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雅芬
(龍巖市人民檢察院,福建 龍巖 364000)
隨著我國司法改革的逐步推進,虛假訴訟案件數量逐年上升,對社會正常經濟發展和人民群眾生活都造成惡劣的影響。虛假訴訟是指當事人為實現非法目的,通過捏造案件事實、偽造證據等方式,致使法院作出錯誤的裁判,侵害他人權益的行為。檢察機關對虛假民事訴訟進行監督,既是由憲法定位決定,也符合民事訴訟法規定,[1]其承擔著解決虛假訴訟問題的重要責任,發揮著“精準打擊”的功效。進一步研究虛假訴訟檢察監督工作的現存問題和應對路徑,意義重大。
虛假訴訟并非制度規范,而是“我國特定語境下的一種社會現象”。[2]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112條對虛假訴訟進行了明確的界定,規定為“當事人之間惡意串通,企圖通過訴訟、調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法學界對虛假訴訟概念的認識略有不同,有主張“雙方共謀型”,[3]也有主張“單方侵害型”。[4]在司法實踐中,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于防范和制裁虛假訴訟的指導意見》明確指出,虛假訴訟包含的要素系當事人為謀取非法利益惡意串通,借用民事程序侵害他人合法權益。虛假訴訟一般具有如下特點:
一是合謀作案頻發,訴訟程序成為實現非法目的手段。虛假訴訟涉案者一般為親朋好友等熟人,在訴訟過程中,當事人涉案行為往往契合度高、一致性強,具有較強的合謀性和隱蔽性;較少本人參與出庭,多數通過委托訴訟代理人單獨參加訴訟,主動加快法院訴訟進程,騙取法院裁判和執行。例如,楊某材為達到迫使楊某珍同意離婚、放棄婚生女撫養權并遷出戶口等目的,與妹夫張某才惡意串通,通過其侄兒楊某貴以走賬的方式,人為制造了兩筆楊某材向張某才借款的銀行轉賬記錄并據此捏造虛假借條,虛構楊某材與楊某珍夫妻存續期間共同債務,后由張某才作為原告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騙取法院作出判決。該案中委托原告代理律師、提交起訴狀及繳交訴訟費等相關事項均由楊某材一手代辦,且楊某材與張某才均未到庭參加訴訟,致使法院作出缺席判決,以達到當事人實現虛假訴訟的目的。
二是用偽證捏造事實,原審裁判暴露重重疑點。基于民事訴訟活動遵循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法院對于基本事實清楚,證據充分,雙方無異議的案件不再進一步審查實體真實性,因此虛假訴訟者往往容易得逞。但是經過深挖細查仍可以發現原審裁判存在不符常理的疑點。一些案件受案金額異常,遠遠高于同類案件標的數額;涉案人數眾多卻均利用同一種司法程序在當天或極短的時間內達成調解協議并制發裁定書完成審結;實際執行中的履行金額遠遠高于或低于原審裁判金額;或存在當事人放棄相關權利未申請執行等不符常理情形。例如,黃某水為清償個人債務,與賴某新、黃某記、賴某棗等人捏造了某電氣有限公司及某油脂有限公司拖欠勞動報酬的事實,偽造相關證據材料,經人民調解委員會達成調解協議后,申請法院司法確認,后以司法確認裁定書申請強制執行。通過辦案人員對卷宗細致審查發現,某油脂有限公司被追索勞動報酬糾紛案件為56件,遠遠高于勞動監察部門的受案數量;法院受理有關案件標的金額200萬元,遠遠高于勞動監察行政案件中的欠薪數額;涉案人數24人均利用確認調解協議這一非訴程序且當日審結;達成調解協議與制發裁定書均在當天全部完成;部分案件中某油脂有限公司出具的工資欠條數額遠遠高于或低于達成的調解協議中的數額,且多數案件未進入執行程序,存在當事人放棄相關權利的情況。經分析研判案件中明顯悖于常理的情況,可認定案件存在虛假訴訟的可能性極大,最終經調查核實偵破該虛假訴訟案。
