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晚霞,陸 露
(1.天津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天津 300457;2.湖南師范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6)
中華文明與文化在古代東亞是當之無愧的中心,無論是日本還是韓國、越南,都從中華引入先進的文明與文化。在日本江戶時代以前,韓國朝鮮朝以前,日韓的思想一般要比中國的各個方面都要落后150 年以上,這種情況至少持續到17 世紀中期。以日本為例,“至少在戰國末期,中國文化已經在日本民族中間傳播。”[1]5“日本采納中國文化,并依賴它獲得進步發展,在這一點上,一般沒有異議。”[1]3日本在唐朝以前,一直都在學習中華文明與文化,自停止遣隋使、遣唐使后,官方的交流顯得冷淡,但民間的商貿交流依然持續,文化上的交流也漸漸轉移到禪林僧侶,這種狀況直到江戶前期。其時宋學開始崛起,中期以后,日本的反理學學者對宋學的批判大大推進了日本哲學的進程,幾乎達到與清朝同步的程度。這是中國哲學流播到日本的情況,此后又漸漸進入了另外一個環節,即日本在學習西方并取得各方面進步以后,其文明與文化漸漸對中華產生了影響。近年來,隨著中國各方面的崛起,這種影響的趨勢又顯現出新的特點。這樣的一個過程,韓國也是類似的,只是時間線上略有差異。且需注意的是,東亞三國之間的文化傳播并非單向、固定的,而是多種方向多種模式并存的,每個國家都同時與其他兩國保持交流,如日本在直接向中國學習的同時,也通過朝鮮學習中國。東亞國家之間文明與文化的互動傳播模式,在文獻上、學術上都有明顯呈現。本文以周敦頤《愛蓮說》為例,對此予以剖析。
1241 年周敦頤與其他宋代四位道學先生被供奉入孔廟,其思想上的影響力因此獲得了政治的保駕護航,逐漸成為儒學主流之一。濂溪之學在鐮倉時代前期傳入日本[2],在高麗朝末期傳入朝鮮[3]。《愛蓮說》在日本、朝鮮都獲得受容,產生了諸多相關歌詠詩文。觀察這些詩文會發現其無意間圍繞“蓮”形成了一種文學鏡像。三國在接受、闡發《愛蓮說》時,既有各自特點,也體現出許多共性①。日韓兩國與中國在此成為跨時空的鏡像雙方,日韓兩國對《愛蓮說》的接受,正是對鏡像的認同,而“對鏡像的認同,其實就是對他者的認同”[4]。由《愛蓮說》產生的文學鏡像,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歌詠蓮植物之美。在圍繞《愛蓮說》產生的作品中,蓮作為對象的此方面特點被歌詠的最多。植物是蓮首先被注意到的存在形態,毋庸置疑這是所有愛蓮詩文的首要切入點。這些歌詠詩文從描摹細節著手,從蓮花、蓮葉、蓮莖到蓮藕,將蓮歌詠了個遍,在此基礎上,從有形的外形,歌詠到無形的顏色、氣味。同時還會從與其他植物相比較的角度突出蓮的特點。在中國古代產生的愛蓮詩文中,詩人分別從月、草、牡丹等維度進行了反復歌詠。同時還闡發蓮的香氣、顏色、姿態方面的內涵,韓國詩人從蓮花顏色之正、根莖之大、氣味之清等進行歌詠。日本的詩人則從歌詠濂溪之蓮、蓮之遠香、姿態等方面進行歌詠。總體上看,基本都是從蓮花的顏色、蓮莖、蓮藕、氣味、姿態、蓮葉、與濂溪的關系等予以歌詠。
第二,闡發蓮品質之美。這是在歌詠蓮的植物之美的基礎上進行的闡發,作為植物的蓮,其品質特點還是很清楚的。一是潔凈,出于淤泥之中,卻纖塵不染,還散發幽玄馨香。二是清淡,氣味似有若無,生長在池塘中間,無意間與陸地上的一片熱鬧繁華保持著距離,可謂是交際的清淡。這種品行在《愛蓮說》之后,被中國、韓國、日本歷代學人反復強調。
