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現有法律體系雖規定了三種決議瑕疵后的決議效力認定情形,但立法對于此類情形下依公司決議產生的外部法律關系認定模糊,造成司法實踐中在決議不成立的情形下對外效力同案不同判的裁判困境,且對于相對人是否具有善意以及審查義務,立法和司法也未給出明確統一的標準。基于商事交易安全原則,參照表見規則來認定決議不成立的對外效力及對善意相對方的保護,并通過對決議類型、瑕疵程度的判斷,實現對相對方善意和審查義務的認定。
關鍵詞:公司決議不成立;對外效力;善意相對方;審查義務
中圖分類號:D922.291.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7-0077-03
公司決議代表著公司的意志,主要用來調整公司內部的法律關系,原則上并不直接具有對外效力[1],造成這一法律現象的本質原因在于缺乏公示行為。若相對人在每一次交易中都要審查與之相關的公司決議,以及其是否存在瑕疵等問題,將有悖商事外觀主義與效率優先的原則。現有的法律制度提供了一套以《公司法》《民法典》為規范的保障系統,但對于存在決議瑕疵的法律后果,公司與相關人的法律關系如何調整,立法規定尚不清晰,既有的司法實踐也沒有形成統一的認定標準。通過對司法與立法現狀的梳理,歸納出如下爭議焦點,其一,“決議不成立”時是否需要保護善意相對人?其二,如何定論相對人的“善意”?本文旨在厘清以上爭議,探討民法思維與商法思維在此類問題上的司法適用以及利益衡量。
一、司法與立法現狀
(一)司法現狀
司法實踐中常見的糾紛主要表現為公司的對外擔保以及公司股權的變更,決議瑕疵的裁判結果是否波及與決議相關的外部關系,在司法實踐中呈現出三種不同的樣態,即:絕對有效、絕對無效以及根據相對人是否善意認定效力。
1.絕對有效
有的法院認為,決議的內容因缺乏對外公示,故決議瑕疵不應當牽連外部的法律關系。以“江蘇某有限公司與關某、駱某借款合同糾紛案”為例,法院雖判定駱某在未召開股東會的情況下出具的股東會決議不真實,不產生法律效力,但并未因此否認股東會決議內容的對外效力。法院認為,對于第三人而言,公司控股股東出具的由其簽名的股東會決議,足以使第三人相信公司該決議是真實有效。因此,即使決議出現瑕疵,原審法院認為公司應當根據決議對第三人承擔連帶責任。
2.絕對無效
也有法院主張決議瑕疵判決會導致其自始無效,在此基礎上的外部法律行為也當然無效。在“焦某與陜西某有限公司及豆某、韓某股權轉讓合同效力糾紛案”中,該公司股東為了轉讓股權給第三人,虛構了股東會決議。法院認為,即使第三人有理由相信此決議是真實有效的,但因此決議違反了我國《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的規定,決議無效,由此產生的公司股東與第三人之間的股權轉讓協議也無效。
上述兩個案例中公司做出決議瑕疵的表現形式基本相同,均屬于沒有召開股東會,且存在虛構決議內容和股東簽名(決議不成立)的情形。但前一判決傾向于維護交易效率和安全,認為公司的內部行為超出相對人的判斷和控制能力范圍,因此決議瑕疵并不絕對影響對外法律行為的效力。后一個判決則更加注重對公司其他股東利益的保護,認為虛構的決議會使得其從屬的外部法律行為當然無效。
3.考察相對人是否善意
關于絕對有效和絕對無效的認定,大多數法院往往僅考量一方的利益,有可能會造成失衡的局面,因而在司法實踐中并未經常采用。大多數法院在裁量時都會兼顧股東利益與交易安全之間的平衡,并根據相對人是否具有善意來認定對外合同的效力。
有的法院認為,相對人的善意應該包含無過失,即須盡到一定的審查義務,但審查的程度卻沒有統一的標準。在“某支行與振某股份公司、振某集團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中,相對人審查的程度表現為要求審查相應的股東會決議,以及核對決議上股東簽章。在“南京某小額貸有限公司與湖州某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吳某等民間借貸糾紛案”中,相對人審查義務的程度則更加嚴格,不僅需要對方提供股東會決議,還需要對決議形式合法性進行審査。
