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性研究

吳思佳

(廣東省外語藝術職業(yè)學院，廣東 廣州 510640)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村上春樹的作品已被翻譯成50多種語言。從其譯本的數量和發(fā)行范圍來說，村上可稱之為“世界文學”作家。但是，村上的作品卻始終無緣諾貝爾文學獎，那么究竟村上是否存在獲獎的可能性呢？本文集各家之言，結合筆者的分析，試回答這一問題。

一、村上春樹與諾貝爾文學獎的淵源

村上自1979年憑借《且聽風吟》出道以來，獲獎無數。如：群像新人獎(1979年)、谷崎潤一郎獎(1985年)、讀賣文學獎(1996年)、捷克卡夫卡文學獎(2006年)、耶路撒冷文學獎(2009年)、西班牙卡塔龍尼亞國際獎(2011年)、德國Welt文學獎(2014年)、安徒生文學獎(2016年)等，唯獨未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卡夫卡獎被譽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先照，因此，村上從2006年獲得該獎項以來，其每年都被英國的博彩公司Ladbrokes列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有力競爭者。

那么，村上本人對待能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態(tài)度是如何的呢？他在隨筆《我的職業(yè)是小說家》中，用雷蒙德·錢德勒的一段話表明了立場。“諾貝爾文學獎算什么！這個獎頒給了太多二流的作家，還有那些不忍卒讀的作家們。更別說一旦得了那玩意兒就得跑到斯德哥爾摩去，得身著正裝，還得發(fā)表演講。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值得費那么大的功夫嗎？絕對不值！”[1](P48)如此，村上對能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似乎并不在意，并且他對于沒能獲得的日本文學最高獎項——芥川獎提名也是如此。他認為，“不管是什么樣的文學獎、勛章或者善意的書評，都比不上自掏腰包買我書的讀者更有實際意義。”[1](P49)顯然，在村上看來，比起獲獎，銷量更重要。然而，一部作品的好壞真的是由銷量所決定的嗎？或許在《挪威的森林》風靡世界的20世紀80年代的確如此。然而，在如今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銷量并不完全代表質量，營銷公關功不可沒。況且，村上的銷量已經不再那么樂觀，據ORICON NEWS、BUSINESS JOURNAL等日本權威媒體報道，其2017年的新作《騎士團長殺人事件》反響平平，發(fā)售不久就開始滯銷，書店大量退貨，出版商新潮社表示甚至存在赤字的可能。因此，如果銷量能判斷作品好壞的話，恐怕村上的全盛時期已過。

那么，村上果真是不屑于獲得這些獎項嗎？筆者認為，未必。首先，村上至少三次身著正裝出席過頒獎禮，并發(fā)表演講。一次是獲得2009年耶路撒冷文學獎時，他提出的經典語錄“在一堵堅硬的高墻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間，我會永遠站在蛋這一邊”；一次是獲得2014年德國Welt文學獎，他繼續(xù)了“蛋與墻”的演講論調，高呼“即使被高墻圍堵，也要謳歌沒有高墻的世界”；還有一次是獲得2016年的安徒生文學獎，演講時表示，“無論建起多高的壁壘，嚴酷地將外來者排除在外，只顧自己利益來改寫歷史，結果仍只會傷害自己。”因此，無論村上如何看待這些獎項，他至少利用了這個平臺宣傳了自己的世界觀，也就不能否認獲獎對其是無意義的。其次，眾所周知，近年來，諾貝爾文學獎在評審方面會傾向于基于民族性、區(qū)域視角揭露社會現實或同情弱勢群體的作品。村上的文學既沒有川端康成的“日本美”，也沒有大江健三郎的“厚重深刻”，若想獲得此獎只能向人道主義精神發(fā)力。村上初期的作品被譽為“療愈文學”，以探求個體精神世界為主。但是，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村上主動與社會接觸，發(fā)表了紀實文學《地下》《在約定的場所》等作品，包括上文提到的演講，客觀上來講，村上越來越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審美趣味。

二、文學評論家眼中的村上春樹

首先，毋庸置疑的是村上的作品非常有人氣，在世界范圍內擁有眾多粉絲和研究者。但是，對其作品的評論，則見仁見智。在村上剛剛嶄露頭角的最初二十年里，無論是歐美還是亞洲，乃至世界的各個角落，評論家們以唱贊歌為主。但是近十余年，明顯批判多過贊美。當然，也有評論家始終唱衰村上，比如大江健三郎、小森陽一、黑古一夫等。

