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宏
(哈爾濱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6)
自古以來人類逐水而居,無論農耕文明還是游牧文明都離不開河流的孕育與滋養,有河流的地方就有文明的存在,由此江河流域與古代文明的形成息息相關。流域文化作為一種人類文化和文明類型,被人們認知已經經歷了很長的歷史時期。
早在古希臘時代,亞里斯多德就創立了環境地理學,提出要把地理環境納入人類歷史和文化的考察范圍。流域作為地理環境的一部分,自然也在人類歷史和文化的考察范圍之內。之后,黑格爾對地理環境的作用做了進一步的闡發和說明,他認為,一個“地方的自然類型和生長在這土地上的人民的類型和性格有著密切的聯系”。在《歷史哲學》一書中,其還將自然環境對人類社會的影響歸結為三個方面,即:對生產方式、經濟生活發生作用;對社會關系、政治制度發生作用;對民族性格發生作用??梢姡缍ㄒ环N地域文化應該遵循自然地理和生態環境因素、生產方式和經濟形態、民族譜系和考古學文化。流域文化是特定地域(河流)的文化類型,其界定亦是如此。
我國的流域文化是隨著地域文化的形成逐漸形成的。我國地域文化的形成深受戰爭、政治、制度等因素影響。在春秋戰國時期,我國地域文化框架就已形成,直接原因是西周的分封制引發的春秋戰國時期的諸侯割據和爭霸。西周初年,大規模的分封諸侯,即“封邦建國”;諸侯國內也實行分封,諸侯將土地分給卿大夫,稱“采邑”;卿大夫將土地分給士,稱“食地”。到了群雄割據并起的春秋戰國時代,“隨著氏族宗法制度的徹底崩潰,區域文化格局在宗族藩籬的廢墟之上顯現出它早期的規模。地理差別,從經濟上制約了文化區的構成;邦國林立,從政治上強化了文化的區域分野;大師并起,從學術上突出了文化的區域特色;而上古時代豐富多彩的民風遺俗的流播傳揚,又形成了風格各異的區域文化氛圍。”[1](P404)春秋戰國時期,黃河流域形成了三秦文化、三晉文化、燕趙文化、齊魯文化;長江流域形成了巴蜀文化、楚文化、吳越文化等。這些文化區域隨著地理環境和社會歷史發展既保持著自身原有文化特征的同時又有新的變異。
從流域視角考察中國文化,可以看到中國文化存在的整體性意義空間。河流借助于自身的流動性把一個個不同的城市、村莊勾連在一起,也就是說城鄉通過河流是可以打通的。一般來說,稱某個區域文化意味著區域內文化存在共同性特征,對于某個流域來說,是指整個流域內存在共同體意識的道德想象,其包括三個方面:一是相對于水的流動性而言的日常生活的穩定性;二是具有社會組織特征的民間信仰盛行;三是強烈的村落中心意識以及認同的自我維護和加強。[2]流域本非一個純粹的自然地理概念,流域的歷史與人類的活動交織在一起。因之,流域的歷史不是單純的自然史,理解流域需要把流域內的諸多元素放在江河流域的脈動中去認識和理解,依托于物的流動、人的流動以及人的思想觀念的流動而構建起來的一整套文化邏輯,如“人與河”“文化與流域”等。
3.流域文化對文學的影響
近年來,隨著人類學、考古學研究的流域轉向,流域文化與文學的關系得到關注?;谥腥A文化“多源說”觀點認為,中華文化發祥地分布于黃河流域文化區、長江流域文化區、珠江流域文化區以及遼河流域文化區等四大文化區。這些流域文化區對我國文學的創作和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嚴家炎先生指出:“地域對文學的影響是一種綜合性的影響,決不僅止于地形、氣候等自然條件,更包括歷史形成的人文環境的種種因素,例如該地區特定的歷史沿革、民族關系、人口遷徙、教育狀況、風俗民情、語言鄉音等;而越到后來,人文因素所起的作用也越大。確切地說,地域對文學的影響,實際上通過區域文化這個中間環節才影響和制約著文學的?!盵3]那么,區域文化這個中間環節是如何影響和制約著文學的呢?對于區域文化系統的確定,一般要考慮地理環境、社會關系結構、流域問題以及文化區域命名問題等方面的影響。[4](P41)第一,地理環境的影響。400mm等降水量線將我國分成東部和西部,東部多平原、丘陵,西部多高山、高原;東部為農耕文化區,西部為游牧文化區。第二,社會關系結構的影響。