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祥
聞一多先生在《從人首蛇身像談到龍與圖騰》這篇名文中,由中華人祖伏羲、女媧“人首蛇身”的形象說起,考證了蛇與龍本是一對相互轉化的形象,交代了龍作為中國的民族圖騰、皇帝化身、國家象征以及中國人的象征四個內涵,下面就這四個內涵稍加解釋。
我們知道,原始夏人的圖騰為蛇,這在后來還有孑遺。比如夏朝的奠基人是禹,《說文解字》解釋“禹,蟲也”,而在甲骨文、金文中,“蟲”字正是蛇頭、蛇身、蛇尾俱全的蛇的象形,換言之,禹之名來自蛇圖騰;后世典籍中也有“夏后氏人面蛇身”的說法。等到后來,隨著加入夏朝、周朝統治的民族越來越多,蛇圖騰也不斷兼并、吸收、整合其他圖騰,逐漸豐富為集走獸形象之大成的龍,并與來源于原始商人的鳥圖騰、后來集飛禽形象之大成的鳳一起,共同構成了華夏民族最鮮明的動物象征、最主要的吉祥物,所謂“龍鳳呈祥”就是這個意思。
后來的龍已經脫離了原始圖騰的意味,而是演化為華夏、漢族乃至中華民族長久崇奉的一種神異動物。
利用人們普遍尊崇龍的心理,經過統治者們的有效運作,龍與帝王逐漸建立起了緊密的聯系,這其中有三位關鍵人物值得一提。一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重耳。重耳本是晉國公子,因為國家內亂,在外流亡19年,然后回國登基,隨他流亡的介子推賦詩道:“有龍于飛,周遍天下……龍反其鄉,得其處所。”這是介子推以龍比喻他的主子重耳。秦始皇嬴政自稱“祖龍”,后人的解釋是:“祖,始也;龍,人君象。”這是皇帝自視為龍象。而漢高祖劉邦更是編造自己是龍的兒子,此后,歷代皇帝就多自詡為龍種,于是與“真龍天子”皇帝有關的東西,就多帶上了龍字,比如龍體、龍顏、龍床、龍椅、龍輦、龍袍、龍子、龍孫等,發展到了后來,甚至服裝、建筑、器具之上的龍紋,也成了皇家的專利。這樣,龍就變成了皇帝的化身。
龍既然變成了皇帝的化身,在封建時期,又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即國家”等觀念,兩相結合,于是龍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國家的象征。龍作為國家的象征,最典型的表現是在清朝后期。清朝為了方便中外交往,同時為了順應國際慣例,也制作了具有國家象征意義的黃龍旗。起初是1862年制作的三角形黃龍旗,主要供水師軍艦與大清官船使用,等到1888年改為長方形黃龍旗,并正式明確為大清國旗,黃龍旗具有鮮明的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大清的長方形黃龍旗即黃底青龍戲紅珠旗,既是中國的第一面國旗,其中的五爪飛龍又是清朝皇帝的象征,而在“朕即國家”的觀念下,龍又當然地成了中國國家的象征。
龍既然成了中國國家的象征,于是又很自然地成了中國人的象征,為什么這么說呢?首先,龍具有非常豐富的中國文化象征意義。以號稱“群經之首”“大道之源”的《易經》為例,開篇第一卦就是乾卦,乾卦六爻的爻辭則描述了龍象的變化,如“潛龍勿用”“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亢龍有悔”等,其中九五的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意為龍飛翔在天空中,適宜見到大人,我們平常說的帝王“九五之尊”,就來源于此。再以中國第一部字書、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為例,其對龍的解釋是:“龍,麟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同樣充滿了中國文化的神異色彩。在中國民間的觀念里,龍王呼風喚雨、行云播霧、主宰旱澇、化育萬物,于是人們到處建龍王廟,祈禱龍王保佑風調雨順,干旱時拜龍王求雨,水災時拜龍王止雨。其他與龍有關的尚有許多,如賽龍舟、舞龍燈等競賽和娛樂活動,“二月二,龍抬頭”的農歷節日,“望子成龍”“龍飛鳳舞”“臥虎藏龍”等成語。有趣的是,中國民間廣泛流傳的十二生肖,唯有龍是想象、建構出來的動物,這也反映了龍在中國文化中的特殊地位。同時,中國人還是龍的傳人。在神話傳說里,中國的人文始祖黃帝是龍體龍顏,炎帝是神龍之子,于是作為“炎黃子孫”的中國人,當然就是龍的傳人;封建時代的中國的政治結構,皇帝既是“真龍天子”,那么作為“真龍天子”的“子民”,天下的黎民百姓自然還是龍的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