也有不少法院主張相對人的善意是推定的,其不負有審查義務。以“重慶某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與重慶某生態開發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為例,雖與上述“南京某公司案”基本相同,均是公司為股東擔保的股東會決議只有被擔保股東一人簽名,但判決態度卻完全相反,判決對《公司法》第十六條的理解也不同。在此案中,法院認為該法條的實質是規制公司的內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約束交易相對人,故應理解為管理性強制性規范[2],對違反該規范提供的擔保行為,原則上不宜認定為無效,這也間接地表達了判決推定相對人善意,不負審查義務。而有的法院則更為直接地在判決中予以明確合同相對方無審查公司意思形成過程的義務,公司對外達成的協議應受其表示行為的制約。
(二)立法現狀
1.《民法典》
目前,《民法典》第一篇總則的第八十五條僅確定了決議的程序和實體內容違法,以及違反章程被撤銷后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情形,但對于決議無效或決議不成立的瑕疵類型而言,無法通過此法條的規定推斷出公司與相對人形成的法律關系是否受影響的解釋結論[3]。在立法規定空白的情況下,商事公司決議行為的效力瑕疵后果將套用民事法律行為的法律后果,即適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五條規定的“自始沒有法律約束力”來應對決議無效或不成立的法律效力。雖然我國目前倡導的是民商合一的立法體例,但商事行為仍具有一定的獨立性,應當與民事法律行為的相關適用進行區分。這是因為民事法律行為旨在實現私法自治,總體上更關注的是個體意思表示及其瑕疵的處理。而公司決議行為作為商事行為的典型雖然也關注個體意思表示,但并不是單獨、也非要約承諾對應存在的兩個意思表示[4],而是表現為通過多數表決形成的團體意思、團體利益的載體。因此,面對公司決議這樣一種團體法律行為,相對于僅關注個人利益的民法而言,應更關注維護個體與團體利益之間的平衡關系,促使商事交易能便捷、安全地進行,這在傳統民事法律行為中是無法體現的。
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四)》(以下簡稱《司法解釋四》)
公司決議作為公司自治與公司對外交易的重要基礎,在商事立法中也有重要地位。《《司法解釋四》第五條在《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確立的決議瑕疵的“二分法”基礎上,補充了決議不成立的情形,自此確立了公司決議瑕疵的“三分法”模式[5]。而值得關注的是,《司法解釋四》第六條僅規定了決議無效或者撤銷后,公司依據該決議與善意相對人形成的民事法律關系不受影響,并未對決議不成立的后果做出解釋,也未規定決議不成立是否需要保護善意相對人。
現有的立法仍然存在諸多缺憾,既沒有相適應的決議瑕疵后果的統一認定,也未明確界定相對人“善意”的標準,呈現出過于抽象化的立法傾向,使得相關規則的司法適用過多仰賴于法官的自由裁量,而法官思維認知的偏差往往又會導致法律面臨著不確定的風險。
二、決議不成立與善意相對人之保護
根據《司法解釋四》第五條,決議不成立的類型主要包括以下幾類:未召開會議、未進行表決、出席會議的人數或者股東所持表決權不合規、以及表決權數不符合規定。可以看出,決議不成立與決議被撤銷都可因為程序瑕疵而發生,但前者涉及的程序瑕疵更為嚴重,由此需要首先得以區分。值得關注的是,決議只在成立之后才可能進一步探尋其是否生效以及是否有效,因此被判決確認不成立的決議并非自始無效,但卻是自始沒有法律約束力的[6]。然而,法院作出決議不成立的判決是具有溯及力的,那是否意味著在此基礎上產生的法律行為也會無效?