中華民族文化多元一體,每個民族都有屬于本民族的文化形態,依進入農耕文明的先后順序,早進入農耕文明的稱漢族,主要居住在我國東部;未進入農耕文明的稱夷、狄、苗、蠻等,即后來的少數民族,主要居住在我國西部。第三,流域問題。河流在東西部的分布差異較大,東部由黃河、長江、珠江、運河等覆蓋,每條河流貫穿數省,有“流域軸線”的特點,而西部則不具備這些特征。第四,文化區域命名問題。文化區域命名要體現其形成特征,要有獨立的命名系統?;谝陨嫌绊憛^域文化系統的確定因素,學者崔志遠將我國區域文化結構分為行住類型區、民族區、邦邑區、采地區四個文化區域層級系統。所以,研究地域文化對文學的影響,以流域為地理空間,通過流域文化的探討既可以有效避免目前行政區劃分所忽視的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要素對文學產生影響的弊端,又可以對地域文化與文學的關系探究做以整體性的闡釋。
孫勝杰的著作《“黃河”對話“長江”:地域文化與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河流書寫》研究了流域文化對文學的影響。作者選取了黃河的齊魯、燕趙、三秦,以及長江流域荊楚、吳越、巴蜀等六個邦邑區文化進行分析,并以此為依據對表現黃河、長江流域文化的典型作家、作品進行闡釋。全書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緒論,主要探討了地域文化與河流文學書寫的關系,揭示了流域文化與文學關系研究的可能性與可行性,總結了流域文化與文學的研究現狀、目的與意義,以及研究方法與思路。
第二部分是上編,圍繞“黃河流域文化與河流文學書寫”展開。主要內容包括:一是對黃河形象的總體言說,從黃河的民族命運共同體象征、黃河崇本不息的文化精神、黃河災患與災患記憶三個層面分析黃河所表征的國家民族形象。[5]二是選取黃河流域的齊魯文化區、燕趙文化區、三秦文化區以及中原文化區的河流文學書寫進行分析,其中對張煒、劉紹棠、賈平凹等作家進行文學地域性個案研究。齊魯文化區作家的河流書寫研究主要以張煒對蘆清河的書寫為命名,蘆清河是張煒個體生命體驗中希望與家園的精神之河;燕趙文化區作家的河流書寫研究主要以汪曾祺、劉紹棠等北運河文化濡染下的鄉土文學創作為例,關于運河的鄉土、鄉愁記憶;三秦文化區考察分析了賈平凹的“秦嶺—商州”文化,以及由此形成的小說民間立場的歷史敘事和現代改革變遷中的鄉土中國體驗的書寫;中原文化區考察分析閻連科、周大新等作家對河流“烏托邦”想象的書寫,并且分析了中原村落文明與河流文明的關系。
第三部分是下編,圍繞“長江流域文化與河流文學書寫”展開。主要內容包括:一是重點分析了海外華文文學、小城文學、少數民族文學中長江文化元素的多元表達。二是選取了長江流域的荊楚文化區、吳越文化區以及巴蜀文化區的河流文學書寫進行分析。荊楚文化區考察分析了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對荊楚文化的延續,以及闡釋湘西與沈從文的生命理想形成的密切聯系;吳越文化區主要以葉兆言對秦淮河的書寫為例,探討了河流空間的隱喻性,以及葉兆言對秦淮河作為逸樂空間的建構與解構;巴蜀文化區主要分析以“盆地”與“天府”文化為核心的巴蜀文化對政治變遷的文人“入蜀”現象與海洋現代性誘惑“出蜀”現象的影響,以及對四川獨特的“洄水沱”水域所蘊含的“封閉僵化與理想渾濁”象征意義的闡釋。
綜上,我國是河流眾多的國家,河流對中華文明的發展是必不可少的。作家創作的文學作品中呈現的河流也很多,作家把河流等自然形象人格化,賦予自然優良的道德品質,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傳統。文學家進行文學創作的時候會無意識地被人格化的自然影響,從而在自然的影響下建構人類的價值觀與審美觀。作為華夏文化圈的有機生命體,中國古人帶有農耕民族溫厚誠篤的天性,又因宗法制對血緣倫理的強調而極富道德感。因而,在對流域文化的解悟及闡發的哲理中,文學作品突出地體現了濃郁的民族特征。
