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睿思
(湖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湖北 黃石 435002)
明朝中期,商業經濟蓬勃發展,資本主義萌芽,市民階層壯大。統治思想界多年的程朱理學遭到質疑和反對,而新學、新思想的代表李贄,其肯定人的天性,主張個性解放的思想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資本主義萌芽的要求,在市民階層和思想界都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在這一背景下,湯顯祖創作了驚世之作《牡丹亭》。《牡丹亭》中,杜麗娘高舉人性大旗,積極沖破封建禮教,爭取個人幸福。在杜麗娘的不斷抗爭中,我們既看到了封建禮教的嚴酷與虛偽,也看到了封建禮教的軟弱與矛盾。而聰明堅強的杜麗娘正是利用封建舊思想的自身矛盾,為其幸福爭取到合法的地位,在那個封建社會為自己開辟出一片生存空間。
《牡丹亭》中杜麗娘情之所起,應起于《閨塾》,其證有三。
第一,塾師陳最良講解《關雎》,被麗娘的侍女春香胡纏惱怒而讓杜麗娘寫字,此時春香捧上“薛濤箋”和“鴛鴦硯”。“薛濤箋”是唐代名妓薛濤所制,用于與當時名士往來唱和詩詞。這種小箋的創制者及用途,都是被封建禮教所不齒的。而杜麗娘身邊出現這樣的物件,說明了作為青春少女的杜麗娘在天性上就帶有沖破封建禮教束縛的反叛色彩。而“鴛鴦硯”則更顯露骨,側面反映了杜麗娘所隱藏的對求得佳偶的渴望。這是其天性中自然之情的流露,暗合了開端陳最良講的盼望著“有那等君子好好的來求她”。[1](P16)
第二,若對證“一”還有如下疑問:是否杜麗娘的家境優渥,所以她自然有這些風雅之物,而她本人卻不解其意?那么她接下來與塾師陳最良的對話完全可以推翻這一點——末:“許多眼?”[1](P16)旦:“淚眼。”[1](P16)倘若杜麗娘不解鴛鴦之意,又怎么答得出“淚眼”兩字?若是解了“鴛鴦”之意,又將鴛鴦硯留在身邊,豈不是萌動的青春在刻意追求么?從這一證可以看出,杜麗娘的潛意識已經由天然之情跨越到對美好愛情的向往,以及對正常男女愛慕之情的渴望。
第三,杜麗娘面對塾師陳最良和春香沖突時的一舉一動,也證明了她天性中朦朧初生的情愫被《關雎》勾起。在陳最良聽春香說起桃紅柳綠的后花園,發怒要打春香,被春香奪走藤條時,杜麗娘并沒有責打春香,只是給足塾師臉面便罷。等塾師一走,她問春香的頭一句就是:“我且問你,那花園在哪里?”[1](P17)此時,她不關心塾師陳最良為什么發火,而關心“園子在哪里?”這足以證明從小對她進行的封建禮教的教育已然失敗。她內心深處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和向往,天然之情已經開始萌動。她不滿足于坐守幽閨之中,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名門大小姐了。
以上三點,足以證明杜麗娘在情之初起之時,就不甘忍受封建禮教的束縛,萌生了對個性解放的渴望。而這種渴望是人性的正常發展,作為一個天真浪漫的少女,她的這種朦朧的對外部世界的好奇、對愛情的向往才是符合人的成長規律的。這種天然的渴望,也將是她在之后一系列行為中的推動力。