從維護交易安全的角度來看,首先,若公司根本沒有召開會議或未進行表決,此時公司的“決議”便如“無源之水”般,這兩種情形構成決議不成立是毋庸置疑的。但即便沒有召開實質意義上的股東會大會進行決議,在司法實踐中也并非一概否認由此產生的外部法律行為無效,如上文提到的“某支行與振某股份公司、振某集團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就是最好的例證。其次,出席數瑕疵和表決權數瑕疵,素來在理論上就存在著“決議無效”與“決議可撤銷”之爭,同時參照《公司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的情形,在立法上也表現出了模棱兩可的適用性。《司法解釋四》雖將出席數瑕疵和表決權數瑕疵納入決議不成立的范疇,表面看似偏向于保護由決議產生的外部法律關系中的相對方去提起訴訟,其實則不然,上述兩種瑕疵的顯著性明顯低于沒有召開股東會或公司未進行表決的情形,相對人在與公司進行交易中發現此類情形的可能性較低。因此,在確認決議不成立之后,若一并判定對外合同也屬無效實屬有害交易安全,將會助長公司以決議不成立為由毀約的不誠信行為。
從公司決議與其產生的外部法律行為的關系來分析,這兩者實質上更類似民法意義上的“表見代表(代理)”,即公司內部決議與由此產生的外部法律關系中的相對人之間聯結的紐帶是“代理公司意志的主體”的“代表行為(代理行為)”。此時便需要借鑒民法體系中的表見規則,予以調整內部決議不成立時,代表行為或代理行為是否有效的問題。既然《民法典》第六十一條和第一百七十條確立了法人章程或權力機構對代表權(代理權)的限制不得對抗善意相對人的規則,那么在此種思路下,未經公司決議或未表決便擅自以公司名義從事的法律行為(即構成決議不成立的瑕疵類型),亦能類推適用《民法典》第六十一條和第一百七十條的相關規定,以此來保護善意相對人的合理信賴。
三、相對人善意之判定
通過上文的分析可知,決議不成立時也需要保護善意相對人的利益。但由于法律條文對“善意”的規定過于抽象,學界并未形成統一的認識,司法實踐中對于相對人有無審查義務及審查義務的程度也理解各異。
(一)審查義務之有無
有學者認為,行為人明知其行為的基礎存在瑕疵,仍然以外在表現形態為依據從事法律行為以追求特殊利益,違反了法律所設定的規則要求,也不符合社會一般誠信觀念,因此無法得到法律的保護[7]。但如果客觀情形己經向相對人發出了足夠的警戒,以致相對人能夠合理地發現瑕疵的存在但其未發現,此時相對人就存在應知而未知的過失,能否判定其仍屬“善意”就需要厘清相對人的善意是否包含“無過失”因素,即相對人在與公司進行交易時是否應當盡到審查義務。
首先,應當區分公司所決議事項以及由此產生的外部法律行為的影響來判斷善意相對方的審查義務。參照英美法的“非常規交易原則”,如果公司的對外行為屬于改變公司的基礎結構或影響公司的基本存續和發展等重大事項時,相對人應當負有審查義務。這是因為商事活動不同于單純的民事活動,雙方負擔的風險往往很大,商事交易的安全不能僅靠約束公司方來實現。因此,對于公司非常規性的重大交易,相對人應當秉持合理審慎的態度進行審查,若存在疏忽大意或放任不管的過失,將不受到法律對善意第三人的保護。
其次,從公決議中的瑕疵程度來看,決議無效或決議不成立的嚴重性和顯著性明顯高于決議被撤銷的情形,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大多數情況下要求相對人在交易時負有審查義務,若未盡到,則傾向于認定其存在過失。而對于決議被撤銷而言,一方面,該決議在法院判定撤銷之前均是有效的。另一方面,我國相關的法律制度對決議的撤銷規定了嚴格的除斥期間,輕微瑕疵的裁量駁回制度以及瑕疵補正制度,約束決議被輕易判決為可撤銷,從而保障相對人的信賴利益。因此,在決議被撤銷的瑕疵類型中,即便相對人沒有履行審查義務,也不能當然認為由決議產生的外部法律行為當然無效,此種情況下無需再討論相對人審查義務的有無。
(二)審查程度之認定
根據上文的論述,相對人在特定情形之下負有審查義務,那么其審查的程度究竟如何呢?學界和司法實務的共識認為,相對人僅僅負有形式審查義務,但如何理解形式審查義務卻沒有形成統一的見解。
參照上文對瑕疵程度的分情況處理,筆者認為,對于決議上簽名的真偽、會議程序是否合法,內容是否真實等這樣的瑕疵,相對方不負有審查義務,即不要求相對方判斷決議是否存在不成立、可撤銷以及無效事由,這也是形式審查與實質審查的界分。而對于決議中出現的顯而易見的瑕疵,即客觀情形下已為行為人提供了足夠的警示,只要相對人稍加注意就能發現而其未能發現的瑕疵,此時則表明相對人存在重大過失,不宜再對其提供保護,否則將導致利益失衡,有悖商事交易安全的原則。就此而言,上文提到的“南京某小額貸有限公司與湖州某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吳某等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法院的審理意見就值得借鑒。
四、結語
綜上,立法和司法因從“決議類型”和“瑕疵程度”的角度衡量相對人是否具有善意以及有無審查義務的比重,使相關規范具有可操作性。首先,公司決議類型構成了公司對外合同的實質內容,在公司的外部法律關系中應占據主導作用,這是因為相對人通常可以憑借其知識經驗判斷公司的類型以及交易是否足夠重大,以此明確其與風險承擔能力相對應的合理的注意義務。而對于瑕疵程度的判定往往需要對相關法律有足夠深入的認知,屬于法院的事后判斷,在面對具體的案件時應結合案件的情形予以判斷,從維護交易安全,促進交易達成的角度逐步形成統一裁判意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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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蔣曉潔(1995—),女,漢族,湖南長沙人,單位為中南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