三是司法工作人員參與虛假訴訟。進行虛假訴訟必然需要掌握一定法律知識和訴訟技能。從事相關工作的司法工作人員,如仲裁員、公證員、審判員和律師等,熟悉司法流程和訴訟制度,掌握一定司法公權力,工作內容直接涉及當事人的實體權利,對虛假訴訟能否實現起著決定性的關鍵作用。一些當事人通過捏造事實串通司法工作人員取得勞動仲裁調解書、公證文書及司法確認調解書等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騙取法院出具具有強制執行力的裁判并獲得執行。例如,甲為實現其個人借款優先受償的目的,與某公司法定代表人乙共同編造某公司拖欠甲及其妻兒等13人工資款的書面材料,申請仲裁調解后申請參與執行款分配。仲裁員丙明知該工資款虛假的情況下仍為甲作出仲裁調解書,協助甲損害了某公司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最終因枉法裁判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四是損害他人合法權益,侵蝕司法權威和公信力。例如,黃某國、游某群、陳某瓏為了訴訟需要,將177萬元的資金在銀行“走帳”取得銀行轉賬憑證,偽造實際并不存在的借貸關系,并以房屋作為抵押擔保,辦理抵押登記,向法院申請實現擔保物權,對所得執行款在借款范圍內優先受償。黃某國、游某群、陳某瓏進行虛假訴訟的行為違背誠實信用原則,損害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嚴重干擾司法秩序。又如,華某妹為達到讓江某群少分其財產的目的,虛構借條、虛增債務到法院訴訟,導致法院作出錯誤的判決書和調解書,將非法之債披上合法的外衣,侵害權利人的合法權益。
2017年至2019年,全國各地檢察機關查辦民事虛假訴訟案件均呈逐年遞增趨勢。例如,福建省檢察機關2019年共查辦民事虛假訴訟案件100余件,比2018年度上升約110%,涉案金額亦逐年遞增。又如,安徽省檢察機關2017年至2019年共查辦民事虛假訴訟案件700余件,提出抗訴從2017年10余件,至2018年40余件,再至2019年200件余;提出再審檢察建議從2017年20余件,至2018年80余件,再至2019年300余件,辦案數量逐年上升。
近年來,檢察機關辦理虛假訴訟案件呈現出以下規律:從案件來源渠道來看,呈多樣化形式,包括了當事人及其代理人控告、申訴,案外人舉報、控告,監察委移送和檢察機關履行職能過程中發現;從案件類型來看,涉及面寬泛,包括民間借貸、勞動仲裁、保證合同、建筑施工合同、委托合同、離婚及保險理賠等類型,其中民間借貸案件占比較重;從監督方式來看,檢察機關主要通過制發糾正違法、執行監督及再審檢察建議,提出抗訴,促進當事人和解,以及監督勞動部門撤銷勞動仲裁等形式行使監督職能;從涉案人員及罪名來看,牽涉人群廣,罪名多樣化,被移送立案的有當事人、律師、仲裁員等,涉及虛假訴訟罪、偽造公司印章罪、枉法仲裁罪等罪名。雖然檢察機關在虛假訴訟監督工作中取得一定成績,但是目前所形成的辦案規模較小,案件涉及領域較窄,實踐中還存在以下困境:
第一,案源線索發現難。虛假訴訟案件系雙方當事人合謀制造,具有很強的隱蔽性和受害主體不確定性。虛假訴訟檢察監督工作面臨的普遍問題是案件線索發現難。虛假訴訟案件來源主要渠道是利益受害方的控告、舉報,檢察機關在辦理案件中發現案源占比未超過半數,其通常不會主動介入民事審判程序。如果受害方不能及時發現或者消極處理,往往導致大量虛假訴訟一審生效裁判執行完畢后的較長時間都未被發現。同時,虛假訴訟案件線索發現滯后,通常是一審判決生效后很長一段時間才被發現,有些案件已經執行終結,若無利益相關人舉報或案外人不知利益受損未及時舉報,則案件事實真相很可能石沉大海,錯過申請檢察監督的期限,喪失權利救濟的途徑。
第二,調查取證過程難。從虛假訴訟案件產生的特征來看,涉案行為人往往關系密切,通常是近親屬、朋友或同事等特殊關系,行為人費盡心力互相掩飾、串通配合制造出來的訴訟行為,已經形成閉合的證據鏈。對捏造的事實和偽造的證據進行審查,難度較大,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特別需要有偵查工作能力的司法工作人員參與。但檢察機關自偵部門轉隸后,民事行政檢察等職能部門的橫向檢察一體化建設效能受到嚴重影響,導致虛假訴訟案件辦理中調查取證力量明顯削弱。檢察機關的檢察屬于事后監督,開展調查時已時過境遷,增加了搜集固定證據的難度。同時,民事訴訟檢察監督調查手段有限,通常進行一般性調查,若當事人拒絕配合或刻意隱瞞,則缺乏進一步的應對措施。部分法院受考核制度等因素影響,對檢察機關查辦虛假訴訟案件配合意愿不高,也影響辦案質效。