雖然村上曾獲得第21屆谷崎潤一郎獎，但這是在五位評委中三位極力反對，卻不想該獎落空的前提下，不得已頒出的。評委遠藤周作認為《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有三處敗筆：“第一，故事中的人物，尤其是女性形象雷同，既無獨立性亦無對比性可言。我無法理解這樣的兩個故事為什么必須以平行的方式表現出來。第二，村上春樹能夠吸引讀者的‘失落感’在這部長篇中完全消失了。原因即在于故事過分臃腫，使所有的內容都擴散了。如果缺乏吸引讀者的東西，便不能視其為真正意義上的小說。第三，‘失落感’的缺失，導致了主人公的日常生活描寫冗長。”此外，評委大江健三郎則評價道：“該作未能超越對于年輕人生活風尚的影響，無法在更寬廣的意義上以對日本現狀與未來的表現引起知識分子讀者的興趣。”[2]

小森陽一認為，《海邊的卡夫卡》是一部病態(tài)小說，因此特別著書《村上春樹論——精讀〈海邊的卡夫卡〉》，全面、系統(tǒng)地批判了村上的文學思想。小森甚至斷言：“正是在村上春樹沒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結果中，我看到了對于文學的良知和正常的感受性依然是存在的。”[3]

黑古一夫認為，村上因不關心社會而備受指責，因此以1995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以及奧姆真理教地鐵沙林事件為契機，開始發(fā)表一系列“與社會發(fā)生關聯(lián)”的作品，但是，全都失敗了。村上人到六十，還對“detachment”耿耿于懷，不但沒有實現“轉型”，反而迷失自我，這才是與諾貝爾文學獎漸行漸遠的理由。黑古預言，如果日本還會出一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那么很有可能是作為一直尋找戰(zhàn)后意義的核武器受害者林京子。

川村湊對村上的早、中期作品贊賞有加，自《舞舞舞》之后，開始轉向批判，并且“不認為自己是村上擁護派”。[4](P12-13)在新書《村上春樹能獲諾貝爾文學獎嗎》中，用“発展途中”來形容村上，并且斷言村上會成為世界作家。至于與書名同名的問題，則發(fā)揮日本人特有的曖昧，并未直接回答。

沼野充義認為，村上在國外受歡迎的理由在于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絕妙融合。沼野猜測，“以諾獎評審委員會的倫理觀來看，村上的作品還未被完全理解，特別在性描寫以及對女性的處理方式等方面。近年來，諾獎的獲獎者中女性作家以及越境作家有增加趨勢。”[5]此外，他還認為，在日本作家中，石牟禮道子、小川洋子、多和田葉子、古川俊太郎等獲獎可能性較大。

高橋敏夫在接受騰訊采訪時表示：“以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判標準來看，村上春樹的作品并無魅力……村上春樹的作品是美國式的文學，而諾貝爾文學獎是以歐洲為中心的一個獎項。在歐洲人看來，美式作品缺乏傳統(tǒng)與知性美。而作為日本人，村上春樹的作品也沒有日本獨有的特點。可以說，他處于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6]高橋認為，反映了中日關系問題、美軍基地問題以及民族問題的沖繩作家，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性較大。

2016年，在諾貝爾文學獎公布結果之前，瑞典發(fā)行量最大的報紙Aftonbladet于10月12日版進行了一個調查，結果共14位文學評論家都將村上列入不希望獲選的名單中。原因很多，例如：“村上春樹的文學不夠厚重，雖然美，但是轉瞬即逝。”“村上的文學總是半途而廢，止步于終點以前。”“雖然村上寫了不錯的小說，但掃興的是其性差別的描寫都是陳詞濫調。”瑞典悉尼大學Mats Carlsson認為，“村上是一個出色的大眾文學小說家，但是大眾文學不可能成為諾獎的標的。”并且明確表示，“我是他的超級粉絲，但是我并不希望他得諾獎。”[7]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日本文學評論家對于村上能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事也并不看好，如栗原裕一郎斷言，“村上想拿諾獎，至少還要50年。”[8]助川幸逸郎認為，“村上獲諾獎的概率很低。”[9]林少華多次公開表示，村上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性越來越小。

三、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流程及標準

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委員會由瑞典文學院的15名終身院士組成。每年2月1日前，經瑞典文學院院士、各國相當于文學院士資格的人士、高等院校文學教授和語言學教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及各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提名，形成候選人名單。經過資格確認后，形成一份200人左右的“長名單”。4月，經初選后，形成一份15～20人的“半長名單”。5月底，經復選，形成一份5人左右的“短名單”。6月份起，評審閱讀每位候選人的作品，并提交推薦報告。9月中旬開始進行總決選。10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公布獲獎結果。期間的所有評議和表決紀錄都予以保密，有效期五十年。

