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衛東
(西南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四川 成都 611000)
從2009年至今,中國創意寫作的學科發展與理論研究已有十余年的歷程。在這個過程中,圍繞創意寫作是什么、創意寫作課堂教學如何開展、創意寫作獨立的學科身份以及中國創意寫作學科建設、理論研究等問題,國內學者提出了構建“中國創意寫作學”的觀點[1]。中國創意寫作學主要的訴求在于,立足于中國創意寫作發展的具體情境,研究創意寫作教學、社會實踐的基本規律,提出了以“人類以語言為媒介的原創力的養成及實現”作為學科邏輯起點,在人的解放和發展的視域中研究人的原創力實現,推進“中國特色創意寫作教育及產業、事業的實踐。”[2]中國創意寫作學的提出,一方面是創意寫作從英語國家進入本土之后,其教育理念與社會實踐語境產生了變化,創意寫作中國化需要中國學者立足中國現實進行理論原創,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近年來創意寫作發展中,出現了許多新問題、新現象,需要從學理層面對這些問題加以總結,“探索創意寫作作為學科應具備的理論核心”[3]。
中國創意寫作經過十余年的發展,學者們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觀點和概念,創意作家、創意實踐與創意本位三個概念在創意寫作學研究中常被使用。其中,創意作家主要被用于指稱“以創意為第一規約”的各種類型的寫作者;[1]創意實踐則主要是指創意寫作跨越了既有的文學領域,其社會實踐與產業實踐越來越突出,在創意寫作跨學科發展的視域中將這些活動統稱為創意實踐;而創意本位則是通過對文學的產業化、數字化發展背景下創意作家、跨產業創意實踐的現象與規律進行研究,將創意寫作置于文化創意產業的價值鏈中,嘗試“重新定義和理解文學的本質問題”[4]??傮w上,這些概念都有各自特定的現實語境與西方淵源,是中國創意寫作學在發展過程中,結合西方創意寫作學科史回應當前的新問題而提出來的。從創意寫作在學的三個核心概念著眼,探究其使用的現實語境和西方淵源、基本意涵和存在問題,是創意寫作研究以及中國創意寫作學繼續深化的基本工作。
目前,創意作家(creative writer)的基本含義與使用語境,大體上可以從早期創意寫作興起之前的十九世紀、當代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以及中國創意寫作本土理論三個方面加以勘察。其中,對創意作家這個概念早期的基本含義與使用語境的梳理,有益于澄清它的原初語義,對當代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中這個概念的辨析,有助于呈現它的含義變化,而對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領域這一概念的審視,則有利于判斷它的語義演進特點及以后的可能變化。
從現存早期出版的各類文學、綜合類期刊觀察,創意或創造性作家這一概念的使用可以上溯至19世紀,它主要是指稱具有原創性和創造性想象力的詩人、小說家。1843年的《評論月刊》(The Monthly Review)曾將這個概念用于評價讓·弗魯瓦薩爾(Jean Froissart)這樣的中世紀法國作家,認為他是“一個建構性的作家,而不是創造性的作家”,其原因在于他“更長于描寫而不是發現。”[5]1839年的《愛丁堡評論與批評》(Edinburgh Review,Or Critical Journal)則將這一概念用于英國詩人騷塞(Robert Southey)[6],這一用法與1864年的麥克米蘭雜志(Macmillan's magazine)中的用法類似,它被用于指稱薩克雷這樣富有“創造力和想象力的作家”[7]。