杜麗娘情之所動,動于《驚夢》。受《關雎》的影響,杜麗娘萌生偷偷去后花園游玩的想法。她在游園前很直率地對春香說:“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1](P26)可見,她內心對自然也是對人生自由的熱切向往,對束縛她的思想和行為自由的封建禮教深深地厭惡。預示了在接下來的游園中她必然會和寂寥園中姹紫嫣紅惺惺相惜,觸動心底封存已久的天然之情。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1](P26)當杜麗娘漫步于廢棄的后花園時,看到無數奇花異草在寂寂的高墻之中爭奇斗艷卻無人欣賞,自然而然地與花草產生了共鳴。她從這些花草身上看到自己以及無數深受封建禮教束縛的女子的悲慘命運。至此,杜麗娘對自由和愛情的渴望又熱烈了幾分。
在涼亭小憩時,杜麗娘發出了這樣的嘆息:“吾生于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1](P27)面對沉重如山的封建禮教的壓制,她不滿于命如一葉,就必須要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奮起抗爭。然而,作為封建社會的女子,對外沒有掌握社會權力的資格,對內沒有掌握家族權力的機會。只有從這個家族中走出去,才會使自我命運有新的可能,而如何走出去,只有結婚這一條道路。因此,杜麗娘唯有自己去找尋走出去的機會——自由戀愛,自由結婚。而此時的杜麗娘還被關在深閨之中,她無法從現實中找尋到心儀的男子。但她主觀上的需求是極其強烈的,于是這種強烈的需求便反映到她的夢里,在夢里構造了一個男子——柳夢梅。
做夢本平常,而杜麗娘對夢中之人一見鐘情:“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1](P37)并且夢醒后,仍朝思暮想就不平常了。這是因為杜麗娘從小生長在深閨,從未見過除父親和塾師陳最良之外的男人。青春萌動且自我意識覺醒的她,見到同樣青春煥發且豐神俊朗的書生,怎能不頓生傾慕之情?
“如果說遇到柳夢梅之前,杜麗娘的自我意識才初步萌芽,沒有具體的意象,那么經歷了一場‘春夢’回來的杜麗娘,‘情’變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寄托了。……所以從夢境中回來的她,精神恍惚,從此茶飯不思,心心念念牽掛的只有夢中情郎。”[2]
“情悵然”是因為杜麗娘被壓抑的天性已經覺醒,夢中之人成了被禁錮在封建禮教高墻內的杜麗娘的唯一寄托;“淚暗懸”是因為明知面對磐石般的封建勢力自己的努力終將是黃粱一夢,卻不肯向現實妥協,依然要沖破壓制,追尋美好的愛情。這是杜麗娘與封建禮教分道揚鑣的開始。
杜麗娘思念成疾,久病不愈,在夢中之人不知有無,自身又每況愈下的困境之中,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寫真。她要把自己美麗的容貌摹畫出來,讓后人知道她的美!在那個女子都不能有名字的社會里,杜麗娘不僅要讓世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存在過,還要讓世人知道自己動人的容顏。她所摹畫的,其實已經不僅僅是美貌,還是她渴望自由戀愛、自主婚姻的不屈的靈魂,是無數不甘忍受封建禮教壓迫的女子與封建道德的開戰書。寫真的完成,是杜麗娘與封建禮教徹底決裂宣言的完成。
杜麗娘在完成寫真,彌留之際發出“有心靈翰墨春容,當直那人知重”[1](P61)的嘆息,與漢樂府《白頭吟》中“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有異曲同工之妙。杜麗娘所有對現實的不滿,對自由的向往,對禮教的反抗最終都落在那個美好愛情的象征——“持柳書生”的身上。她希望現實中真的有那樣的書生,能看到自己,愛慕自己,與自己惺惺相惜。杜麗娘這一發自心底的嘆息,是她與封建禮教徹底決裂的沖鋒號,預示了她義無反顧地踏上為戀愛自由、婚姻自主而斗爭的征程。
