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批國家公園來了！

史英靜

我國公布的第一批國家公園共有5個，分別是三江源、大熊貓、東北虎豹、海南熱帶雨林、武夷山。這5個國家公園的范圍，涉及青海、西藏、四川、陜西、甘肅、吉林、黑龍江、海南、福建、江西10個省份、自治區，面積達23萬平方公里，涵蓋了近30%的陸域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植物種類。可以說，第一批國家公園的建立，為我國未來的生態環境保護和建設，描摹了一幅美好的藍圖……

其中，三江源位于青藏高原腹地，是全世界海拔最高、我國面積最大的國家公園，又被稱為“亞洲水塔”，孕育了珍稀而脆弱的高原生態系統；大熊貓國家公園橫跨四川、陜西、甘肅三省，棲息著全國總量70%的野生大熊貓，是一條當之無愧的“熊貓生態走廊”；在廣袤的東北山林中，坐落著東北虎豹國家公園，這里有歐亞大陸北部最完整的生態系統，是東北虎在內的諸多野生動物繁衍生息的樂園；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不僅是我國分布最集中、保存最完好、連片最大的熱帶雨林，更是擁有全世界唯一“大陸性島嶼型”的熱帶雨林；武夷山國家公園則擁有世界自然文化雙遺產，以及地球同緯度最完整、最典型、面積最大的中亞熱帶森林生態系統。

關于“國家公園”這一概念的誕生，要追溯到19世紀。

1832年，第一個深入北美大草原印第安人部落的白人畫家、作家、旅行者喬治·卡特林，曾充滿擔憂地寫道：“希望通過一些偉大的政府保護政策，建設一個壯觀的公園，一個國家管理的公園。在這個公園里，任何野獸可以共存，還包括大自然的所有野性、新鮮和美麗。”受卡特琳影響，更多畫家開始創造作品，謳歌北美壯麗的自然風光以及傳統的印第安人文化，試圖轉變世俗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觀念。30年后，加利福尼亞州的參議員約翰·康尼斯向上級提出，希望將約塞米蒂山谷附近的紅杉樹林交給加州政府管理和保護。時任美國總統林肯同意了這一提案，并規定這些山谷和紅杉樹將“永遠被用于公共場所、度假勝地和游樂場所……而且這樣的權力不可剝奪”。

從畫家們的呼吁到林肯同意州政府的提案，由政府管理、保護特殊生態環境以及自然動植物的理念開始在社會生根。幾年后，一個私人資助的探險隊來到美國西北部的蒙大拿州探險調研，在當時，黃石地區遍布著大量私人游客，他們隨意點火、野營，不受任何約束與管理，這讓探險隊員們萬分擔憂。探險隊當即向政府建議，希望不再允許這塊地方作為私人土地，而是在國家的保護下公開，讓更多民眾看到黃石的美麗。

這一建議當即得到了社會各界名流的支持，也進一步影響了美國政府。1872年3月1日，時任美國總統尤里西斯·辛普森·格蘭特簽署法令——建立黃石國家公園，世界第一個現代意義的國家公園正式誕生。它地跨愛達荷、懷俄明、蒙大拿三州，擁有奇特的自然地貌，占據全球二分之一數量的間歇自然噴泉，以及美國大陸本土最集中的哺乳動物種類。

由此可見，黃石公園的建立并非心血來潮，而是經過幾代美國人的共同努力達成。在開創先河后，這種制度很快被其它國家借鑒，世界各國的國家公園如雨后春筍般地出現了，例如澳大利亞的“悉尼皇家國家公園”、加拿大的“班夫國家公園”等。然而，當時在國際上并沒有關于“國家公園”的統一定義或標準，各國對“國家公園”的理解不一，建立國家公園的方式、內涵，包括管理體制和管理方式也各有迥異。

直到1971年，國際權威組織IUCN（國際自然和自然資源保護聯盟）給出了國家公園的統一定義：在公園內，保護自然優先區域必須大于1000公頃，要有明確的保護法律法規和管理規定；要有足夠的經費預算和合格的人員行使保護責任和義務；禁止在公園建設體育、狩獵、捕魚等活動設施；禁止基于經濟目的的任何開發活動，包括建設超出必要的保護工作的基礎設施。