從既有的文獻觀察,創意作家這個概念早期的含義中不存在也不可能包括現代社會運用新媒體寫作的“作者”。在當代創意寫作教育與研究的語境中,隨著創意寫作的不斷擴展,新的作者類型不斷涌現、寫作產業分工更加細致,創意作家的含義有了擴大。格雷姆·哈珀(Graeme Harper)在《創意寫作教學》中所談到的創意作家,包括了海明威、納博科夫這樣的小說家[8]。而大衛·莫雷利(David Morley)在《劍橋創意寫作導論》中則認為,“創意作家并非僅在紙張寫作”,將創意作家的實踐與跨藝術類型、傳播媒介的電子文學相聯系,擴大了創意作家的所指范圍[9]xi。在塔拉·默克達瑞(Tara Mokhtari)《布魯姆斯伯里創意寫作導論》(The Bloomsbury Introduction to Creative Writing)一書中,這類作者的范圍則是明確包括了使用新媒體寫作者。此外,澳大利亞和英國高等教育創意寫作在介紹人才培養目標時,也經常將小說家、詩人與劇作家、新聞寫作等作者統稱為創意作家。這一方面是因為創意寫作經過百余年的發展,從事創造性書寫的作者類型不斷增加,另一方面則是由于新的數字技術快速發展,借助新媒體進行創造性的跨媒介的寫作也在增加。
另外,在文學批評領域這一概念也多有運用,其中,利維斯的《思想、詞語與創意:勞倫斯的藝術和思想》(Thought, Words and Creativity: Art and Thought in Lawrence)對創意作家的界定較有代表性。利維斯將這一概念置于現代性批判的語境,認為其特點在于“重新提煉和發展自己對生活的深入思考”[10]。利維斯將勞倫斯稱為“偉大的創意作家”[11]。利維斯對創意作家的基本界定與邁爾斯所說的“創意寫作致力于彌合學術與實踐之間的裂縫”[12],其理念的大體是一致的。創作者除了展現世界,還應具有提煉經驗并進行創造性表達的能力。
從創意寫作學科發展的歷程觀察,創意作家最初的含義仍舊是相對于不鼓勵、不提倡寫作教學和文學原創的19世紀,而并非針對某種理論。創意作家作為當前創意寫作研究領域的特定概念,在早期有其特定意義,但由于彼時尚沒有正式的創意寫作研究,所以這一概念又有一定的模糊性,沒有被系統地闡述。但是,也正是由于這個概念本身所具有的模糊性,使得它可以在創意寫作后來的發展過程中,具有相當的可塑性,成為創意寫作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F在,這個概念之所以受到重視,是因為一方面傳統觀念中的作家這個概念無法涵蓋多元的新型寫作者,例如,游戲寫作領域的這類“作者”顯然已經很難涵蓋于其內,另一方面,創意寫作建立自己的理論和展開學科對話也需要完成內部的概念整合。在文化產業、數字媒介不斷發展的背景下,寫作實踐不斷越出既有的文學領域,需要對寫作實踐的主體進行定義和命名。事實上,我們今天所使用的文學這個概念,也只是在14世紀后期才有了它今天的主要語義所指,最初它主要是指各類文獻、學問等[13]。
中國創意寫作學者對“創意寫作”進行定義的時候,就已經隱含了將各種非傳統文學領域的“作家”納入創意作家的觀念。葛紅兵提出創意寫作是一切以創造性為第一規定性,以語言為表達媒介的寫作行為,刁克利、王宏圖也認為創意寫作人才包括了文化產業領域的多種寫作人才[14-15],張永祿和許道軍則直接將文化產業中的各類從事文本創意的作者納入進來。從這些觀點可以看出,創意寫作學科視域中的“作者”已經遠非之前的“作家”二字可以涵蓋。但是,如果直接將之稱為文字工作者又太過隨意,在這個情況下“創意作家”是一個相對合理地選擇。另外,數字化時代的創意寫作活動類型更加多元,創作者經常從事跨文類、跨產業鏈的寫作實踐,身份跨界成為常見現象,“作家”這個概念難以涵蓋創作主體的復雜身份,這就要求我們考慮對這個概念進行重新界定[16]。按照這個葛紅兵對創意寫作的定義,創意寫作的“作者”本身就已經將其他寫作者納入了進來,這本身就要求對創意作家這一概念作出新的建構。因為這里已經將多種寫作者納入范圍,在這種創作共性上,再嘗試進行提煉,這是創意作家這一概念成型的基礎[17]46-48。關于其命名,許道軍使用的是“創意作家”[18],金永兵則使用“創意寫家”,這些作者“有的希望實現作家夢,有的渴望成為網絡寫手,有的希望做電影、電視或動漫的編劇,還有的希望從事媒體、廣告或文化策劃工作?!盵19]王雷雷從創意人才培養的角度,將文化產業的各類寫作者作為創意寫作的培養目標[20]。