第三,君子人格之道德趨歸。從無形的植物之特性,闡發寄寓作者思想,闡發君子應具備的人格和道德品質,升華凝結為君子人格。東亞三國學人對此基本無異議,以此為修身之要,以此為人格終極理想。這是由《愛蓮說》而產生的作品中寄寓最深、影響最大的一類,其言典雅執著,其意誠摯懇切,如中國詩人王謙:“獨有清蓮似君子,先生垂愛意偏奢。”方杰:“元公何獨心愛此,百萬花中一君子。”朝鮮詩人在這方面的歌詠抒發,甚或要超越中國,詩文中至少寫作了五種類型的君子,一是君子之花,如張升遠《謹次退陶先生題黃仲舉書本十帖——濂溪愛蓮》中:“蓮峰下筑極翁賢,君子之花是曰蓮。”二是花中君子,如李滉《黃仲舉求題畫十幅——濂溪愛蓮》:“感發特深無極老,花中君子出天然。”三是雍容君子,李鼎濟的《伏次良溪先生題黃錦溪十幅書韻——濂溪愛蓮》:“霜后能開菊似賢,雍容君子水中蓮。”四是真君子,“由來標榜真君子”。五是士君子,孫德升《愛蓮說》:“士君子拔于流俗,澡濯其身,修潔其行,皭然而不滓,淡然而無累,中之所存,自見于外,風姿韻格,人不敢親疎,未嘗為崖異斬絕之事,亦不為離群孤立之行,而磨不磷,涅不淄,亦如處淤泥而能清潔也乎。蓮,植物也,君子人似之,故為君子人所愛。”君子堪稱賢人,故亦稱蓮花是花中的賢花,“花中誰誠有花賢,留待濂翁獨賞蓮”;是水中之仙,并具君子與仙人品質,“亭亭玉色猶君子,矗矗朱萃似水仙”。日本江戶前期大儒林羅山寫《周子愛蓮》:“君子德容誰寫生,池蓮遺愛一般情。[5]677”“愛看花中君子儒,光風終不染泥涂。”“光霽人如玉,露芳君子花”。
除上文所述共性外,韓日兩國在受容《愛蓮說》的過程中,也體現出各自的特點。在作品類型上,在中國歷代《濂溪志》和《周敦頤集》中,尚未見到有專門對《愛蓮說》做注釋或賦的,日本的情況也是如此。韓國則有多篇《愛蓮說》注、釋、解、批、說、賦等長篇作品,這體現了韓國人對《愛蓮說》更重視和更深刻的理解,這是中日兩國沒有的。在傳入時間上,《愛蓮說》在中國傳播的時間最早,傳入日本是在鐮倉時代前期(1211—1241),比傳入朝鮮半島的時間早半個多世紀。在作品數量上,中國最多,韓國次之,日本最少。中國作為誕生地,傳播時間長,幅員遼闊,作者眾多,產生的相關作品多在情理之中,而韓國傳播的時間最短,比中國短兩百多年,比日本短近百年,而產生的相關作品卻比傳播時間較早的日本多很多,這值得注意。在與愛蓮有關的詩歌中,中國詩文中又有不少結合佛學內涵進行歌詠,日本的作者群體多是僧人,這是中韓兩國少見的,這些特性是各國文化在接受中的變樣呈現。
我們認為,圍繞一國某部文學作品,而在不同境域產生的相關文學作品的現象,堪稱為文學鏡像。不同境遇的這些文學作品彼此之間、彼此與該部文學作品在其母國產生的影響往往相似,《愛蓮說》在韓日兩國的傳播,正是明顯的文學鏡像現象。實際上,不只是《愛蓮說》,周敦頤思想學說在東亞的文學傳播,體現出一種鮮明的鏡像的特點②。不只是周敦頤思想學說,王勇先生在《東亞文化環流十講》中用專門一講“第七講東亞語境中的‘西湖意象’[6]179-197”來論證“西湖”是韓日學人的共同話題。不止如此,近年來,有關“瀟湘八景”意象在韓日的研究如火如荼,此外還有更多中國小說詩文在韓日的鏡像式傳播發展的相關研究涌現出越來越多的成果。在文學鏡像基礎上同時出現的類似系列文化現象,或可稱為文化鏡像。這種文化鏡像的現象在時間空間上,不只是出現在韓日和中國,也出現在東南亞③。這種文學鏡像現象之所以產生,正是源于一種文化上的同源和地緣上的接近導致的溝通方式上的回環。
以同源異境和文化環流這兩個互為相關的角度審視東亞國家之間的文化傳播、發展與流動,可從不同側面揭示其特性。同源異境強調文化產生與發展之地域性,偏靜態,重在歸屬;文化環流,強調文化傳播之互動性,偏動態,重在過程。
從同源異境視角切入學術研究,已有成果集中在語言學方面,劉俐李最早以“同源異境”為題,在探索原鄉關中話、由關中遷徙到中亞的東干語、新疆的焉耆話百余年來的發展裂變的基礎上,分析其在不同人文背景中變異的規律④。考慮到古代中華文化對東亞各國的影響,及近代以來其他國家對中華文明與文化的影響,可知在其他更廣闊的領域,同源異境文化都有體現。
從語言學的研究角度或可認為“同源異境”是指“具有同源關系,由于移民遷徙而落籍至原鄉之外的方言遷徙狀貌。”⑤類似的,我們認為“同源異境文化”指在某地產生的文化,傳播到各方面差異較大的異域后,與新環境結合而孕育出既具母國特征,又切實反映了新環境性質的文化變遷樣態。這里的“同源”,指不同地方的文化在產生地的歸屬上,來源于同一個地方。這里的“異境”,并不一定必須是另外一個主權國家,對于國土面積巨大的中國來說,從黑龍江到新疆、廣東、海南,也算是不同境域了,中國臺灣和青海、甘肅,其文化差異亦如是。只要是水土、人情、文化有巨大差異的兩地,都可相對稱之為“異境”。此外,同源異境文化,不僅是指在同一時空內,也指在縱向的時間軸中,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出現的同源文化在不同時間中的變異后的文化。