但這套標準并非一成不變。隨著觀念的進步，國家公園的保護對象也發生了轉變，從最初的保護景觀，轉變為保護野生動植物，再擴大到保護整個自然生態系統。50年后，IUCN通過總結各國的經驗，建立了新的自然保護地分類指南，將國家公園位列其中。到2006年，全世界共有100多個國家建立的公園符合標準，數量高達6555個，這些國家公園深刻地影響著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

如今，我國經歷數十年的經濟高速發展后，也開始邁向生態文明建設的道路。2013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上，我國正式提出要建立國家公園制度，2015年，國家發改委與美國保爾森基金會合作，共同啟動了包括三江源、大熊貓、東北虎豹、海南熱帶雨林、武夷山、祁連山、普達措、南山、錢江源、神農架在內的10個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在這份名單中，前5個國家公園于今年被批準設立，正式成為中國首批國家公園；剩下的5個，仍位于“試點”之列，等待著“轉正”的那一天。

建立國家公園，究竟有什么作用和意義？

首先是確定了“中國特色的國家公園”的內涵與標準。其實在早些年，我國一些地方曾“私自建立國家公園”，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副院長王毅就表示：“由于理解上的偏差和缺少明確規定，我國曾一度出現各部門、各地方設立不同類型的所謂‘國家公園’，導致（公眾）對國家公園的‘認識誤區’。”

例如臺灣省就在1984年建立了“墾丁國家公園”，當地三面環海，公園里有一千多種熱帶樹木，繽紛的海地珊瑚景觀，還有每年冬季如期而至的候鳥群，是中國第一個以“國家公園”為名的自然保護區。2006年，云南迪慶也通過地方立法，成立了“香格里拉普達措國家公園”，號稱中國內陸第一個“國家公園”。

如今，在10個國家公園試點啟動后，我國明確給出了“國家公園”的定義：由國家批準設立并主導管理，邊界清晰，以保護具有國家代表性的大面積自然生態系統為主要目的，實現自然資源科學保護和合理利用的特定陸地或海洋區域。它保護的是我國自然生態系統中最重要、自然景觀最獨特、自然遺產最精華、生物多樣性最富集的部分，保護范圍大，生態過程完整，具有全球價值、國家象征，國民認同度高。

這一定義，清晰地表明了我國建立國家公園的目的，就是要保護自然生態系統的原真性、完整性，始終突出自然生態系統的嚴格保護、整體保護、系統保護，把最應該保護的地方保護起來，從而為子孫后代留下珍貴的自然遺產。

其次，國家公園的建立，也意味著我國從“單一的自然保護”，走向了對整個生態系統的保護，建立了完善的頂層設計。此前，不同部門從自身出發建立各種保護地，不僅產生了保護內容上的重疊，還產生了部門管理上的沖突，歸根到底，是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頂層設計約束。而國家公園的誕生，使得可以將區域內涵蓋自然、生態、文化等多樣性的保護對象進行整合與歸納，統一由國家公園管理局管理，受《國家公園設立規范》等5項標準約束。

以武夷山國家公園為例，就是將曾由原林業局管理的武夷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文旅部管理的武夷山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林草局管理的九曲溪上游保護地帶、國家森林公園，以及農業部管理的九曲溪光倒刺鲃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這些多個部門所轄的范圍進行了整合管理。這種整合囊括保護內容，也涉及管理體制，使得權轄和職責更為清晰明了。

自此，我國也劃時代性地建立了自然保護地系統的新體制、新機制。通過將現有的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地質公園、森林公園、海洋公園、濕地公園、草原風景區等各類自然保護地進行歸納和分類，最終形成了“國家公園、自然保護區、自然公園”的三級保護體系。在保護生態價值和保護強度上，三個級別逐次降低，明確了各級保護地的保護區域邊界，以及相互之間的嚴格關系，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深化生態體制改革的壯舉。