考慮到中國創意寫作興起過程中,文化創意領域的各類新媒體寫作成為教學與研究的重要對象,當前中國創意寫作研究學者對創意作家這一概念的強調,將劇本作家、廣告、策展寫作等各類新媒體寫作者納入進來,有一定的必然性。整體上來看,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領域對創意作家這個概念的發掘與使用,與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學者并沒有明顯差異,但也并非簡單附會,而是將這個概念在創意寫作研究層面置于更突出的位置。這里既有新的拓寬,也有根據具體情況進行的語義更新,但大體上與英語國家保持了契合。這是基于創意寫作當前的“全球化態勢與本土化使命”而作出的一種理論話語層面的嘗試。
整體上,從目前國內外的創意寫作研究情況觀察,對創意作家尚缺少統一的定義,且對創意作家的概念使用的歷史與基本語境沒有全面梳理。中國創意寫作學的研究中如果要進一步立足于這一概念進行新的拓展,就需要進行專門的研究。尤其是在當前數字化的創意寫作實踐成為新的熱點,數字化的創意寫作作者不斷涌現,使得對這一概念的發掘難度增加。不過,這種困境本身又是創意寫作理論研究必要性的一個具體表現。創意作家的提出和使用,為既有的文學研究中的“作者研究”提供了新的對話機會。但是,后續這一概念的使用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則需要繼續討論。
與創意作家這個概念相比,創意實踐(creative practice)的概念在英語國家的接受程度較高,在中國創意寫作研領域也開始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創意實踐的提出本身是對創意作家的實踐活動進行系統研究的結果,二者可謂高度相關。從文獻檢索的結果觀察,英語國家19世紀文獻中常用的是創造性活動(creative act),而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社會性、產業性色彩更強的creative practice開始在20世紀上半葉頻繁使用。前者是文化產業尚未出現,文學生產尚不發達的時代個體性活動,后者則是有組織、規?;底只瘯r代的文學創意活動的通常稱呼。值得注意的是,在社會文化生產的視域中,英國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雷蒙·威廉斯在《馬克思主義與文學》(Marxism and Literature)一書中也使用了creative practice這個概念,其主要意思是指一種解放自我的生產勞動和自我創造[21]。
創意實踐的基本含義是指將創意寫作視為一種尋求創造性的實踐活動,它主要是指創意作家的各種原創性的活動,包括但不限于狹義的文學活動,將藝術與其他生產性的活動包含了進來。它可以是指具體層面上創意作家的文本創作系列的相關活動,也可以指抽象層面這些創作者追求原創性的各種行為的統稱。隨著跨媒介敘事等數字技術的影響,作者們的實踐自然跨越了文學領域,這是創意實踐概念的發生和使用的基本語境。創意作家的多種實踐日趨復雜多元,要想對此進行概括,單純從文學活動的角度已經很難。在數字技術、文化產業的融合發展背景下,為了克服學科、專業之間的局限,創意實踐的提出可謂正逢其時。創意寫作作為一種創意實踐,一方面意味著創意寫作不斷地走出文學固有的邊界,進行跨學科的發展(Creative Writing Across the Disciplines),另一方面則不斷接受其他學科的學生學習創意寫作,如莫雷利所言“我希望作家們將做出更大的努力,向非傳統文學背景(例如科學和商業)的人們開放我們的教育工作,而不是加深因不信任或不安全感而產生的偏見?!盵9]248這就使得創意寫作的各種實踐超出了狹義的文學,指向更為廣闊的創意實踐。
創意實踐這一概念的基本使用語境有三種,首先是英語國家將創意寫作視為一種與其他藝術活動相當的生產實踐。其次是中國創意寫作研究學者將創意寫作的各種教育、社會化實踐視為一種以創意為核心的生產勞動,即創意勞動。澳大利亞學者保羅·道森(Paul Dawson)在《創意寫作與新人文學科》(creative writing and new humanities)中“將創意寫作視為一種實踐”,一種“對創意的追求”,這可以將作家從傳統的和已確立的“現代主義文學經典”流派——小說、戲劇和詩歌——中解放出來,從而擺脫作為一種精英和獨立實踐的作者身份的概念[22]21。而莫雷利則直接擴大了創意寫作的實踐,“我們將創意寫作視為語言的藝術表現。它與公共和視覺藝術、電子文學是相互關聯的。我認為這些都不與書籍的制作相矛盾。它們都是可以進行創造性文學實踐的空間?!盵9]xi