河流做為自然地理環境的一部分只有內化成人的生命體驗,才能進行文學表達。隨著現代科技文明的發展,人類生活離本真自然越來越遠。回到初心,找到合適的路徑去觸及人類共通的生命體驗和宏闊的文學主題,“探討河流與作家個體的經驗記憶和生命情感”[6]是江河文學書寫研究的初心。對于處在轉型期的中國來說,江河的文學書寫研究是基于歷史傳統文化尋根的考量,是提升文化自信的本土關懷,是建構未來生態文明社會的實踐。因此,研究流域文化對文學的影響意義重大?;诖?,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中引入流域文化視角對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河流書寫進行梳理分析,其價值和意義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能夠以小見大,為中國文學意象研究再增添一個完整的河流文化群落。對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河流書寫的研究要涉及到河流意象在文學創作中的“繼承”或者“影響”問題。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河流”意象以其不同的指涉使不同的文本形成為一個龐大的隱喻或符號系統。一方面,“河流”在作品中有時本身就是一種文學形象,而且在推進故事情節發展的過程中是必不可少的;另一方面,河流意象有著深厚、凝重的文化積淀,在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再現或“置換變形”是對傳統文化的延續,同時也折射出時代社會大環境下,人們的社會意識和思維方式的變化,這也正好印證了文學是社會存在的反映這一文學理論。
第二,現在一般的地域文學研究大多是以行政區劃為單位,而忽略了山脈、河流等自然地理因素在文學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所以,對地域文化與河流關系的研究還有助于矯正以行政區劃為單元的地域文學研究中的種種弊端。
第三,從地域文化的角度審視20世紀中國文學在不同階段的藝術表征及內在含蘊,歸納、揭示其特有的藝術精神和審美特征,不僅能把握其歷史的審美走向及演進規律,亦有助于揭示中國文學發展的深層藝術規律和總體文化特征。在文學作品中,特定地域文化中呈現的河流不但會成為獨特的地域環境和生活的展示物,而且更重要的是河流會承載著創作個體的審美情感,表現創作個體的藝術個性以及對特定地域文化的思考。
第四,在特定的地域文化中包含著該地域長期文化積淀而形成的地域性的生存狀態以及此種生存狀態所潛在地規范著的人們的生活方式與思維方式。所以,在文化全球化的當下,以地域文化與河流意象關系為突破口,對20世紀中國文學進行整體觀照,實際上也是對中國文化和中國文學自身生存與發展的一種積極思考,它不但證明中國文學的特質和多樣性,而且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第五,河流是人類及眾多生物賴以生存的基礎,也是哺育人類歷史文明的搖籃,但長期以來人類對河流無節制地開發利用,加之自然因素的影響,致使當今全世界范圍內許多河流都面臨著生存危機。當下如何重新審視人類與河流的關系,怎樣才能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這不僅僅是自然科學的一個重大命題,也是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的一個重大命題。歷史和現實的經驗都在告誡著人們,在開發利用河流的時候只有尊重河流、保護河流,流域經濟才能持續發展,民族文化才能永續延伸。
綜上所述,《“黃河”對話“長江”:地域文化與2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河流書寫》一書,可以讓人們從倫理道德上認識到人與河流和諧相處的重大意義,從而喚起人們自覺地投入保護河流的行動中。而從流域文化的視角解讀20世紀中國文學的旨歸亦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