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蕾
(黃山學院 藝術學院,安徽 黃山 245041)
從傳統意義上說,“歌舞音樂”是歌與舞結合的表演形式,與本文所要論述的“歌舞音樂”作為一種體裁有所差距。近年來,我國民族音樂學研究中,對傳統音樂種類的劃分有“五分法”和“三分法”兩種,前者相比后者細分了民歌,將歌和歌舞分別作為一類,以期對我國傳統音樂的研究更為細致和深入。作為傳統音樂種類之一的“歌舞音樂”,既是一種民間音樂形式,同時也體現著地方的傳統文化。
從已有記載看,徽州民間歌舞音樂以祁門縣采茶歌舞音樂最為詳細。祁門采茶歌舞屬于農事類歌舞,原為“采茶撲蝶舞”,因該歌舞音樂表演的時間而又命名為“燈”,稱“采茶撲蝶燈”。[1]祁門采茶歌舞且歌且舞,模仿采茶動作,加入撲蝶的肢體語言表現茶農采茶時的喜悅心情,增加歌舞音樂整體的歡快性,表達了地方鬧元宵、盼豐年的樸素民俗心理,是徽州傳統音樂中獨有特色的歌舞音樂形式,2008年入選安徽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在當前跨學科研究的趨勢下,人類學與美學的研究攜手同行,催生了審美人類學這一新興交叉學科的誕生并以更為寬泛且思辨的學術思維在指導藝術學各學科研究中發揮著引導作用。正如格羅塞所言:他們(美學)大部分的問題只有在人類學的幫助下才能得到解決。[2]
審美人類學視野下的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研究的邏輯起點在于對徽州民間歌舞音樂個案的田野調查和民族志的書寫。自英國功能主義人類學學派馬凌諾夫斯基和拉德克利夫·布朗提出實證研究以來,深入研究對象所在地域做田野調查成為人類學研究的主要方法,從而轉變了書齋式人類學研究缺乏實證資料佐證的人類學研究的不足的現狀。因而,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研究的首要在于確定研究對象后的田野調查點的選擇。祁門采茶歌舞音樂是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的代表形式,可以作為研究的對象選擇。所以,以調研祁門民間采茶歌舞音樂為對象的田野工作起點的確立是本研究的關鍵點之一。
祁門位于徽州和贛東北婺源、景德鎮與池州、安慶交界地帶,群山環繞,是典型的山城。祁門縣以盛產紅茶聞名于世,茶業是該縣的主導經濟產業。祁門縣采茶歌舞音樂采頡于清明前夕的茶山一隅,辛苦了一年的茶農在面對喜獲采摘之時的茶山,心頭的喜悅不用言表。在采摘過程中,茶農們時常互相嬉戲和玩笑,茶葉的清香引來了蝴蝶飛于茶農和茶樹之間,所以,茶農采摘茶葉時的撲打蝴蝶也是愉悅心情的一種表現。同時,茶農在采摘茶葉時還會即興哼起調子,且說且唱,與采摘和偶爾撲打蝴蝶的肢體動作交織成一曲采茶撲蝶歌舞。所以,祁門采茶舞又稱祁門采茶撲蝶舞,因其在徽州一帶也很有代表性,也稱徽州采茶舞。
格爾茨認為,對文化分析是一種探求意義的解釋科學。[3](P5)民族志研究恰恰能憑借其以田野調查為核心,以近、遠距離感知研究對象和能靈活運用“局內—局外”雙視角來審視研究對象,從而在特定文化語境下書寫研究對象的文化意義。
以祁門縣采茶撲蝶舞為個案的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的民族志書寫是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研究的第二個關鍵點。在田野調查的基礎上,除了記錄、整理歌舞音樂的本體外,更為重要的是對其存在和體現的文化內涵進行描述,并對其在不同茶農口述后發生的本體變化和在當代語境下音樂風格的變化對反映地方文化的變遷的作用的闡釋。祁門民間采茶撲蝶舞產生于采茶這一農事活動中,以富有律動性的音樂節奏和歡快的節拍體現茶農豐收的喜悅。該音樂沒有固定歌詞,這是民間調子的一般特性。不同茶農和不同茶山的茶農在調子上或有相近,而歌詞均為即興編創,難有固定的語句。但是,其表現的喜悅之情是總的特色。因為采茶撲蝶歌舞音樂節奏歡快,所以在春節、元宵等民間主要民俗活動中,當地百姓都會將其用作文藝活動的主題旋律,是當地老少皆知的民間音樂形式。隨著時代的變遷,新一代茶農對傳統采茶撲蝶歌舞音樂的演唱和表現有著自己的體會和思想融入,因而,對已有采茶撲蝶歌舞音樂也有著不自覺的改編,以適應現代人的審美需求。所以,對以祁門采茶撲蝶舞為個案的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的民族志研究和書寫,需要跨越不同時代文化的基點,呈現最新的民間文化的特性,同時體現該地域民間文化的變遷過程。這也是文化研究對民族志書寫的訴求。
