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菲
[內容提要]《詩經》是我國文化藝術上的瑰寶,至漢代被列為“經”學后,為歷代所研習,本文以《詩經·國風》中的河南歌謠為切入點,對《國風》中河南歌謠的地域歸屬和風格特點等問題進行解讀,認為十五《國風》中有9 地的歌謠皆產生于黃河中下游流域和漢江地區,也就是今天以河南為主體的區域,所以有著悠久歷史和厚重文化的河南是《詩經》的主要發祥地,并基于地域文化的視角對《國風》中的河南歌謠進行音樂風格的劃分和分析?!秶L》中河南歌謠曲調類型和表演形式的多樣化,體現了中原傳統文化多元且豐富的特征,給予了后世許多啟發并在后來的傳承中得到繼承與發揚。
《詩經》是我國文學史和音樂史上輝煌的發端,其中十五《國風》更是體現了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各地的風俗民情,是歷代“詩經學”研究的重點,十五《國風》中邶、鄘、衛、王、鄭、檜、陳加之周南、召南這9 地的歌謠皆產生于黃河中下游流域和漢江地區,也就是今天以河南為主體的區域,所以有著悠久歷史和厚重文化的河南是《詩經》的主要發祥地。
《詩經》中的《國風》是稱之為歌謠還是民歌?本文從音樂的視角考量,認為《詩經》中的《國風》無論是稱之為歌謠還是民歌都是屬于詩歌的,是詩歌的兩種形態或是兩種階段。歌謠的主體是徒歌,而古人所謂的“徒歌”并非我們今天簡單所理解的不伴樂器就是徒歌,而應是指清唱或者吟誦相對簡單不復雜內容的歌,且它的形式不固定、不講究韻律,是最原始、最樸實、最自然的一種歌謠形式,正如西方中世紀最初的基督教圣詠一般,有大致的音調走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旋律曲調變化,因此,“徒歌”式的歌謠不僅是一般不合樂的,而且還是以吟誦居多的無章曲。我國最古老的歌謠《彈歌》[1]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M].人民音樂出版社,2005:5.:“斷竹,續竹,飛土,逐宍”,便是“歌謠”概念的最好解釋,這種二言體的“徒歌”是最原始、最樸實的一種自然吟誦的歌謠形式,是詩歌最初的發展階段。這種古歌謠注重的是表現原始的內容和樸實的情感,而不是強調曲調或是詞曲關系,這和今天我們所說的民歌在概念和實踐上是有很大區別的,我們今天對民歌的界定主要還是側重于曲與詞的關系。隨著時代的發展和人們審美的需求,以《詩經》為代表的四言體詩歌開始流行并取代了《彈歌》這種二言體的古歌謠,然而《詩經》中的歌并不是最原始、最樸實、最自然的歌,它是經由“采詩”或“獻詩”所收集整理、改編配樂后形成的合乎禮樂的詩歌,《詩經·國風》中處處彰顯著樂章、復沓、重疊的潤色現象便可說明,它雖來自民間歌謠卻非歌謠的本來面目,而是入樂后成為樂章的歌謠,是歌謠進一步音樂化的發展。因此,《詩經》中的《國風》可謂之民歌,但其性質仍屬于歌謠,是歌謠的變化發展形式,亦是詩歌發展的另一種樣態。自漢以降無論是漢樂府相和曲辭、魏晉南北時的吳聲西曲,還是隋唐時的山歌曲子、宋元時的嘌唱散曲、明清時的時調俚曲等皆是源于歌謠[2]錢志熙.歌謠、樂章、徒詩——論詩歌史的三大分野[J].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1).,它們的主體是“徒歌”形式,但是在與音樂相結合的過程中由于音樂形態上的特征或是表演方式的不同成為了不同種類的民歌式樣,正如我們今天所知道的各種勞動號子、信天游、花兒、爬山調等。從其歌詞中可尋找到民間歌謠最樸實、最自然的內容表達,但從它們曲和詞的緊密關系以及音樂旋律上的抑揚起伏上來看已具有民歌的特點,其中最大程度的保留了歌謠的原始、樸實和自然,這些都可以從民歌簡明洗煉的歌詞和通俗易唱的旋律上看出。所以本文認為民歌是歌謠的進一步發展,是以吟誦式“徒歌”為主體的歌謠向樂章、曲調發展的結果,民歌和歌謠都是屬于詩歌的,是詩歌發展過程中的兩種形態或是兩種階段,所以《詩經》中的《國風》究其性質而言仍是屬于先秦時代的歌謠。
河南素有“古豫州”之稱,因“居九州之中”,“河、漢之間”,世人又謂之“中州”、“中原”等,此種種稱謂究其文本來源可追溯以下文獻:
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G河惟豫州:伊、洛、瀍、澗既入于河,滎波既豬……浮于洛,達于河。[3]李民、王健.尚書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69.