這種同源異境文化,在東亞古代,主要體現為以中華文化與文明為同源,之后傳播到日韓而產生的異境文化,現代至今,則也體現為日韓文化傳播到中華而產生的一些文化現象,以及中華當代文化繼續東傳韓日而產生的相應文化。
日本學者中西進在《日本文化的構造》[7]197中提到“環流文化——圍繞東北亞”,這種說法有其針對性。針對于古代東亞文化從中華傳到日本,再由近代以后日本影響中華,這種環海傳播的文化,從學術角度,我們以為“文化環流”更準確。
文化產生于流動中,生存于流動中,文化的中心向來都不是固定的。在東亞、東南亞,文化中心一直在變動中,古代以中國為中心,近代以后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先后崛起,成為一時間的文化中心。不只是國際之間,在同一個國家的文化發展史上,隨著文化中心的轉移,也存在環流的現象,即不同地域間的環流。中國從古到今的文化中心幾經轉移,“文化的中心即使只存在于中國內部,其也會逐漸產生變化,一種文化不可能永遠在一個地方保持興盛。[1]170”在古代中國歷史上,西安、洛陽、南京、杭州占據文化中心,各領風騷數百年。在小一點的層面上,不同階層的人之間也存在文化的來回流動影響現象。先后崛起的文化中心,和此前、此后的文化中心之間,并不是截然斷開的,而是一直在互相影響中,“文化有自中心向終極方向發展的運動以及再由終極向中心反向發展的運動,在其反向發展的運動中,有源自權力關系的運動與源自純粹文化的運動。[1]11”這在動態上體現為一種文化的環流現象,在靜態上,這種文化正是一種有某種共性特點的“同源異境文化”。文化由中心向終極方向發展,再由終極回向中心發展的過程中,形成的環流現象,是為文化環流。具體體現以文學、學術、藝術為類型,以文獻、書籍、器物為代表⑥。
具體到東亞三國,以日本為例,“在日本,并沒有文化的種子,而只有可以形成文化的成分,借助其他國家文化的力量,逐漸凝聚起來,最終形成了所謂日本文化的這個形狀。[1]10”這里的“其他國家”,主要是中國和韓國。7 世紀以前,日本學習中華先進文化主要是通過韓國,日韓交流主要圍繞朝鮮海峽和日本海,而韓國的先進文化當然時常來自中國,中韓交流主要是圍繞黃海,以及北邊陸地接壤地帶。7 世紀后日本則通過派遣留學生的方式直接學習中華文化,中日環海交流主要圍繞日本海、北太平洋和黃海。日本文化中所具有的北方文化性質,一方面是從民間流播到日本的中國北方文化,另一方面是受到朝鮮影響,所具有的南方文化特質主要是環海交流傳播的中國官方思想文化。
這種主要是中國輸出、日本輸入的狀況,到明治維新后基本發生了顛倒。中國開始派遣留學生赴日學習,日本的學術、文化開始傳入中國。此時的日本不再僅是消化、創新中國文化,而是更多的以蘭學為代表的歐洲文化。以中日語言交流為例,日本關西大學的沈國威教授在《新語往還:中日近代語言交涉史》中,考察了中日語言交流的情況,尤其是對日本近代漢字新詞創制機制進行了深入研究,其產生機制主要是蘭學的義譯,“指這樣一種語言創造活動,即在中國典籍中沒有現成詞語的情況下用漢字創制新的譯詞,新譯詞一般采用復合詞形式”[8]93,這樣產生的新詞中目前中國學界在使用的大概有1600 多個。漢語先傳到日本,日本在翻譯的過程中對漢語的運用二次創新,形成一批古漢語所沒有的新漢語詞匯,這些詞匯以嶄新的面貌傳入中國韓國,并且成為近代以來東亞學術的通用術語。以“哲學”一詞為例,日本近代哲學家西周(1829—1897)最早將philosophy 翻譯為“希哲學”,進而又以“希賢學”來解釋,正是借用了周敦頤《通書》中士希賢、賢希圣的觀點:
哲學原詞英文為“philosophy”,法語為“philosophie”,從希臘語熱愛“philo”的“愛智者”“愛賢者”一詞之義派生而來。其學問稱作“philosophy”,正是周茂叔所謂的“士希賢”之意。后世在沿用此學問時專指其為講“理”之學”,雖然有人將其直譯為“理學理論”,因為尚有諸多其它的說法與稱謂,因此將其譯為“哲學”,用以區別于“東洲的儒學”[9]31。
