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少群
(南京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4)
各式各樣的文化產品逐漸受到我國翻譯研究者的青睞,然而歌曲翻譯研究仍然處于邊緣化地帶。作為跨文化交際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歌曲正在逐漸被世界各國人民接受和傳唱。國歌是宣傳意識形態的文化媒介,不同于其它歌曲及其它藝術樣式。國歌展現了一個國家的民族精神和文化力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個國家的軟實力文化,富有崇高的藝術審美性和深沉的文化內涵。《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蘊含極其重要的價值,不僅表達了中華民族艱苦奮斗的歷史印記,且凝聚著國家精神,象征著民族尊嚴,在人民社會生活中具有文化價值導向作用。每一位中華兒女都應當義不容辭地捍衛中華民族的尊嚴。習近平主席在談治國理政時指出:“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要努力提高國際話語權,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釋好中國特色。”[1]國歌作為一個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體現和外宣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翻譯工作極為重要。本文試從奈達的功能對等理論來分析鑒賞三個版本的國歌英譯文本,展現國歌翻譯研究的重要性。
一直以來,國內翻譯學者對歌曲翻譯研究領域涉及甚少。本文以“歌曲翻譯”“歌詞翻譯”作為關鍵詞,通過CNKI進行檢索后得到151篇相關度較高的期刊論文,36篇碩士學位論文和翻譯實踐報告,2篇博士學位論文,且發表時間大多在2002年之后。歌曲翻譯研究在近幾十年才引起國內學術界的關注,然而近幾年的相關研究仍在減少,關于國歌的翻譯研究更是屈指可數。本文以“國歌翻譯”“國歌英譯”作為關鍵詞,通過CNKI進行檢索后竟得到0篇相關論文。多次檢索嘗試后,以“國歌翻譯”為主題詞,方可在CNKI檢索出3篇相關度較高的論文。
學者有關歌曲翻譯的研究主要探討歌曲翻譯過程中譯詞配曲和翻譯策略等問題。錢仁康[2]和李程[3]31-34認為,歌曲翻譯不僅應該與原詞的韻律和節奏相輔而行,還應與原曲保持和諧。陳水平和何高大[4]借用德國功能主義目的論來探討歌曲翻譯的標準,根據目的論的三個原則,結合歌曲翻譯的特點,提出歌曲翻譯應遵守“切唱、切聽、切境、切情、切味和切意”六大標準。呂鍇[5]論證了目的法則和忠誠原則在歌曲翻譯實踐中的有效性,并強調歌曲翻譯必須遵循“宜唱、宜聽和忠誠”三大法則。從搜索的文獻來看,在歌曲翻譯研究中關于國歌翻譯的內容屈指可數,用黃俊雄的話來解釋:“國歌翻譯難度略大一些的原因是它帶有政治色彩,或者說帶有政治文件的特征。”他總結歌譯指導原則為:譯意譯形,確保節奏、韻律、可唱性,力求“忠、優、美”[6]。劉瑞強[7]15-23從翻譯效應論的角度強調了政治效應、文化效應和社會效應在國歌歌詞翻譯中的重要性。
國內歌曲翻譯研究試圖創建出有關歌曲翻譯的普適原則或理論,鮮有學者關注特定類別歌曲的翻譯。本文試圖以尤金·奈達的功能對等翻譯理論為依據,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的幾個英譯本為特定類別,分析鑒賞國歌的翻譯。
美國翻譯理論家尤金·奈達提出“形式對等”和“動態對等”,拋棄“直譯”“意譯”“忠實”等翻譯術語,且更傾向于“動態對等”。動態對等強調目標語讀者和所接受信息間的關系應當與原語讀者和所接受信息間的關系基本一致。[8]而后,奈達以“功能對等”取代“動態對等”,兩者實指一個概念,并無實質性差異。奈達[9]認為功能對等的目標就是尋求和保持與原語信息之間最貼切、最自然的對等。由此可見,該理論以接受者為導向,“自然”是一條極其重要的翻譯原則。因此,必須適當調整語法、詞匯和文化指稱,才能達到“自然”的標準。“功能對等”的基礎奈達稱為“等效原則”,即翻譯的成功與否取決于譯文是否實現了等效或引起了相等反應,這是翻譯四大基本要求之一。奈達的四大要求可以歸納為:(1)詞句達意;(2)傳達原文精神和表達方法;(3)表達形式自然易懂;(4)產生相似的反應。