何謂九州?河、漢之間為豫州,周也;兩河之間為冀州,晉也;河、濟之間為充州,衛也;東方為青州,齊也;灑上為徐州,魯也;東南為揚州,越也;南方為荊州,楚也;西方為雍州,秦也;北方為幽州,燕也。[1]李民、王健.尚書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0.
……河南為豫州……[2]同上.
筆者認為單純的從地理方位上去理解上述史料會產生訛誤,原因有二:一是,先秦三代,自夏啟到春秋戰國,以“州”為單位的行政區劃在當時是沒有的,據悉中國最早的行政區劃是從“縣”開始的,經秦時的郡縣制到漢武帝時的刺史部“十三州”才有了“州”一級的行政區劃概念,至元代實行行省中書制,“省”的行政區劃概念便產生了,明代正式改行省制,直至清代河南省的行政區劃才基本合乎今天意義上的實際。二是,眾所周知漢代重經訓詁,《周禮》主要是漢代先賢們追述的典籍,《尚書》的成書年代亦是不明確的,所記載的“九州”與今天的意義肯定是不同的,而且《禹貢》中劃分“九州”的主要依據更多的是傾向于山川、河流和民俗,這點在鄭樵《通志》[3]同上.中就有論斷:“州縣之設,有時而更,山川之形,千古不易,所以《禹貢》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因此,后人著述中引用此類文獻,如果只是以方位進行解讀難免有些欠妥。但是如若結合歷史、地域和文化進行多重考量,古時“豫”、“中原”主要指代河南就是“順理成章”的,這是因為從歷史上而言,古代“中原文化”傳承的腹地對應了河南古代歷史的發展;從地域上而言,《禹貢》“豫州”中記載的伊、洛、瀍、澗這些水系至今仍流淌在河南轄域內,如:伊河發源于今河南盧氏縣東南悶頓嶺,洛水發源于陜西洛南縣流經河南鞏縣入黃河,瀍水發源于河南洛陽西北谷城山,澗水發源于河南澠池縣東北白石山。所以,筆者認為無論是《禹貢》中所述的“豫州”還是世人們所稱謂的“中原”、“中州”,應是一種“地域文化”上的概念。
古老的河南是《詩經》的主要發祥地,其十五《國風》中邶、鄘、衛、王、鄭、檜、陳加之周南、召南這9 地均可在河南境內找到地域歸屬,且在《國風》160 篇中河南歌謠的就有109 篇,因此了解河南歌謠的發展怎能不讀《詩經》,讀《詩經》又怎能不去了解它的主要來源地呢?
筆者根據譚其驤先生的《中國歷史地圖集》中《西周全期圖》和《春秋全期圖》[4]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M].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15-16.,并綜合考量學術界已有對《詩經·國風》各地域的解讀成果,繪制了《詩經·國風》中涉及河南歌謠的9 個地區的大致地理位置(圖1),其時間大致是“西周初——春秋中期”,與《詩經》成書年代相一致。本文所繪制的地圖以及對《詩經·國風》中涉及河南歌謠的地域解讀主要依據有三:一是以歷史文獻史料所記載為證;二是以《詩經·國風》中所描述的至今仍存在的水域或河流以及風俗等為據;三是以出土音樂文物為證,這些音樂文物時間大致與《詩經》所處同一時代或稍后。依文獻史料、出土音樂文物、水域河流以及民情風俗等,來論證古老的河南是《詩經》的主要發祥地。

圖1.