類似這樣的術語還有很多,至今通行在漢字文化圈。韓國的情況也大致如此,先是長時間學習中華文化,現代經濟崛起之后,其文化傳到中國,與中國文化結合形成所謂的韓流。東亞三國文化以中國為同源而產生的異境文化,及其文學鏡像,在學術史和文學史上都有其特定價值。
不同境域之間的文學鏡像,是文化鏡像現象產生的基礎,并非全部。文學鏡像既可反映大國內不同地域之間,也能反映異國之間的文學、學術風向,這或可稱為是文化鏡像的結晶。這種現象在揭示域外存有海量漢學文獻的同時,也提醒我們必須要去整理域外漢籍文獻,了解文化鏡像國家,才可能擁有超越自我和他者的平面視角,站立在更高的第三維度,進行盡可能全面客觀的思考,實現學術研究方法上的突破。
作為文化源頭的地域,其各方面文化都是當時他國的風向標,從而形成當時的國際文化鏡像。中國、日本、韓國,都曾或長或短的成為這種源頭。其實東亞三國的文化鏡像現象,并不只是出現在文學方面,而是出現在多個方面。濂溪學在東亞的環流與發展中所獲得的普遍接受,其哲學上的體現一是承認周敦頤在道統中的宗主地位。二是信服《太極圖》的萬物衍生邏輯。三是景仰周敦頤的君子之風。
東亞三國以中國為源頭的古代文學史上形成的文學鏡像屢見不鮮。以日本為例,中西進的《日本文化的構造》對此多有論述。僅舉幾例,如中國最早的詩集《詩經》在日本的接受與演變,首先是被日本學人一是變相化用。在日本的《萬葉集》中大伴家持《樹下美人圖》:“春苑紅花開,灼灼芳香來。少女立樹下,身影特窈窕。”其中可清晰見到《詩經·桃夭》的影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其次是直接引用。日本金子兜太的俳句集《衛風2》中有這樣的句子:“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其中可清楚看到《詩經·碩人》中的:“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⑦”
不只是詩歌如此,小說也是如此,朝鮮金時習寫作的《金鰲新話》,就是中國《剪燈新話》的刪改版,或改頭換面版。中國詩歌中用香草表示高尚品德,日本8 世紀的《懷風藻》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不只是文學創作領域如此,語言學領域也是如此。具有“同源異境”性質的材料其實早已運用在語言學研究中。由于空間分布的不一致性,同源漢語方言分散在各個不同地域,這些地域周邊的語言環境各不相同,對移民方言的影響力也各有不同,基于此,即可透過空間上的不同分布,考察各方言異域變體演變的時間路線,追蹤不同階段的變化特點,梳理語言演變的發展軌跡;同時更可觀察方言演變發生的關鍵節點、考察在方言演變中發揮重要作用的語言機制,從而在此基礎上更深入探討語言的接觸演變機制等問題。王洪君強調這一方法的意義:“利用共時的空間差異去研究時間上的演變,是歷史比較法的發明,它使得語言研究首次超越了文獻,設立了從已知語言推測更早期的語言的一整套工作程序,這些程序在其他學科中也有方法論上的意義,它使得語言研究成為‘科學’,奠定了語言學的學科地位。[10]”
綜上,自古及今,無論是在文學上、哲學上、語言學學科領域,東亞三國之間都存在著鏡像的現象。學習始于模仿,終于超越,而超越也往往難免帶著學習對象的某些痕跡。如此廣泛存在著的鏡像現象,對科學研究提出了進一步要求。
既然域外存在有眾多漢學文獻,那就會有多方面力量推動學者盡量盡快對其進行整理。一是解決中國國內學術研究陷入內向循環的問題。一直以來,文獻既是學術研究的津梁,更是排頭兵,文獻覆蓋的范圍往往為學術研究設置無形界限,缺乏文獻的豐富和拓展,學術研究難免會陷入內向演化的精細復雜之中,換個角度看,這種精細與復雜其實是一種相對單調的復雜,沒有能跳出模式的創造力。而要跳出學術研究的模式,首先必要的就是實現文獻上的突破。