人的精神一旦覺醒,便不會消亡,杜麗娘誠如是!“青春覺醒的杜麗娘游園夢梅,壓抑已久的情感決堤而出,獲得極大的滿足,卻難堪夢醒后現實的凄清。走不出現實宗法倫理的重重包裹,又回不去夢前的平衡狀態,只得病了而后死了。但這不是妥協,不是逃避,而是告別過去的新生。”[3]杜麗娘是用生命的消亡完成自我的救贖,精神的超脫。
首先,“柳夢梅的的確確不是杜麗娘可以感知的戀愛對象,杜麗娘在對‘情’的探尋以及追求的過程中,表現出一個正常女性具有的情欲,這是人類的生理本能,但就這一過程的艱辛和苦悶,也不難看出她在封建傳統束縛下少女意識的萌發以及自我價值的肯定。”[2]所以說,杜麗娘所愛的是一種美,一種自然的美。她夢中的“持柳書生”恰恰符合她對天然之美聚于人身的種種幻想。
其次,杜麗娘夢里出現風流俊俏的書生柳夢梅是人性發展的必然。“柳夢梅是從杜麗娘靈魂深處跳出來的一個虛擬軀體,是其封閉自戀式的產物。……表現的是其自我人格對于青春的渴望。‘青春的渴望’是一種形而上的說法,在夢中無法表達,于是‘自我’采取形而下的表達方式,那便是對于‘性欲’的一種追求,將‘本我’凝縮成‘柳夢梅’。”[4]作為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杜麗娘有著青春的萌動,既然沒有完全被封建禮教所控制,那么她那悄然生長的人之本性在游園醒情之后,勢必會勾勒出心之所向——一個完美的愛慕對象。
再者,柳夢梅出現在夢境中是必然的,但出現在現實中卻是偶然的。柳夢梅的形象出現在杜麗娘的夢境中,是她潛意識勾畫的產物;有了這個幻影,杜麗娘天性成長起來的情愛才有所寄托,她才會為情愛所寄托的幻影由生而死,在精神上首先取得了對封建禮教反叛的勝利。但這種勝利是不徹底的。作家為了讓反叛者的形象完美,于是在現實中出現了一個與夢境一模一樣的柳夢梅。夢幻中的柳夢梅與現實中的柳夢梅合二為一,讓杜麗娘死而復生,進一步在現實世界完成對封建禮教反叛的勝利。這樣,杜麗娘由為情而死到為情而生,在精神上和現實中都取得了反抗封建禮教的勝利,這種勝利才是徹底的。“杜麗娘的尋夢固然是尋找那破碎的夢境,尋找夢中人,但又不僅僅是尋找愛情,而且還追尋夢中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境界,追尋一種能夠棲息的隨意所適、順乎自然的精神家園。一句話,她在追尋生命的自主、自由的意識。”[5]可以說,杜麗娘心中真正追求的,不僅是與柳夢梅的卿卿小愛,更是脫離封建禮教束縛的愛情背后的那種自由自主的人的生活,即人的自由生存權。
杜麗娘為情而生的過程也說明了這個問題。這一過程以《回生》為分界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冥判》到《回生》。在這一階段中,杜麗娘是一個鬼魂,脫離了人間封建禮教對她的束縛,憑借著鬼魂的來去自如勇敢地追求柳夢梅,并得到柳夢梅的愛情。這樣的她熱烈地、不計后果地釋放著其對自由與愛情的向往以及源于天性的欲望。“為春歸惹動嗟呀。瞥見你風神俊雅。無他,待和你剪燭臨風。西窗閑話。”[1](P96)
第二階段,《回生》之后。杜麗娘回生成人后,勢必要面對現實社會中的封建禮教。她清楚地知道,封建禮教不會承認她和柳夢梅的愛情,同時在強大的封建勢力面前,她和柳夢梅的愛情也有一定的不確定性。為了維護她的愛情,讓柳夢梅對自己不離不棄,她運用智慧繼續與整個封建勢力進行機智的斗爭。面對柳夢梅想要立即成婚的請求,她提出:“鬼可虛情,人須實禮。”[1](P123)這是杜麗娘運用封建禮教維護其正當利益的做法,她要讓自己的婚姻在封建禮教面前合法化,表面上似乎是妥協,實質上是爭取斗爭的主動權,是智慧的體現、個性的張揚。后來的發展也一直在杜麗娘的掌控之下。雖然在緊急情況下與柳夢梅結為夫妻,但她并未打消讓世俗禮教承認自己婚姻的念頭。