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靜
(山西大學商務學院 外國語學院,山西 太原 030031)
美國華裔作家譚恩美于1989年出版了第一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小說《喜福會》,并迅速在美國主流文學界引起轟動,之后又以“母女關系”為主題的系列小說而享譽世界,如《灶神之妻》(1991)、《靈感女孩》(1995)、《接骨師之女》(2001)。從文學角度而言,她獨特的血緣背景為其書寫兩代人及中美兩國之間的文化差異提供了豐富素材。2005年她的又一力作《拯救溺水魚》(又稱《沉沒之魚》)由美國蘭登書屋出版,問世伊始便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再次引起中美文學界的廣泛關注。然而這部小說無論在內容還是渲染的主題方面均與其以往作品大相徑庭。在現代工業文明浸染下成長起來的主人公們,通過在大自然中前所未有的體驗和感悟,學會理解和寬容,這種精神境界的嬗變同時伴隨著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的復蘇。本文擬對該文本進行生態批評研究,旨在豐富美國華裔小說的研究視角并喚醒人們對生態危機的重視。
20世紀70年代,生態批評崛起于英美文學界,最初由美國學者威廉姆·魯克特(William Rueckert)提出,后迅速傳播到其他地區和國家。他主張生態批評就是將文學與生態學結合起來或為文學提供生態學概念。不足的是,他的界定側重于生態科學的介入,略顯狹隘。90年代中期,美國生態批評學者斯科特·斯洛維克(Scott Slovic)在前人的基礎上對這一概念進行了補充,不僅提出要把生態哲學思想與文學文本結合起來,而且認為生態批評既可以用任何一種學術方法研究自然書寫,也可以細致研究任何文學文本的生態含義和人與自然的關系。[1](P160)美國生態文學批評的另一位主要倡導者徹麗爾·格羅費爾蒂(Cheryll Glotfelty)強調,生態批評的前提是人類文化與物質世界相聯系,文化影響物質世界,同時也受物質世界的影響。[2](Pxviii)因此,生態批評的目的是通過文學來重審人類文化,挖掘導致生態危機的思想文化根源。正如國內學者王諾所說,生態批評是在生態主義,尤其是生態整體主義思想指導下,探討文學與自然之關系的文學批評。它揭示的是文學作品所反映出來的生態危機之思想文化根源。[3]隨著生態批評理論日趨成熟,另一位國內學者魯樞元將生態批評進一步細分為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因為人既是生物性的存在,也是社會性的存在,更是精神性的存在。自然生態關注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社會生態強調在人類社會政治、經濟、生活與大自然相互作用的影響下,人與他人的和諧;精神生態則關愛人與自身的和諧,主要體現在其內在的情感和精神狀態。[4](P147)生態批評作為一種文學批評理論之所以發展完善得益于人們對生態危機的反思和責任感——現實的語境壓力(環境惡化、人與自然關系失衡、人性異化等)給生態文學批評的發展注入驅動力。[5]筆者以上述三個生態視角為理論依據挖掘譚恩美在《拯救溺水魚》中的生態思想,揭示作品呈現出的對破壞自然行為的譴責和對生態保護的呼吁,以及不同民族文化間的對立沖突和人類精神世界的崩塌與修復。
小說敘述者——美國華裔陳璧璧小姐,以幽靈身份講述著她的美國朋友們帶著對神秘東方世界的幻想來到中國麗江及蘭那王國熱帶雨林開啟他們奇幻的冒險之旅。小說中旅行團一行12人(陳璧璧在團隊成員不知情的情況下以幽靈身份亦參與了此次東方之行),大多為美國中產階級,在國內享受著豐厚的薪酬和較高的社會地位。陳璧璧是美國華裔,東方藝術品店店主,舊金山社交名人,在小說一開始便突然死亡,在死因未明的情況下,她的靈魂隨著團隊一起出發。奇怪的是,作為幽靈,她可以洞悉所有人的心理,聽到他們內心的聲音,甚至可以進入他們的夢鄉,影響并控制他們的思維。