根據創(chuàng)立者諾貝爾的遺囑，諾貝爾文學獎金授予“在文學領域里創(chuàng)作出具有理想傾向的最杰出作品之人士”。由于遺囑的表述過于籠統(tǒng)，在不同時期，評審的解讀方式也不盡相同。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主席謝爾·埃斯普馬克透露，剛開始的時候，諾貝爾文學獎傾向于體現歌德與黑格爾式的經典美學作品，因此，魯德亞德·吉卜林、保羅·海澤等獲得該獎。到了20世紀30年代，評委對遺囑的理解變成所有人都能讀懂的作品，因此誕生了大眾化的標準，于是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約翰·高爾斯華綏、賽珍珠等作家。二戰(zhàn)后，評審的解讀方式又發(fā)生了變化，將評審標準轉向文學先鋒和文學革新者，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赫爾曼·黑塞、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威廉·福克納等人。如今，“文學作品”的概念漸漸擴展到“具有文學價值的作品”，如2016年，評審以“用美國傳統(tǒng)歌曲創(chuàng)造了新的詩意表達”為理由，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音樂家鮑勃·迪倫。

眾所周知，日本歷史上有兩位作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其中川端康成于1968年憑借《雪國》《千只鶴》《古都》獲得該獎，其獲獎理由是：“高超的敘事性作品以非凡的敏銳表現了日本人精神特質。”1994年，大江健三郎憑借《個人的體驗》《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通過詩意的想象力，創(chuàng)造出一個把現實和神話緊密凝縮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繪現代的蕓蕓眾生相，給人們帶來了沖擊”，再次摘得該獎。未來，村上是否有可能打動瑞典文學院的評審，再次為日本爭光呢？

結合近年來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作品及獲獎理由，林少華認為，評審委員會青睞于這樣的文學作品：“一、以宏大視角和悲憫情懷書寫人類充滿苦難和困窘的歷史；二、有社會擔當意識和現實介入力度；三、有鮮明的本土性、民族性(接地氣)；四、有獨特的創(chuàng)作理念和創(chuàng)作手法。尤其看重苦難中的人性表現所引起的靈魂沖擊力，從而將人的精神引向崇高的理想主義航標，此即‘具有理想主義傾向的杰出文學作品’。”[10]筆者認為，無論諾貝爾文學獎的價值取向是理性主義、人道主義、藝術至上、良知與自由，亦或是人類文明，恐怕村上的作品都難以對號入座。

四、村上春樹文學之我見

筆者從21世紀初開始接觸村上作品，累計公開發(fā)表相關論文十余篇。以個人情感來看，從最初的熱愛，到《海邊的卡夫卡》《1Q84》《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以及《刺殺騎士團長》的漸次降溫，現在已經沒有了為村上辯解的動力。總體來說，村上的小說既不傳統(tǒng)，也無創(chuàng)新；多以平行兩條線索講述故事，形式單一，缺乏新鮮感；出場人物不多，且性格雷同，缺乏構成波瀾壯闊的宏大敘事的基礎；對于戰(zhàn)爭和歷史問題缺乏公信性，觀點片面扭曲；將女性置于社會裝飾的位置，僅作為男性存在的證明；主題充滿負能量，主人公即使亂倫和犯罪，也不會受到懲罰，反而得到救贖；迷點眾多，卻不揭迷底，玄乎有余，而講述完整故事之能力不足，等等。

筆者認為，短期內諾貝爾文學獎頒給村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理由如下：(1)諾貝爾文學獎不會頒給大眾文學。川村湊、沼野充義、小森陽一、Mats Carlsson等均認為村上的作品不屬于純文學范疇，因此本就與該獎無緣。(2)諾貝爾文學獎與銷量無關。即使村上的作品多次獲得最暢銷書，擁有眾多粉絲，但是放在世界范圍內來看，顯然微不足道。如果諾貝爾文學獎靠銷量說話，那么最應該獲獎的應該是《哈利波特》的作者J.K.羅琳。而且，即使在日本，村上的銷量也不及司馬遼太郎、東野圭吾等人。(3)諾貝爾文學獎不會在短時間之內頒給同一個國家或地區(qū)的人。雖說2017年獲獎者石黑一雄早已加入了英國國籍，但是日本文化背景是其作品中抹不去的風景。而且，這種在跨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作家，即“越境作家”是近年來諾貝爾文學獎的新寵。

五、結語

村上受原生家庭影響，自幼孤僻，甚至清高，從他的興趣愛好——馬拉松和音樂，以及遠離日本文壇的行為便可窺一二。人是社會的人，一味地遠離社會，即使跑遍七大洲四大洋，也不能感知社會，進而寫出有生活、有深度的作品。莫言曾說，真正的作家一定來自現實生活。文學來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可以說，村上春樹是一位成功的作家，但那并不意味著他可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