《詩經》所成書的年代大致在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詩經·國風》中首列為“正風”的便是《周南》、《召南》(又稱“二南”),對于“二南”地理位置的考證,學術界眾說紛紜,最主要的觀點是“周、召分陜說”。周人的祖籍在今天陜西岐山縣西南,武王克商得天下后封姬奭于召,是為“召公”,成王時與周公旦分陜而治,自陜以西,召公主之,自陜以東,周公主之,尤其是《周南·漢廣》、《周南·汝墳》、《召南·江有汜》中描述的江、河、汝、沱水域至今仍流經在今天的河南境內,因此,“二南”所包含的25 篇歌謠大致應是今河南的臨汝、南陽,湖北的襄陽、宜昌、江陵一帶地區。
《邶》、《鄘》、《衛》自春秋時就被視作一體,三地相近,地同俗同,以《左傳》[1]《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使工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 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中華書局,1981:161.“襄公二十九年載吳公子季札赴魯觀樂”作為佐證。歷史上周武王伐商后,占領了商王紂時的都城朝歌(即今河南鶴壁市淇縣東北),朝歌以北謂之邶,乃是今河南湯陰縣東南,朝歌以南謂之鄘,在今河南汲縣東北;東謂之衛,也即朝歌。然而《邶》、《鄘》到底為何都并入《衛》詩呢?這在《漢書·地理志》中給出了相應的解釋[2][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M].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1647.:
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為三國,《詩·風》邶、鄘、衛國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臨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鄘之民于雒邑,故邶、鄘、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囤吩弧霸诳V隆保多{》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于淇”,“河水洋洋”,《鄘》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衛》曰“瞻彼淇奧”,“河水洋洋”。故吳公子札聘魯觀周樂,聞《邶》、《鄘》、《衛》之歌,曰:“美哉淵乎! 吾聞康叔之德如是,是其《衛》乎?”
如此我們亦知曉,除三地的地域文化頗為相近外還有其政治目的趨同,周公平“三監之亂”后,把邶、鄘、衛盡付于其弟康叔統一管轄,以維護西周穩定的統治,是以《邶》、《鄘》、《衛》在《詩經》中皆稱《衛》風。此外,《邶》、《鄘》、《衛》共39 篇,其中出現的河、淇、湑、涇、肥、濟這些水域,除去湑、涇水外,皆是源自或流經今天河南境內的河流,所以《衛》風的產生地大致在今河北的磁縣、東明,河南的濮陽、安陽、淇縣、滑縣、汲縣、開封、中牟一帶。
《鄭》風共21篇,鄭國乃姬姓國,最初是周宣王其庶弟友的封地,即鄭桓公,定都鄭(今陜西華縣一帶),后春秋初年,其子鄭武公遷于東虢和檜之間,為區別舊都稱“新鄭”(即今河南新鄭一帶)。對此《漢書·地理志》[1]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M].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1651-1652.中亦有詳載:
鄭國,今河南之新鄭,本高辛氏火正祝融之虛也。及成皋、滎陽,潁川之崇高、陽城,皆鄭分也。本周宣王弟友為周司徒,食采于宗周畿內,是為鄭。鄭桓公問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曰:“四方之國,非王母弟甥舅則夷狄,不可入也,其濟、洛、河、潁之間乎!”……桓公從其言,乃東寄帑與賄,虢、鄶受之。后三年,幽王敗,桓公死,其子武公與平王東遷,卒定虢、鄶之地,右雒左(泲),食溱、洧焉。