其他成員包括:薇拉,陳璧璧最好的朋友,擁有斯坦福大學社會學博士學位,常常入選美國百位最具影響力的黑人女性,但婚姻失敗;柏哈利,自負的專業馴狗師;朱瑪琳,美國華裔,家境殷實,藝術品收藏家,單身母親,與12歲懂事善良的女兒埃斯米相依為命;海蒂,因前男友被人謀殺而敏感多疑,謹小慎微;莫非,種植園園主,單身父親,有一個15歲的任性兒子魯珀特,等等。一行人在新領隊本尼的帶領下來到云南麗江,然而在參觀名勝古跡子宮洞時無意冒犯了當地信仰,遂被族長詛咒,匆忙之中他們不得已改道蘭那王國,卻被當地南夷部落誤認為是上帝派來拯救他們的救世主“小白哥”而誤入無名之地。在這里,他們經歷了生死的考驗,同時也看到了當地人的悲慘遭遇,遂下定決心拯救這些被殘害的南夷人。起初,他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南夷人獲得了外界的幫助和政府的支持拍攝真人秀節目,并且收益頗豐。然而,在小說最后,蘭那政府卻以保護雨林為由將南夷部落趕出無名之地,侵占本屬于部落成員的領地,掠奪當地豐富的自然資源,南夷部落從此陷入更為悲慘的境地。雖然由于語言、風俗習慣、政治、種族差異等原因導致他們遭遇了一系列離奇事件,但旅程結束后,每個參與其中的旅行團成員的精神世界得以升華,對他們今后的生活影響深遠。
大自然賜予人類及動植物生命,給予他們養分,哺育他們成長。然而在現代社會,大自然卻被看作人類的“他者”,被無盡地索取、破壞和改造。為了喚醒人們的生態意識,譚恩美在小說中表達著自己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向往,同時對破壞自然的行為嗤之以鼻。在她呈現的蘭那王國,放眼望去皆是綠色,進入菩提湖景區后更是讓敘述者聯想到李白的《姑孰十詠·丹陽湖》:“湖與元氣連,風波浩難止。天外賈客歸,云間片帆起。龜游蓮葉上,鳥宿蘆花里。少女棹歸舟,歌聲逐流水。”此等人間天堂,令人如癡如醉。然而,旅行團成員卻未能對大自然表現出應有的尊重:他們不小心糟蹋了一處脆弱的植物,踢壞了一尊石刻神像的腳……為他們后續旅程的遭遇埋下伏筆。
德國哲學家康德曾說過,世間有兩樣東西能讓人類的心靈感到深深的震撼,其中一樣便是頭頂上繁星密布的蒼穹。大自然本身是充滿智慧的,值得全人類去敬畏。正如南夷部落認為,自然界萬物皆有靈,神靈無處不在,在樹木上、在田野和巖石上……又如譚恩美筆下的石鐘寺子宮洞已不再是單純的人文景觀,而是具有“大地母親”意象的一個象征。“這里的許多民族,都相信天地萬物來源于黑暗神秘的子宮,因此產生了洞穴崇拜……該洞穴象征生殖繁衍,中國有著強烈的生殖崇拜,因為沒有生殖就斷了一個家族的香火,沒有后代的家族就會被人漠視,沉寂消亡于黑暗之中。”[6](P53)沒有大自然,就不會有人類,更不會有家族的世代延續,大自然與其子民相互依托,和諧共存,彰顯著自然規律和生態內涵。倘若違背這種自然規律,必遭大自然的懲罰。柏哈利錯將子宮洞當作“天然公廁”便溺,褻瀆了當地信仰文化,可惜他們并未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現出深深的自責和內疚,最終導致旅行團遭到詛咒,磨難重重。
初入叢林時,旅行團成員出于對大自然的新奇而感到興奮,然而由于長期疏離大自然,不久便被懷疑和不安所取代。當他們身染瘧疾時,無名之地的南夷人利用大自然的饋贈——叢林植物制作的草藥將旅行團成員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時,他們才慢慢放下戒備,融入大自然的懷抱。他們開始漸漸習慣在溪中沐浴,喜歡叢林中的新鮮食材,享受舒適的樹洞和松軟的竹床,愛上伴著星辰入眠鳥鳴蘇醒的生活。這無疑也是譚恩美對物我同舟、天人共泰的期盼。
科技的迅猛發展推動著社會進步和工業現代化的到來,然而,繁榮的背后卻是社會生態的異化。人類一直對資本積累樂此不疲,物質至上則加劇了人們對社會財富和自然資源無盡的攫取,而為之付出的代價則是人們價值觀扭曲、貪婪自私、爾虞我詐、信任危機,導致社會矛盾加劇。在蘭那這樣內戰不斷的國家尤為如此。