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又稱為《義勇軍進行曲》,誕生于中國人民奮勇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戰爭年代,由田漢作詞,聶耳譜曲。《義勇軍進行曲》被選定為新中國的國歌,不僅在于它的旋律高亢、催人奮進,更在于它的歌詞匯集了中華民族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屢遭外來入侵、大批不甘做亡國奴的仁人志士救亡圖存的民族歷史記憶!因此,《義勇軍進行曲》能夠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不是個人或黨派的主觀意志,而是歷史的必然選擇。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不算標點符號,歌詞由八十四個漢字、六句和八行組成,其中,二、四行押韻,五、六行押韻。第一、二行的兩個祈使句表示請求行動;第三、四行的兩個陳述句表明行動的原因;第五、六行的兩個祈使句再次強調行動;第七行是第六行的連續重復;第八行是第六行的尾語重復。
譯作1是國歌最早問世的首個英譯本,是1935年李抱忱先生在抗戰時期翻譯的英文五線譜版《義勇軍進行曲》。音樂家李抱忱先生的譯本提供了五線譜版,其音樂傳唱性毋庸置疑,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為傳播中國音樂和中華民族的抗戰精神做出了極大的貢獻。英文版譯本基本上完整地將中文歌詞翻譯出來,名詞都做到了一一對應,第一、二、五和六句同原版中文一致,均采用了祈使句的形式,詞句上均達意。第四句的翻譯做出一定調整,原文主語為“每個人”,李抱忱先生將“indignation”(憤怒)變為主語,原本被人發出的“吼聲”變成了“主動”充滿在每個國人心中的“憤怒”。根據功能對等理論,這種形式上的調整,更加自然傳達出國人心中的憤怒和誓死抵抗的精神。李抱忱先生以赤誠的愛國情懷,在中華民族危難時刻,用英文向世界傳播中國抗戰的最強音。作為第一個用本土音樂在世界戰場上發出中國聲音的人,他為中國抗戰和中國音樂做出的歷史性貢獻舉世矚目,實在是令人敬佩,這也正是他翻譯的《義勇軍進行曲》的價值所在。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英譯本沒有押韻,缺少了文學性。此外,譯本的民族色彩過重,英文翻譯更像是為中國人“傳聲”的媒介,懂英語的中國人更能體會其中的感情,而“目的語”聽眾或許因為無法理解“Great Wall”“China’s masses”“enemy’s gunfire”中的民族意識形態內涵,不能深刻體會這首歌曲的價值,從而無法達到功能對等中“等效”的作用。
譯作2是美國黑人歌唱家保羅·羅伯遜在一個紐約的演唱會上演唱的作品,并于1941年錄入名為 Chee Lai!(《起來!》)的中國革命歌曲唱片。該譯本在句法結構上基本和中文版相對應,第一、三、五句分別以“arise”“all”“arise”開頭,形成了頭韻。第一和三句分別以“slaves”和“tyrants”結尾,形成了尾韻。兩種形式的押韻使譯本充滿了文學性。歌曲翻譯要注重行文簡明流暢、意象清晰通達、節奏與原唱保持一致。[10]羅伯遜本人對英譯本的演唱和世界各族人民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的傳唱將這首改譯版選為國際戰歌之一,為其音樂性增添了濃郁色彩,可以說是在世界范圍內傳唱度最佳的英文版本。但是,除第一行、第五行和最后一行外,該譯作其它部分的翻譯脫離原文,讀唱起來已然像是另一支戰歌。該譯作將中國語境(中華民族)變為世界語境(all the world),顯然,這是對中國抗戰歌曲《義勇軍進行曲》的重構和再演繹。中國人寧用“血肉之軀”筑成最后一道“長城”般的戰線來抵抗外敵的侵略,也不愿讓中華民族淪為亡國奴。在羅伯遜的演繹下,是全世界人民為了自由和真理而團結一致來反抗法西斯的壓迫。譯作2在世界語境下表達了對德國、意大利和日本法西斯侵略者的憤怒以及對受壓迫人民的同情,滿足了功能對等中的“等效原則”,以譯入語更為接受和理解的方式,對原曲的含義進行重構。誠然,譯作字面上看降低了對原作的忠實性,但考慮到譯入語讀者的審美和文化背景,實則更加自然地傳達了原曲的精神,其傳播效應應該更適應于美國人民或西方世界的理解和接受,升華了原曲的內涵,進而將其提高至全世界民族都可共情的氛圍之中,表達出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聲援以及對自由和民主的渴求。