第三,追究當事人責任落實難。一是審判機關懲治力度弱。《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對虛假訴訟當事人懲處力度不足,部分法院對發現的虛假訴訟違法行為大多裁定準予撤回起訴,既沒在裁判文書上作出否定性評價,也鮮少移送涉罪線索。二是檢察監督層次不夠深入。檢察機關監督時機滯后,對于虛假訴訟背后司法人員參與或存在違法行為的線索深挖意識薄弱,檢察建議指出的問題多浮于表面,未能深入挖掘問題根源,深層次檢察監督作用發揮效果不佳。三是虛假訴訟罪規定抽象,有效打擊力度薄弱。[5]雖然虛假訴訟已納入《刑法修正案(九)》,并進行了專門規定,但是入罪標準不夠明確,未形成具體的類型和特定的規范,對當事人難以進行有效打擊和懲處。
實踐中,各地虛假訴訟案件線索數量少,直接影響了檢察監督工作的推進,擴展案件線索來源是提高辦案質效的前提要件。首先,加大宣傳,鼓勵案外人舉報。通過媒體平臺加大虛假訴訟檢察監督典型案例的推廣,宣傳民事行政檢察部門監督虛假訴訟案件的職能作用,提高群眾的認知度,鼓勵利益相關人和權益受害人及時主動向檢察機關提供虛假訴訟線索,舉報違法行為人和相關案情。其次,完善檢察系統一體化線索移送機制。民事行政檢察部門加強與其他業務部門溝通協作,建立線索移送機制,完善內部工作流程,開展虛假訴訟線索及時發現、及時移送、及時反饋的工作協作,暢通內部線索信息的流轉和移送環節。最后,切實加強檢察機關外部信息工作機制。對于損害國家公共利益和社會不特定多數人利益的,案外人難以發現,需要借助其他機關、事業單位或社會組織,因此應強化檢察機關與外部的信息共享和信息移送,形成綜合治理體系,提升聯合打擊意識,最大限度擴展發現虛假訴訟案件的線索渠道。
虛假訴訟調查核實難是制約檢察監督工作發展的瓶頸,需結合案情實際,講求辦案策略,依法用好、用活調查核實權,尋求有效突破口。可以從以下方面展開:一是注重全面審查,捕捉案件線索。虛假訴訟具有隱蔽性、合謀性等特點,應圍繞起訴狀、答辯狀、庭審筆錄及證據材料進行全面審查,查找是否存在一些不符合常理之處,如原被告雙方對案件事實和糾紛解決意見高度一致,訴訟期間較短,結案方式簡單,多以調解或和解的方式審結,當日審結并快速執行完畢等異于常理的情況,從中找出破案的蛛絲馬跡。二是注重調查技巧的靈活運用。在夯實證據基礎的同時,根據掌握的相關信息,在詢問過程中根據案件情況綜合運用調查技巧。如在查辦過程中,找準案件著力點,注意權衡當事人及相關人的利益關系,遵循先易后難進行排序,靈活運用技巧減少查辦阻力。三是綜合運用多種調查方式。檢察機關辦理虛假訴訟監督案件過程中,依法擬定調查方案,通常需采用多種方式,包括調閱案件卷宗材料、公證文書、仲裁文書、當事人資金往來憑證等相關信息,實地調研走訪涉案人員詢問并調查取證,咨詢相關部門專門意見或委托專門機構對涉案材料進行鑒定等,通過周密、嚴謹的調查核實,多措并舉采取有效的調查方式,加大對虛假訴訟的打擊力度。
一是加強審判監督管理,加強對虛假訴訟高發領域和案件特點的規律性分析,提高甄別虛假訴訟的能力,建立風險防范機制。對于發現當事人捏造事實、偽造證據等虛假訴訟行為,須加大民事懲戒力度,嚴格落實現行法律法規、司法解釋等相關規定,形成發現和打擊虛假訴訟的有效威懾力。二是加強訴訟活動檢察監督。深入開展虛假訴訟專項檢察監督,對于傾向性、多發性問題充分運用調查核實權加強審查力度,強化虛假訴訟辦案質效。通過精準抗訴、提出檢察建議等方式,督促法院及時糾正錯誤裁判,重點打擊虛假訴訟背后涉案司法人員的違法履職和失責行為,堅決懲治虛假訴訟違法行為人,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同時,延伸辦案效果,加強與相關部門的溝通協調形成打擊合力,堵塞監管漏洞,通過嚴厲打擊虛假訴訟違法行為起到警示懲戒的教育作用,發揮司法導向功能,促進社會治理能力的提升。三是虛假訴訟罪的類案化。根據虛假訴訟規范目的和懲治需要,將虛假訴訟行為分設立罪,對高發頻發領域侵害的法益和行為定性,從而有利于預防和懲治虛假訴訟違法行為,保護法益。對于尚不構罪的虛假訴訟行為人,建議繳納罰款,情節嚴重的采用拘留措施,加強對違法行為人的制裁力度。
對內貫徹落實中央決定,部署虛假訴訟監督工作的重要內容,上級檢察機關加強對下級業務指導和技能培訓,發揮檢察一體化機制,提高虛假訴訟辦案質效的實務內容,推進工作進一步開展。對外加強檢察機關與審判機關溝通協調機制,與立案庭、執行局及其他業務部門加強溝通配合,通過互通案情、移送線索、代為通知當事人等形式,共同打擊虛假訴訟。同時檢察機關需要與公安、法院、相關行政機關等機構對虛假訴訟的防范措施、案件查辦等共同會簽、共防共治,形成防范和查處虛假訴訟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