文學界大多認為《鄭》風其詩大多認為應出于鄭武公建新鄭之后,是春秋時期的作品,亦屬于“禮崩樂壞”的時代,《鄭》風21 篇中有19 篇都是大膽自由、欲沖破束縛的愛情婚戀詩,因此,后世儒者“一言蔽之”所斥“鄭聲淫”。《鄭風·溱洧》里描述的溱河、洧河至今還潺潺不斷的流淌著,鑒證著那段不能忘卻的歷史。
《檜》風共4 篇,其都城在鄶(即今河南密縣東北一帶),檜是妘姓國,相傳為祝融氏后裔的封國,東周初年為鄭國所滅,因此,有前人認為《檜》風應并入《鄭》風,類似于《邶》、《鄘》、《衛》的情況,在朱熹的《詩集傳》中便有此論述,但朱熹本人對此存疑?!对娂瘋鳌分綶2][宋]朱熹集注.詩集傳[M].中華書局,1958:85.載:
檜,國名,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墟。在《禹貢》豫州外方之北、滎波之南,居溱洧之間。其君妘姓,祝融之后。周衰,為鄭桓公所滅而遷國焉。今之鄭州,即其地也。蘇氏以為檜詩皆為鄭作,如邶鄘之于衛也。未知是否。
《王》風的產生地是比較清晰的,據悉周平王東遷定都洛邑(即今河南省洛陽),因周室衰微飄零,其地位下降到等同于列國,所以《王》風就是東周王城一帶的歌謠,后為秦所滅?!稘h書·地理志》[1][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M].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1650.中亦有記載:
周地,柳、七星、張之分野也。今之河南雒陽、谷成、平陰、偃師、鞏、緱氏,是其分也。昔周公營雒邑,以為在于土中,諸侯蕃屏四方,故立京師。至幽王淫褒姒,以滅宗周,子平王東居雒邑。其后五伯更帥諸侯以尊周室,故周于三代最為長久。八百余年至于赧王,為秦所兼。
《王》風共有10 篇,基本都是平王東遷后的作品,產生地具體在今河南省洛陽、孟縣、泌陽、偃師、鞏縣、溫縣一帶?,F今洛陽市中心還有座修建在東周王城遺址上的公園,以供后人惦念冥想。
《陳》風共10 篇,其都城在宛丘(即今河南淮陽縣一帶),陳是媯姓國,相傳西周初年,武王封虞舜后裔媯滿于此地,并把長女嫁與他,所以陳地的女性地位較為高,后春秋末年被楚國所滅?!对娂瘋鳌穂2][宋]朱熹集注.詩集傳[M].中華書局,1958:81.中亦有記載:
陳,國名,大皞伏羲氏之墟,在《禹貢》豫州之東。其地廣平,無名山大川,西望外方,東不及孟諸。周武王時,帝舜之胄有虞闕父,為周陶正。武王賴其利器用,與其神明之后,以元女大姬妻其子滿,而封之于陳。都于宛丘之側,與黃帝、帝堯之后,共為三恪,是為胡公。大姬婦人尊貴,好樂巫覡歌舞之事,其民化之。今之陳州,即其地也。
綜上分析可知,《詩經·國風》中邶、鄘、衛、王、鄭、檜、陳加之周南、召南這9 地的歌謠皆可在今天的河南找到產生地,以史為鑒,雖歷經兩千多年的歷史變更卻依然能找到其歸屬?!秶L》中出現的許多山川、河流、地名等依然能在今天對其一一對證,這就是地域文化,即使名目時有更替,但是依然能讓后人訪古探源,追溯記憶中的家園。
河南居中原腹地,從地理位置上,東接安徽、山東,北臨河北、山西,西連陜西,南臨湖北;從地域文化上,與齊魯文化、三晉文化、楚文化等都有接觸,在因外部環境不斷自西向東遷徙,以及內部邦國相互兼并融合的過程中,各種文化匯集于此,形成了中原文化包容和開放的多元文化特點,也逐漸奠定了中原文化的基本格局,依托這個前提,本文以地域文化的視角,把《國風》中河南歌謠的風格按照豫南、豫北、豫中、豫西和豫東文化區來進行劃分,并對此進行解讀,如表1 所示:

表1.《國風》中河南歌謠的五個風格劃分
豫南文化區包括今河南南部與湖北接壤的大部分地區(即今信陽、南陽、駐馬店等地),因此,楚文化在此有著極大的影響力,自古有著“豫風楚韻”的文化特點。《國風》中的部分《周南》、《召南》便是產生于此,因地屬于中原文化區向楚文化漸進的過渡地帶,所以從《周南》中的《葛覃》、《螽斯》《麟之趾》和《召南》中的《摽有梅》、《野有死麋》的文本敘述中,均處處有“兮”字的表述便可知曉。且1957-1977 年這里分別出土了大量產生于《詩經》時代的樂器,如信陽長臺關楚墓的編鐘、木鼓、編磬以及南陽淅川下寺的“王孫誥編鐘”等大量音樂文物,試想當這些樂器再次奏響《周南》、《召南》時,我們當能一窺千年之前此地音樂風格的魅力。
