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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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沒寫信了呢?或者你的信曾經寄給了誰呢?有沒有一封信,可以讓你追著它,找到曾經的自己?有沒有一封信,讓你曾經在晦澀的時光里看到光芒?而我有,我們用漫漫歲月寫一封信,那封信,一寫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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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還在上中學,寫信成了校園里很流行的交流方式,會有女生把好看的信紙折成各種形狀送給同學,或者找鄰校的同學交筆友,給無聊的校園生活增加一絲漣漪。
那個時候的我并沒有可以吐露心聲的筆友。我成績不好,偏科嚴重,性格也比較孤僻,常常藏著許多小心思不愿意和旁人說。我在我的QQ空間寫了長長的文章,卻又期待著有個人能懂我的那些心事,仿佛鎖上了門,又期待有個人,能翻墻來找我。
而他,是我在網上認識的第一個陌生人。他是海洋大學的學生,我們因為QQ空間里的文字而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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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周末給他寫一封信,吐槽學習的壓力,以及自己不太滿意的人際關系。而他總會在下個星期給我回一封信,有時候講一個故事,有時候是幾句鼓勵的話,但是從未停止。
每個周末,我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看郵箱。我會用我的畢生所學,來吐槽成績不好,懷疑自己。而他總說,能把吐槽自己寫得這么文采飛揚的人,會差到哪里去呢?
記得有一次我和他提到寫作,我說我肯定寫不好,作文得分也不算很高,想去學美術。他給我回了長長的一封信,他告訴我:“人能堅持做自己愛好的事是多么幸福啊,這世間很多你不曾看到的景象,都藏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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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中學畢業的時候,他也進入了實習期。第一次出海的時候,他拍了好看的日出,還有輪船航行在大海上的畫面,發到了我的郵箱。那時候的我生活在一個小鎮上,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更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樣子,那么大的輪船將要在哪里靠岸。他說:“這輩子,一定要坐一次輪船,讓它帶著你穿過大海。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一個人一時的悲歡得失都不算什么。”
正是他打開了我的眼界,讓我想做一個去全世界看看的人。
他說,抵達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種,可以用我們的雙腳去行走,也可以從書里去世界的各個角落,也可以寫很多文字,讓我們的文字漂洋過海。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他在大洋彼岸,途經書店買了一份報紙或者一本書,那上面居然有我的文字,不知道那算是一種相遇,還是一種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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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上了大學,他也如愿做了一名船長,真的去了世界的各個角落。
考上大學后,我的生活被各種社團活動充斥著,我仍在一個個夜晚,成為一個碼字工,慢慢構建自己的文字世界。可是他卻開始忙碌起來,甚至我們從沒認真地聊過天。當我遇到問題或者傷心事的時候,我仍會給他寫一封信。我想象著他此刻又漂泊在哪片海上,多久才能靠岸。那個時候的我,就像在海邊等待大人捕魚歸來給我主持公道的孩子。
有時候,他會很快給我回信,但有時候,我要等上一個月、兩個月……他曾告訴我,海上的日子是枯燥的,但是如果熱愛就不會太無聊,有時候一艘船要航行幾個月才能靠岸,海上沒有信號,只有靠岸的時候,才能在當地買電話卡向親人報個平安。我想很多時候,他是與大海融為一體了。
他也會給我講一些國外的事情,我要對著一張地圖,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他游蕩在世界每個有海的地方,帶著我的信件,把我所有的壞情緒,放在了途經的每片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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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在每個不痛快的夜晚給他寫信,他也仍然在每個靠岸的白天給我回信。在他的面前,我從來都沒有長大,我是一個固執的、內斂的、自卑的小女孩,每次摔了跤之后,我需要他安慰兩句,甚至幫我拍拍身上的塵土,我才愿意爬起來繼續走。而就是這樣,我們一起進行了十年。
這十年里,我們沒有打過一次電話,微信聊天更是寥寥無幾。我們總是非常正式地寫一封信,辭藻豐富,文采飛揚,把生活中的不如意寫成了一封封的自薦信。
后來啊,寫著寫著自己都釋懷了,我的那些不如意多么幽默啊,多么精致啊,我漸漸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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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能有幾個十年?而這十年里,我從一個成績不好的學生,變成了一個自信的戰士。這十年,我所有快樂的瞬間他不曾參與,而我所有的心酸,都匯成文字,成了一條河流,緩緩流入他的大海。
有時候,我也會看我給他寫的那些信,那些小女孩的措辭,可笑的情緒,才覺得他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啊!時光不老,他成了歲月給我的一封最溫暖的信件。
我不知道他的樣子,我也沒聽過他的聲音,可每次給他寫信的時候,我卻覺得他仿佛就在我的面前,聽我喋喋不休。而我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女孩,不自信,運氣也不好,有一點矯揉造作,可是那又有什么關系呢?有時候,我又覺得好幸運,每寫一封信,我都像對著四大洋七大洲呼喚他。而他行遍千山萬水,還是愿意在網絡的另一端,做一個給我解決世俗小事的筆友。
是他讓我明白,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在另外一個人的時光里,車馬很慢,時光也很慢。我們彼此用真誠寫一封信,等待著我們成長,去星辰大海和遠方。而那一封封回信,溫暖著我的歲月,甚至讓我在以后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時,都以為是遇見他,花光了我所有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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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的城市過著春夏秋冬,不知道他那里是否又吹起海風,不知道他的船是否已經靠岸。我們不曾相識,卻又覺得在信里見過千萬遍。在這個信息交流空前便捷的年代,在這個結束比開始還快的年代,在這個告別沒有任何儀式的年代,卻依靠書信經營一段友情好多年。
我想,他像一艘輪船,上面載滿我的信件,已然去了全世界。而在那個最好的十年,他做了我青春的樹洞,也做了我人生的燈塔。
此去經年,我不斷地為自己開墾渠道,讓一條條細流匯入我體內,讓我煥發生機,我不斷地種花種草,讓我看起來豐盈茂盛。他已駕駛著船去了更大的海,而我將以自己的姿態,緩慢卻執著地,流經他去過的海域。
而我寫的那些信件,總能替我,在下一個海岸與他相逢。
(編輯 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