時加入自我所體驗的生命狀況,通過藝術語匯,轉化為一種新的闡述時間主題的方式。攝影、錄像技術創造了全新的時間維度,讓不斷流逝、無法被握住的時間有了“暫停”或“快進”—換言之,“漸變”的可能。比爾 · 維奧拉(Bill Viola)的錄像作品多以時間為主題,《逆生》的8 分鐘里,一個男人在黑暗中,全身浸滿黑色液體,這些液體漸漸上升,微弱地閃光;水流加劇,慢慢匯聚,最后變為一股洪流,水之顏色從黑色變棕、變紅,最后成為清水。《逆生》如水,時間由維奧拉的操控而倒流,身處其中的人類,一如他所言,都“是時間的生物”。以液體為基本創作元素的還有隋建國,他用一根鐵絲每天蘸一下藍色油漆,并在本子上記錄下每天呈現的狀態。隨著時間流逝,油漆球越來越大,這個不斷增大的球,昭示了時間令人驚異的純粹“質地”。“我好像把這個東西當作我生命的一個伴生體,我活著它就在生長”。隋建國的《時間的形狀》是一種黏性的包裹形態,而且它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永遠都不會“完結”,就像時間一樣。

② 朱利安 · 施納貝爾,《厚墊睡榻》,243.84×243.84×30.48cm, 板上油彩,盤子,1979 年
行為藝術、電影、錄像等媒介的運動性,讓時間在藝術作品中的“漸變”成為常態。不同于中世紀的藝術家,在呈現“時間”的主題時,當代藝術家可以通過并不持久的材料加以“漸變”。
1996 年安塞姆 · 基弗(Anselm Kiefer)的畫作《海邊的波西米亞》中,涂在畫布上的厚厚的顏料組成了田間小路、荒涼田野與烏云滿布的天空,而這些灰色或黑色的顏料不斷剝落,讓畫布出現一塊塊空白,更讓材料的自然演變成為畫作想要表達的內涵—時間讓顏料從作品中剝離,在畫面的空白之處留出“空隙”,創作者與觀者因而得以凝視德國文化歷史中黑暗的過去。
在漸變的時間中,它的步伐也許會微妙或戲劇性地搖移不定。謝德慶在紐約工作室里,建造一個木籠子,將自己孤獨監禁于此,不交談,而只閱讀、寫作、聽收音機—整整一年,藝術家以此與流動的時間“作斗爭”。瑪麗娜 · 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2002 年于紐約肖恩 · 凱利畫廊(Sean Kelly Gallery)所做的行為表演,時間沒有那么長,就12 天,但和謝德慶的創作異曲同工,也是將現實時間與藝術品的持續時間融為一體的嘗試:在一個類似陽臺式的建筑物里,她不吃不語,不進行任何讀寫活動,只有一個節拍器以秒為單位標記時間的流逝。她的《海景房》沒有可以“殺死時間”的精神活動,時間之水奔涌向前,時間中的藝術家卻暫時被“定格”了。這其中的韻味,頗似赫什阿里1987 年在明斯特雕塑十年展上參與的《拂曉神殿》—一座高達6 米、由泥土和草組成的巨塔,其中螺旋形態的結構中,時間的蜿蜒盤旋讓它格外壯觀,直至時間毀掉了它。1992 年,這座“神殿”在暴風雨中被摧毀,讓人聯想到作家喬納森 ·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論時間》:

③ 朱利安 · 施納貝爾,《無題(克勞德 · 畢加索)》,板上油彩,盤子,1985 年
永遠吃,吃不膩,
把一切吞噬,把一切毀棄,
永遠不會感到酒足飯飽,
直到最后把世界吃掉。

④ 克里斯蒂安 · 馬克雷,《時鐘》截屏,24 小時,影像,2010 年

⑤ 杉本博司,《閃電原野》,攝影,2009
愛因斯坦讓我們意識到時間的流動并非固定常量,因而南非藝術家威廉姆 · 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將連續不斷的先擦除再畫上的素描與電影結合,構成定格動畫,或者通過多媒體舞臺劇來“拒認時間”(Refuse the Hour),以便抹除過去、重新勾勒和塑造由時間構成的歷史與當下。
對時間進行重構,作品中對過往歷史的回望才得以展開。藝術史家巫鴻曾言:“當代藝術可以被作為一種共有特殊目的的理論構成,可以自身構造出一種特殊的時間性(temporality)和空間性(spatiality)。空間、時間和身份所構成的‘三角’關系是眾多當代藝術作品觀念上的基礎。”就像藝術家朱利安 · 施納貝爾(Julian Schnabel)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陶器碎片構筑的油畫作品,以其史詩般的空間規模喚起了關乎狂暴憤怒的情感,又在主題上呼應了時光的流逝。
赫什阿里曾創作組畫《記憶》和《光軌》,《記憶》的形象從白色的背景中涌現,又逐漸淡入其中;《光軌》則展示了光從黑暗中產生復又進入黑暗的過程,兩相對照,需要觀者耐心長久地“花時間”去觀看,才能在一定時間之后“重構”自身的感知。這個奇妙的過程,在瞬時與永恒之間“重構”了一種別具意味的對望關系,幫助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創作者與觀看者,泅渡過漫長時間的茫茫大海。
在時間之中,藝術的皮相被層層剝去,一切可能會還原為本質。就如同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所言:“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時間上,因為時間反正是征服不了的”—正是對時間線性前進的洪流的不可抗拒、不可觸碰成為了藝術家“重構”這一命題的內驅力:即使人們時刻感受到時間帶來的作用力,卻始終無法目睹它的容顏,藝術創作才會賦予這一概念之物以可視形狀—以凝固、漸變、重構等諸多語言方式構成“時間的琥珀”,透過這些“琥珀”,藝術的結構不斷被打破和重組,價值就于這“一剎那間”閃現—當然,或許旋即又會消逝無跡。
“繪畫是取消連續性的藝術,因而失去了時間性,也正是因此而使其訴諸空間。”今天看來,哲學家弗里德里希 · 謝林(F.W.J. Schelling)頗與杉本博司不謀而合的論調似乎已經過時了,但他的話語里卻隱藏著藝術創作的線索:對時間的重視與關注。由此觀之,似乎表現時間主題的最精彩的當代藝術作品,總也不似普魯斯特從瑪德琳小蛋糕中感受到的生命流逝的悲劇意識那么宏大和壯美;特別是,當作者拖著病體去吃下午茶,進入庭院,踩在較低的鋪路石板上的那個“剎那”,感受到人在不同生命階段從音樂中獲得的至高幸福感,那是超越了線性時間的、綿長而壯闊的審美世界,是時空的無限可能之中,一枚“琥珀”對物質世界的反響與回應。
時間主題的藝術作品,凝結成一枚枚“時間的琥珀”。1999 年,美國藝術家安德里亞 · 鮑爾斯(Andrea Bowers)創造了一枚“形態特殊”的“琥珀”—在錄像作品《等待》中,一位花樣滑冰運動員雙膝跪于冰面上一動不動,然后突然從冰面上抬起了手—在期待著一個節目或者一個故事的錯愕觀眾面前,這段45 秒鐘的“情節”連續循環播放,無窮無盡,似乎時間已經停止。在這塊“琥珀”連接的虛空中,沒有了時間的過去與未來,卻捕捉、塑造出了“美”—“時間于此”,它與隔離期間赫什阿里看到的和風輕拂下微微顫動的樹葉并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