二是配合國家發展,從學術研究上提供支持。過去百年,中國在世界上的地位跌落至深,我們曾經有過的輝煌中華文化和民族自信,不是被故意遺忘,就是被嚴重削弱。百年來,學者們即便想要從學術文獻上尋找支撐,條件也不允許。現在,可說是天時地利人和,系統整理各個領域的域外文獻,在國家發展、政策支持、經濟科技、學者意愿等各個方面,均有能力做到。這或許是時代為當下這幾代人提出的迫切要求。
三是推動學術發展。韓國日本因為現行的語言所限,其本國學者對于自己國家古代大量漢籍并不能做到如中國學者這般深刻細致的理解,對這些漢籍的整理,無疑中國學者責無旁貸。有了文獻做基礎,學術才會有更穩固可靠的附麗,才會得到長遠發展,從而將中國學術邊界延展至域外漢籍,推動學術轉型。同時,在域外漢學文獻整理的基礎上,進行科學研究,建構更加宏富的中國學術體系。
文化源頭、鏡像國家之間,是組成平面的兩個向量,無論是從文化母國去看鏡像國家,還是從鏡像國家去追溯文化母國,雙方看到的就是距離自己最近的,自己能體會到的,自己能理解的部分,這樣的觀察,對于雙方來說,都有缺憾。以周敦頤研究為例,我們明確知道周敦頤在海外有巨大影響,然而,若僅依據中國現有史料,去研究韓日越三國學人對周敦頤的受容和異議,可想而知,這將會是坐井觀天般的狹隘淺陋,研究結論也將不足為據。同樣的,韓日越三國作為他者,依據自己所掌握的周敦頤史料,去揣測周敦頤在中國的思想闡發、傳播情況,那也將會淪入臆想。
注釋:
①有關中、韓、日、越四國古代學人創作的歌詠與周敦頤及其作品相關之詩歌,筆者已整理為一部《濂溪風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并針對《愛蓮說》在各國的受容與發展寫過專文論之,主要指以下5 篇文章:王晚霞,陸露.周敦頤《愛蓮說》在日本的傳播與受容[J].船山學刊,2018(4):47-52.王晚霞,陳瓊蓮.日本濂溪學詩歌的三組關鍵詞[J].黑龍江社會科學,2019(6):123-129.王晚霞,汪任馳.歷代題詠濂溪理學的詩歌中之蓮意象[J].成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4):55-58.王晚霞.歷代題詠濂溪理學的詩歌初探[J].陰山學刊,2013(3):39-43+75.王晚霞,池陳琦.《愛蓮說》在韓國的傳播與受容[J].南華大學學報,2021(1).本文的部分論述正建立在這些文章的基礎上,故下文與此相關的細節部分,不再展開贅述,可參看上述論著。
②具體的深入論述,有關日本的可參見:王晚霞,陳瓊蓮.日本濂溪學詩歌的三組關鍵詞[J].黑龍江社會科學,2019(6):123-129.王晚霞.日本鐮倉、室町時代的濂溪學[J].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3):30-36.有關韓國的可參見:王晚霞.濂溪學在朝鮮半島的傳播與影響[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1):22-28.以及本文開篇所提到的幾篇專論《愛蓮說》的文章。
③可參考:龍揚志.作為文化鏡像的海外中文——馬華文學及其學術價值[J].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6(1):26-30.
④主要成果有:劉俐李.同源異境三方言聲調比較[J].語言研究,2003(6):104-109.劉俐李.同源異境三方言的語匯變調和語法變調[J].中國方言學報,2006(1):129-135.劉俐李.同源異境三方言核心詞和特征詞比較[J].語言研究,2009(2):81-88.
⑤來源于待刊稿:陸露,唐賢清撰《同源異境視野下漢語方言比較研究的新探索》。
⑥有關這部分的研究,以王勇.東亞坐標中的書籍之路研究[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13.王勇.書籍之路與文化交流[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為代表,其中有選擇典型例子進行了針對性論述。
⑦更為詳細深入的論述可參見:王曉平.日本詩經學史[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