由于利益沖突,南夷部落多年來一直飽受王國政府的殘酷鎮壓和政治迫害,政府置他們的安危于不顧,逼迫他們去排雷,強迫他們去做勞工,他們的生命尤如草芥,民眾怨聲載道,社會生態嚴重失衡,以致他們迫于生計躲進原始叢林。雖然蘭那政府在國際輿論壓力下不得不肯定部落領地所屬權,但之后又借生態保護之由,無情地通過法案,收回原本屬于南夷部落的居留地,借此將南夷人趕出這片土地,并霸占能給政府帶來巨大利潤和噱頭的自然資源。有限的自然資源在利益爭奪中喪失殆盡,利益分配不均導致民族內部矛盾加深,南夷人被流放至邊境難民營甚至更加偏遠不為人知的地方。在民族沖突和生態保護的較量中,后者成為蘭那王國政府獲取巨額利潤的托辭和擋箭牌。同樣,利益分配不均也使民族間的沖突加劇。病態的社會生態不僅體現在蘭那王國內部——政府和南夷部落之間,同時還體現在發達國家對待第三世界國家的態度和策略上。旅行團一行在蘭那王國集市看到當地人為做“好事”將水中的魚打撈上來以免它們溺亡時,聯想到自己國家的行事風格與當地人“拯救溺水魚”并無二致,以幫助對方之名,派駐軍隊,使用核武器,實則侵略他國利益,如越南戰爭。“你是美國人,你可以做任何美國人應該做的事”,[6](P218)在生態批評語境中顯得尤為諷刺。南夷部落被居高臨下的現代西方文明“拯救”后的結局是悲慘的:他們穿著現代T恤和牛仔褲,卻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屬地和家園,只能流浪直至最后下落不明,人間蒸發。
18世紀工業革命以來的技術革新加速了人類對宇宙萬物的理解,當自然之魅被技術肢解得面目全非時,人類對自然的敬畏感便慢慢隱退,并且開始高舉利劍向自然開戰,對地球進行無節制的索取和破壞,直至將自己拖入嚴峻的生態困境:生態秩序崩塌、環境問題、物種滅絕紛至沓來,甚至導致人的精神生態內部異化。要解決精神生態危機就得在精神上追本溯源,使心靈回歸自然和本真的狀態,達成人與自身的和解,重建精神生態的平衡。
小說中提到的香格里拉與其說是傳說中超越現實的人間天堂,倒不如把它看成人類回歸淳樸的象征,人類欲望的解毒劑,故而人人向往之。[6](P35)進入無名之地的旅行團成員猶如新生兒沖出母親身體般地進入一片綠色充滿活力的新世界,由此獲得“新生”。“菩提湖水面如鏡……遠處煙氣繚繞的山巒,漸漸淡去……直到融化在牛奶般的藍天里……湖面倒映的山巒,令朋友們回憶起他們忙碌的生活。這是怎樣一種不曾有過的寧靜?……海蒂自從謀殺案后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平靜。晨霧將她的煩惱帶到九霄云外。她第一次沒再想那些糟糕的事情……”[6](P143-144)城市代表的現代文明宛若一座看不見的監獄,禁錮著人們的靈魂,而美麗的自然環境卻讓海蒂放下心中芥蒂,感受自由并放飛自我,最終收獲一段意想不到的戀情。在這里人們打破沉默、直抒胸臆,互相溝通:朱瑪琳和女兒埃斯米之間的隔閡漸漸消散;莫非也難得展現出他對魯珀特熾烈的父愛;人們開始反思自己婚姻或愛情失敗的癥結所在,甚至審視戰爭沖突的根源——自私,即拒絕接受和適應他人來維護自己的利益。他們的心靈得到凈化,靈魂得到升華。他們珍惜彼此患難與共的時光,決定回到美國后定期聚會來慶祝大家的重生,當然這不僅是肉體的重生,更是精神世界的重生。此情此景也不禁令薇拉反思生命的意義和對待死亡的態度。死亡從一個單純的哲學意義、一個無法承受之重、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一個失去生命的結局慢慢變成經過一系列舍棄到達的頂點。在領悟到生命和死亡真諦后,人類便可以將自己從空虛、欲望、野心、苦難、挫折及自我束縛中解脫出來。[6](P145)譚恩美在小說《拯救溺水魚》中呼吁人們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給自己正確定位,努力創建一個和諧的世界,找回人類自身的魅力——愛的能力,從而實現內心世界的和諧。
在生態意識的影響下,譚恩美通過小說《拯救溺水魚》中對生態問題的書寫,突出強調自然的價值和其內在意義,倡導只有回歸自然,民族間及民族內部相互包容理解,達成人與自然、人與他人、人與自身的和解,人類才能構建真正的生態和諧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