豫北文化區包括今天的河南淇縣、湯陰、新鄉、濮陽等地,豫中文化區則包括今河南鄭州、許昌一帶,《國風》中《邶》、《鄘》、《衛》和《鄭》風中的歌謠便產生于這些地區,即后世所謂的“鄭衛之音”。最能體現《國風》中河南歌謠風格特點的便是“鄭衛之音”了,它具有三方面特點:1.熱情奔放,活潑浪漫。歷史上“鄭衛之地”是殷商故里,這里遺存了“商”樂的特點[1]馮潔軒.論鄭衛之音[J].音樂研究,1984(1):67-84.,而商代的音樂大多與祭祀有關,其樂舞較似巫舞,與今天少數民族中仍存在的巫舞形式接近,而巫舞的特點便是熱情奔放、自由活潑,“鄭衛之地”的民間音樂應更加世俗和生動。2.大膽率真,情感真切。從《國風》的文本內容上而言,愛情婚戀題材較多,《國風》共160 篇,“鄭衛”就有60 篇,而愛情婚戀題材就有40 篇,且內容多為婚戀自由、大膽追求愛情的敘述,數量和內容上的特點凸顯了這一地區民風自由開放,且并不拘于周禮的“克己復禮”、大膽率真的真性情,即使是在今天的河南人性格中也有體現。除此之外,古之“三月上巳節”即是來源自《鄭·溱洧》里的水濱祓禊之俗,還有“聘娶制”等風俗亦是在“鄭衛之地”形成并流傳至今。3.旋律繁復、節奏急促、音調高亢?!班嵭l”中的歌謠大多結構短小,以四言居多,往往還疊句重章,這就造成了后世有所謂“煩手淫聲”、“其細已甚”、“間雜繁促、不協律呂”的論斷,這里我們不去深究其詳,至少這些體現了“鄭衛之音”的音樂特點。
豫西文化區以今天的洛陽為中心,是東周時期的王城,其中《王》風中的歌謠便出自此地。其風格特點是肅穆、厚重、冗沉的。原因有三:一是歷史上,洛陽自夏代的“斟鄩”,商代的“西毫”,周武王時的“東京”,后周平王東遷至此定都,是先秦乃至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王城所在地,因此給予了豫西文化厚重的歷史底蘊,《王》風中的歌謠基本都是平王東遷后的作品。二是從內容描述中,無論是《王·君子于役》[1]程俊英.詩經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91.中所唱:“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君子于役,茍無饑渴”,還是《王·兔爰》[2]同上,第95 頁.所嘆:“有兔爰爰,雉離于羅。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無吪!”都是比較悲涼、沉重的題材。三是《王》風出自東周王城一帶的歌謠,其音樂應是承襲或是深受周禮雅樂的影響,是孔子所認為“中庸”、“中和”之樂的典范,所以其音樂風格也許頗與雅樂相近。
豫東文化區包括今天的河南開封、商丘、淮陽、蘭考和鹿邑一帶,《詩經》時代的陳國便定都宛丘于此(即今淮陽縣),產生的風詩便是《陳》風,《陳》風首篇《宛丘》便是描述了一個巫舞的歌舞場面,《陳·東門之枌》更是反映了男女相約、載歌載舞、巫風盛行的風俗民情,歷史上春秋時陳地與楚國屬地相鄰,后春秋末年又被楚國所滅,所以《陳風》中的歌謠顯示出受楚文化影響的特征,如《陳·月出》[3]同上,第190 頁.中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其實,不僅是在歌謠語言上和巫風盛行的風俗上明顯體現出中原文化與楚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滲透,而且據考古發掘在現今淮陽縣城內東北部的老衙門一帶,迄今仍保留的大型夯土臺基應是楚都陳郢的宮室遺存[4]馬世之.中原楚文化研究[M].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227-231.。
自宋人鄭樵以音樂的視角對《詩經》諸篇章進行分類,到近代顧頡剛先生論斷《詩經》所錄全為樂歌,《詩經》中歌謠的音樂性已然成為對其研究不可忽視的視閾,音樂家楊蔭瀏先生更是以歌辭和樂章為據,與音樂中的曲調結構相聯系,率先辨析出《詩經》中《國風》和《雅》存在的十種曲調類型[5]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M].人民音樂出版社,2005:57-61.,本文借鑒楊先生的這一成果,對《國風》中河南歌謠的曲調類型進行分類整理(見表2)。

表2.《詩經·國風》中河南歌謠的曲調類型及其分布