她勸柳夢梅參加科舉考試,不僅是為了丈夫的錦繡前程,也是為自己的婚姻能夠得到承認而增加砝碼。因為一旦丈夫功名加身,才有規避風險的資本。可見,“在個人權益的問題上,杜麗娘遠超于同時代的女子。雖同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為妻綱’的倫理教育,杜麗娘卻并非一味順從封建婚姻制度,而是對自己應有的權益據理力爭。”[3]她知道,只有獲得現實社會的承認,她的婚姻才有社會層面的意義,她的抗爭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成功,她才能真正爭取到生而為人的應得權益。
杜麗娘情之所歸,歸于追求個性解放、戀愛自由、婚姻自主的徹底勝利,而勝利的關鍵在于其是否能戰勝君權。
杜麗娘生活的時代,皇帝是封建勢力的代表,是所有封建禮教維護者中地位最高的人。如果杜麗娘的愛情和婚姻能被當朝皇帝所認可,那么就會被整個封建勢力所接受。在《圓駕》中,杜麗娘為了讓她和柳夢梅的婚姻取得皇帝的認可,展現出非凡的智慧。皇帝問她,為什么在復活后不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私自嫁給柳夢梅時,她的回答是“臣妾受了柳夢梅再活之恩”,[1](P198)她巧妙地把自己與柳夢梅的婚姻說成是知恩圖報的產物,繞開了封建禮教的最高維護者對“男女私定終身”的詰問,并讓其陷入了自己所維護的“仁義道德”的死循環中,不得不承認杜麗娘雖然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出于“報恩”的大義與柳夢梅結合是值得贊揚的事情。杜麗娘的行為是否有辱家門,對皇帝來說是一樁小事,而是否符合穩定封建政權的需要則是一件大事。杜麗娘的這一說法打消了皇帝的內心所慮。因此,皇帝明明知道杜麗娘的婚姻不合禮教,還是給予了肯定。按照封建倫理的君臣關系,其父親杜寶的妥協也就自然而然的了。
再看杜寶,他為了維護所謂的“家聲”,拒不相認回生以后的杜麗娘。但他作為臣子,對皇帝要盡忠,不能違反皇帝的決定。所以,他就必須承認杜麗娘的身份及她與柳夢梅的婚姻。杜麗娘運用君權高于一切的封建等級法則,取得對父權斗爭的勝利。她的父親如此,她的丈夫亦如此。從皇帝肯定她身份和她與柳夢梅的婚姻那一刻起,她與柳夢梅的婚姻基礎就不再僅僅是雙方的感情那么單薄了,而是注入了政治和家族名望的因素。柳夢梅即使變心,也不敢冒著違抗圣意,冒犯權貴的風險而休妻另娶。所以說,杜麗娘所為有一石三鳥之功,充分顯示了她過人的智慧。
“復生后的杜麗娘,牢牢地掌握了生命的主動權,是自己思想和行動的完全主人。”“……她深諳‘聘則為妻奔為妾’,要柳郎‘明媒正娶’做正妻;既嫁為妻,她憂‘夫家七件事兒靠誰’,勸夫君赴科考,求功名;夫既高中,她口念雙親,心憂地位,明認高堂,實為‘正名’,又得最高統治者皇帝的賜婚。她完成了同時代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擇偶、進退自主、夫貴妻榮的婚姻美夢。”[3]至此,封建禮教徹底失敗,杜麗娘取得了真正的勝利,她不僅得到封建禮教原本不能容許的愛情與婚姻,還讓封建禮教在自身的矛盾性中向她妥協,恢復她的身份,肯定她的行為,鞏固她的婚姻。
杜麗娘生活的時代,君權、父權、夫權是封建禮教壓在女子身上的三座大山。杜麗娘在追求個性解放、戀愛自由、婚姻自主的過程中,巧妙利用三座大山互相牽制,硬生生地從三座大山的夾縫中闖出一條活路,最終贏得與封建禮教抗爭的徹底勝利,充分顯示了她勇敢的抗爭精神,展示了她過人的智慧。可以說,湯顯祖筆下的杜麗娘是一個光彩照人的形象,是一朵在封建禮教巖縫中綻開的個性解放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