譯作3是岳岸先生于2015年在中國人民抗戰勝利70周年和《義勇軍進行曲》誕生80周年之際創作的版本,是目前已知的最新版國歌英譯本。[7]15-23該版本最可貴之處在于譯文韻式與原文一致:二、四行押韻,五、六行押韻,是任何版本的歌詞譯配不可企及之處。譯文所用單詞均不超過兩個音節,使文字簡潔有力。此外,為再現原作的節奏,譯作每行音節數與原作字數相同。譯作3選用的詞雖然常用并且淺顯,但都經過譯者的整體把握,有盡心的編排和精心的組織。因此,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首不僅在形式上符合英文詩歌押韻格律的詩,并且在遣詞造句中蘊含堅強不屈的民族精神。譯作3在自然淺顯的語句表達中嵌入了詩歌的“格律美”,將“文學美”發揮到了極致,已在英國、美國、加拿大發表。作為在“北美詩歌公開賽”上獲獎的青年詩人,岳岸先生文學功底的深厚毋庸置疑。此外,原歌曲第一行中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應該是特指“中國人民”而非泛指,只有岳岸先生的版本將其特質內涵譯出為“all the Chinese”,并與下文的語境對接,語境一致,語義連貫。因第一行“all the Chinese”已翻譯出國家和民族,第三行的“our country”直接包含“中華民族”的意義,強調我們與祖國的深厚情感。歌曲翻譯如果過分追求譯語與原語在形式上的對應,極易出現信息傳遞超載等反作用。譯作3打破常規,將第二行祈使句中的“let’s ply”和“our flesh and blood”語序顛倒,“new and high”和“wall”語序顛倒。通過此語句倒裝的方式,一是強調歌曲的內在情感,二是突出節奏感。此外,該版本還富有靈動且極具畫面感的語言,第四行“發出最后的吼聲”譯為“cry his very last cry”,第六行“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譯為“Under the foe’s fatal fire march on!”。眾多別具一格的表現手法表達了一個偉大民族不屈不撓的堅強意志和勇敢奮戰的反抗精神,從功能對等的視角來看,既傳達了原作蘊含的精神,又能讓譯入語國家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中國人民面對民族大難,頑強抵抗至死不屈的精神。
從翻譯的功能上看,國歌的譯本應該體現文化價值,即彰顯英勇不屈的中華民族精神;應該體現政治價值,即發出中國聲音和訴求;還應該體現社會價值,即贏得全世界人民理解、支持和認可中國人民在抗日戰爭中的反抗精神。因此,以上三個版本的國歌英譯版都在一定程度上滿足功能對等的原則。本文不評論哪個版本翻譯最佳,僅給出客觀的分析。根據奈達的功能對等翻譯理論,歌曲翻譯的目標是使譯文在譯語歌手的演唱中達到與原語歌手最相近的演唱效果。[3]31-34李抱忱和羅伯遜的版本,均滿足了演唱的效果。雖說,李抱忱先生的譯本沒有充分考慮譯語者能否理解原曲的歷史情感,但作為第一個在本土用英文向國外傳播抗戰最強音的中國人,李抱忱赤誠的愛國情懷令人敬佩。羅伯遜的譯本直接將“中國語境”重構為“世界語境”,將中華民族和全世界各族人民視為“共同體”,將原曲的內涵升華,為全世界所接受。岳岸先生對國歌詞曲有著獨到的認識,對譯入語語境有著深厚的了解和把握,將國歌翻譯提升到空前的高度。可惜該版本尚未公開發表,未經演唱,演唱效果空白。
世上本沒有絕對完美的東西,自然也不存在絕對完美的翻譯,而且無論是形式還是意義,沒有哪兩種語言有著絕對一一對應的關系。歌曲將音樂美和文學美結合在一起,而歌曲翻譯則揉合翻譯、音樂、文學三個方面,難度高于普通的文學翻譯,既要傳遞原作的思想感情又要與音樂美學配合。功能對等理論可以解決內容與形式之間的矛盾,對國歌的翻譯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象征著中華民族堅韌不拔的精神,國歌翻譯以國歌為窗口,加深世界各國對中國文化和國家的了解,有助于凝聚民族精神,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國歌的翻譯不同于一般的歌曲翻譯,對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釋好中國特色有著重要作用,應當重視和增加對國歌的翻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