1.109首河南歌謠中能明確辨析出7 種曲調類型,共計有78 首,另如《載馳》、《淇奧》等31 首不能完全依照楊先生所提出的十種曲調類型進行分類辨析。
2.78首河南歌謠中有56 首屬于同一曲調反復吟唱的曲調類型,占全部109 首作品的51.4%,這顯示出《國風》中河南歌謠的民間屬性,尤其是歌辭中的內容雖經過潤色但仍掩蓋不了其來自鄉間里巷的“土性”和“野性”,從其歌辭中便可窺見一斑。
3.多樣的曲調類型豐富了其樂段結構,造就了不同的音樂風格,據李炳海[1]李炳海.《詩經·國風》的篇章結構及其文化屬性和文本形態[J].中州學刊,2006(4).的研究,《國風》中的篇章結構有兩章成篇、三章成篇、四章成篇、五章成篇、六章成篇和八章成篇,其中三章成篇的數量占了160 篇總數的58.1%,“章”在音樂上可視其為“樂段”,“三章成篇”即三段為一首樂歌。事實上,從各省卷《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所留存的“詩歌”(或歌詩)來看,三個樂段構成一首樂歌的數量居多(尤其是四言三章的文本形式居多)。這不僅體現了《詩經》時代文化的主流特點,也從側面突顯出彼時中原地區的音樂特點,以“四言三章”的文體和曲調形態,配以“鐘磬樂”為主的“金石之響”,正應合了以“中庸”、“平和”為主旨的周代禮樂之制,亦使得周代的禮樂制度得到遠播且深入。
《詩經·國風》中的河南歌謠從內容上展現了先秦時代黃河中下游至漢江流域先民們的風俗和情感生活,如果從音樂表演方式上看,也展現了先民們豐富的表達式樣,諸如民歌的表演方式有獨唱、對唱和集體歌唱等式樣,《詩經·國風》中的歌謠也可進行如此劃分,雖然我們現在已無法知曉其音樂音響到底是如何,但是從其詞意內容上亦可清晰辨析出,如:《邶風·綠衣》[1]程俊英.詩經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35.: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這首歌謠中反復吟唱表現了男子對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呻吟,在一唱三嘆中其節奏性、音樂性和情感達到升華,恰似一首男生獨唱的悲歌,為這千古悼亡詩歌之彌祖作了最好的演藝和詮釋。
又如《王風·采葛》[2]同上,2014:98.: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此首歌謠好似一首女生獨唱的分節歌,大膽的高唱出對情郎的愛戀。
除了獨唱作品,《國風》中亦還有“一領眾和”的表演形式,如《邶風·擊鼓》[3]同上,2014:40.:
……
這是一首出征歌謠,前三段表現了歌者的獨白,后兩段表現了軍士們孤注一擲,奮勇向前的同聲擲地,可以試想,一經演唱將是何等氣魄宏偉之場面。
《詩經·國風》中亦還有男女對唱的表演方式,如《鄭風·女曰雞鳴》[4]同上,2014:111.:
女曰:“雞鳴”,
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歌謠中表現了新婚夫婦幸福家庭生活的對白,是男女對唱形式的典型范例。
《詩經》是我國文化藝術上的璀璨瑰寶,至漢代被列為“經”學后,為后世歷代所研習,本文從文獻史料、出土文物以及地域文化、民情風俗等考量,得出以下結論:其一,古老的河南是《詩經》的主要產生地,《國風》中邶、鄘、衛、陳、王、檜、鄭以及周南、召南這9 地的歌謠皆可在河南找到其歸屬地域;其二,由于河南地處中原腹地,地理位置的優越性帶來了文化多元性的特點,基于地域文化的特點對《詩經·國風》中的河南歌謠進行了五個風格劃分,而這其中當屬豫北、豫中地區的“鄭衛之音”最具河南歌謠風格,其樸實、率真的內容表述,體現了河南歌謠高亢、熱情的音樂特征;其三,《國風》中109 首河南歌謠里有56 首屬于同一曲調反復吟唱的曲調類型,且以“四言三章”的文體形式居多,顯示出“中庸”、“平和”的特點,也體現了《詩經》所承載的周代禮樂內涵;其四,《國風》中的歌謠采自當時民間最自然、最樸實的“徒歌”,是古老河南風俗民情的側影,《詩經》中的賦、比、興表現手法,以及修辭格律式樣的變化,亦或是音樂上的節奏韻律、曲調旋律的抑揚頓挫都被延續和傳承著,時至今日依然能從收集到的河南民間歌謠中窺視其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