當前,有關舞蹈人類學和舞蹈民族志的研究初興,對兩者理論的闡釋、辨析和方法論的指導受到諸多專家的關注并給出了具有較強學術性的闡述。對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的人類學和相關民族志的研究亦是一個值得闖入的學術處女地,也是多年來徽學研究在民俗學、音樂和舞蹈學領域被忽視的研究領域。而本文所要進入的審美人類學介入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研究又是開拓徽學研究新視野的學術舉動。或許有人會問:徽州民間歌舞音樂的人類學研究還尚未成熟,現在轉向審美人類學是否有超越且缺乏研究基礎?我們的回答是否定的,藝術的通律性將給出具體的解釋。
所謂藝術的通律性,是藝術給予自身的內在規律性,并始終保持與其他事物相聯系的開放性的存在態勢。藝術的通律性給予藝術活態化的內在發展機制和充滿活力的發展趨勢。民間藝術作為藝術的一種形式,需要與現代社會發展趨勢保持一致。如果始終堅持一味的自我發展,會使得民間藝術在當代社會發展中迷失方向。如果一味的依賴外界對民間藝術的影響,會使得民間藝術在當代社會發展中失去自身本來的意味。20世紀,英國著名視覺藝術評論家克萊夫·貝爾曾提出了“藝術乃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的命題。[4](P1)他認為,藝術的有意味性在于其特殊的審美情感,并且通過外在的形式被接受而獲得。這里的形式指的是色彩、線條、明暗(美術);節奏、旋律、強弱(音樂)等。民間音樂以地域化、個性化為特色的音樂語言成為與創作音樂、流行音樂相區別的、獨有的藝術形式。感受民間音樂的文化內涵和美學意蘊,需要構建審美主體和審美客體之間的過程性結構,通過鑒賞活動來完成審美的過程,實現審美客體的藝術和美學價值,滿足審美主體的審美獲得感。
貝爾回答了藝術是什么的問題,但他的回答是閾于藝術本身而展開的。而在今天,社會中任何一種事物都不能固步自封,保持接受任何有益于自身發展的知識的滲入都是符合自身發展規律的一種態勢。藝術的發展不僅要介入人類學,還需要引入,更需要在美學和人類學共同視野下來審視藝術的發展。審美人類學的誕生適合當前發展趨勢的需要。另外,從這一學科本身來看,也是美學發展過程中朝著人類學轉向的一種結果,這不僅是人類學學科的新的發展,也是美學學科的一次重生。
從審美人類學形成的過程來看,該學科具備人類學的研究方式和美學研究思維,即在特定文化語境下進行思辨性的研究。那么,在審美人類學視野下研究藝術,也不難可以理解為在特定文化語境下對藝術進行思辨性的研究和美的價值的實現。也就是說,審美人類學能夠從跨文化、跨學科的角度來回答藝術是什么,給予藝術一個多維的闡釋。
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審美過程的構建和美學價值的實現是本研究的第三個關鍵點。美學是審美主、客體互相體現美感的學科,它所關注的形式美、意蘊美,即從內在和外在兩個角度來體現美的價值。民間音樂作為一種人的藝術行為,它的美學價值的體現需要同闡釋人的行為來獲得美學價值的體現。祁門采茶撲蝶歌舞音樂從其音樂本體看節奏的歡快體現茶農的愉悅的心情;從演唱來看,歌詞樸實和表現對茶葉豐產的滿足感體現茶農愉悅的心情;從舞蹈動作來看,輕快、熟練的摘茶動作是茶葉豐產的寓意,與穿插撲蝶、嬉戲的肢體表現共同體現茶農愉悅的心情。唱、跳、玩三種形式的寫實表現,是祁門采茶撲蝶歌舞音樂的形式之美,旋律的簡潔、歌詞的樸實、動作的寫實,三個方面的特色交織一起,體現了祁門采茶撲蝶舞蹈音樂的意蘊美。
審美人類學注重語境性的強調。這種將現象融入更大的社會文化整體進行研究的趨勢通常被視為人類學的語境或整體研究的重點。[5](P50)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作為地方民間藝術,是徽州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包含徽州文化的特質,是以歌舞音樂形式表現的文化因子。在構建對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的審美認知、音樂鑒賞時,從徽州文化的角度予以思考,作為一個樸素的徽州農事歌舞,表現著徽州淳樸的民風和徽州百姓的勤勞,同時,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在民俗活動中的出現,體現徽州文化內部各要素間互相交流、相輔相長的發展態勢。元宵節、端午佳節時,祁門采茶撲蝶燈在市井中表演就是一個鮮明的實例。
審美人類學視野下的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研究,以人類學的方法、美學的視野,在徽州文化的語境下審視歌舞音樂中的人與文化、文化與美、美與感知的美學和人類學事象,使得徽州民間采茶歌舞音樂本體得到全面解析,內涵得到深入闡釋,美學價值在審美鑒賞中獲得實現。人類學的田野調查和民族志書寫在審美人類學視野下體現出具有審美性質的田野調查和審美民族志的導向。在文化多元化的當下,審美人類學學科的誕生將為藝術人類學、音樂學人類學、民族音樂學研究提供更為寬闊的研究視野、深厚的理論基礎和有效的實踐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