相比其他國家，我國建立國家公園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去處理“人”的問題。

像美國、加拿大等國，其國家公園基本都處于荒野地和無人區；但對我國而言，僅東北虎豹國家公園試點內，就有近9萬的常住人口，大熊貓國家公園試點內的人口更是多達12萬。因此，建立大面積的國家公園，必須要考慮如何處理自然生態保護與原住民生活的關系。

“國家公園是每一個人的國家公園。”清華大學國家公園研究院楊銳如是說。同時，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也曾表示：“國家公園強調全民公益性，主要體現在共有、共建和共享上。”如此看來，這必然是一場涉及你我他的全民“運動”。

首當其沖便是搬遷。國家公園的建設，需要把人類對自然的干擾減少到最小，因此在生態保護的前提下，必須要對公園重點保護區域內的居民實行生態移民搬遷。在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的建設過程中，根據總體規劃要求，需要對核心保護區內4個市、縣的原住民分兩批進行生態搬遷：2019年9月，先是白沙縣3個自然村共118戶498人整體搬遷；之后，保護區內剩余的8個自然村352戶1387人繼續搬遷。“新村離縣城近，交通方便！”村民符進海笑著說。同時，國家公園區域內不符合保護和規劃要求的各類設施、工礦企業等，也都逐步撤離出去。

非核心區未搬遷的社區居民，則成了國家公園管理的堅實后盾。在10個國家公園試點中，都聘請了當地百姓作為生態管護員，涉及人數高達4萬多。其中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為了保護野外種群，還專門建立了網格化管護體系，設置10632個公益巡邏崗，調動鼓勵當地村民參與，開展專項管護巡護4.62萬人次。這些措施使得東北虎豹幼崽存活率驟然上升了17%。

在四千多公里外的青藏高原上，三江源國家公園實行了生態管護員“一戶一崗”的全覆蓋，境內1.7萬戶牧民成了國家公園的生態管護員，還會得到每月1200多元的補助。2017年，“斯巴魯生態保護獎”頒給了三江源國家公園生態管護員卓瑪加。“我是土生土長的牧民，8歲起就跟著父親一起去放牧，保護好家鄉的草原和草原上的野生動植物是我的責任，也是我最大的夢想。”提到這份特殊的榮譽，卓瑪加干紅的臉上略帶羞澀。

有退讓、有付出，也會有相應的回報。國家公園作為生態紅線區，其建設初衷是讓大家走進自然，有享受自然的權力和機會。與此同時，它也會帶動周邊地區的發展，尤其是國家公園的一般控制區會實行公眾開放，建設自然教育基地、科普基地、野外觀測點，開展戶外徒步、露營等生態體驗活動。

例如在武夷山，為了提升國家公園生態體驗品質，并為當地百姓持續獲得旅游紅利，國家出臺了生態游憩管理辦法，對7.76萬畝集體山林建立與旅游收入聯動遞增機制，平均每年給村民分紅300多萬元。距離公園入口近2公里的南源嶺是武夷山國家公園聯合保護共建村，村書記胡德清高興地說：“國家公園試點的幾年里，老百姓的腰包鼓了，南源嶺村從普通的小山村實現了生態游憩地的轉型。村民開了大大小小31家餐飲店，2019年全村接待游客27.8萬人次，旅游收入3600萬，是遠近聞名的民宿村和美食村。另外，通過引導村民發展綠色生態采摘園，全村旅游加農業的收入在4000萬左右，人均可支配收入接近4萬元。”

此外，武夷山國家公園內的九曲溪竹筏游覽、環保觀光車、漂流等也對當地社區百姓實行了特許經營，這又進一步拓寬了當地村民的就業渠道。

當然，關于“共謀共建共享”的體現，遠遠不止于此。國家公園堅持由國家確立并主導管理，突出了由政府、企業、社會組織和公眾的共同參與。在國家公園保護的資金來源上，則全面號召企業、非政府組織、個人等共同參與捐贈。從建設源頭到設立過程，再到成果紅利共享，“國家公園”作為一個時代命題，把關乎每個人的、嚴肅的生態問題擺在了你我面前。如今，這艘巨型的“諾亞方舟”初建完成，人類的世外桃源也將在不遠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