在澳大利亞,創意實踐這一概念和學科的出場與創意作品、創意寫作密切相關。按照Jene Weeb的研究,創意寫作與其他藝術都可以視為一種創意實踐。邦德大學(Bond University)開設有創意藝術學學位,“學生可以靈活地將自己的創意實踐應用于各種行業,包括商業,創意寫作和人文科學?!盵23]另一種觀點則是將創意寫作直接視為一種創意實踐,這種觀點見于克拉克等人主編的《數字時代的創意寫作:理論、實踐與教育》,提出了創意寫作“將數字化工具當做創意實踐使用”(Using digital tools as creative practice)[24]。作為創意實踐的創意寫作,本身是一種創意活動,它已經不再局限于狹義上的文學活動,也不需要攀附其他藝術,而是以數字化工具為媒介參與并融入到廣義上的創意實踐活動中去。總體上,創意寫作作為創意實踐并與廣義上的藝術活動銜接起來,正在于數字媒介、文化產業與跨學科發展作為支撐。
在中國,根據目前已經發表的論著可以看到,創意實踐概念的使用同樣有著脈絡可循,它與創意寫作和文化產業的二元關系密切相關[25]。以葛紅兵的研究為例,他在2011年就已經提出“創意寫作是人類以寫作為活動樣式、以作品為最終成果的一種創造性活動”“創意寫作學將寫作活動的本質定義為創意活動”的論點[1]。至2019、2020年前后,為了進一步探究創意寫作的跨學科、跨產業的復雜實踐現象,葛紅兵使用“創意實踐”這一概念稱呼創意寫作活動,嘗試從本體論的層面探究創意寫作活動的本質。如果說2020年之前,葛紅兵的研究主要聚焦在文學價值向文化產業的跨界轉化流程與機理闡發,2020年研究則開始對這種跨媒介的轉化進行新的定義“創意實踐”,把作者視為“創意實踐論意義上的創作者”,“在創意寫作學視域中創意是人作為主體自我實現的根本性實踐活動”[26]。
除了上述的研究之外,創意實踐這一概念的出場和使用,還與創意寫作教學研究中頻繁出現的創意寫作的跨學科實踐有關。在2019年《光明日報》發表的文章中,葉煒曾經提出創意寫作與藝術實踐的結合,認為“正是因為創意寫作的實踐性品格,歐美創意寫作從創生伊始就懷抱人人都可以成為作家的理念。他們把創意寫作視為藝術實踐,而不僅僅是作為文學理論的方式來傳授?!盵27]張怡微也指出,復旦大學的創意寫作教學也“特別重視跨學科藝術養成的培訓工作”,并將游戲寫作等納入創意寫作研究[28]。 這些論述的共通點在于它們都是圍繞創意寫作的創意維度、跨學科實踐展開,不再僅限于從狹義的文學活動層面理解創意寫作。
創意實踐這一概念能夠走到創意寫作研究前臺,另一個主要的原因在于創意寫作活動本身的復雜化、多層次,是文學活動與創意活動的跨媒介、跨時空融合,呈現出不同形態的創意寫作[29]。創意寫作在發展過程中“嘗試與本土文化創意產業相對接”[30],以文學產業化發展,數字技術為動力,這使得“創意寫作作為一種創意活動”具有了與其他文化藝術活動融合的基礎。尤其是考慮到,數字化時代文學與廣義上的藝術的跨媒介融合,這使得創意寫作實踐在跨學科的發展中,無法再按照單純的文學活動定義。既然創意寫作的學科培養目標已經不再局限于原有的文學人才、文學寫作,那么創意寫作的實踐自然也就擴展到了更為廣闊的創意領域。如安曉東指出,“優質內容策劃與生產離不開廣義創意寫作實踐的參與。”[31]
另外,創意實踐這個詞的普遍運用本身也表明文學的產業化高度發展,已經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重要部分,將相關的活動視為一種創意實踐,是基于跨媒介、跨學科和跨產業鏈的一種新的整合。據此,“從最初創意寫作在校園里開展的各種創意活動,到面向整個國家、社區這些公共空間的社會實踐,創意寫作教育的多元化已經形成?!盵32]不過,這種整合并不否認既有文學教育的核心特點,同時將文學與藝術、平面媒介與新型媒介進行了新的溝通。這種做法的難度在于,現實中文學與藝術學科高度區隔,加之學術研究與原創活動之間的疏離,使得這種探索具有了相應的難度。這樣做是否能夠成功,可能并非完全取決于自身理論的完善,還與這背后既有的區隔有關。
從目前已經發表的論文來看,創意實踐這一概念有望成為中國創意寫作學的核心概念之一,它除了在英語國家已經被廣泛使用,在創意寫作數字化時代跨學科發展的情況下,它所具有的彈性也是一大優勢。在創意寫作的跨學科實踐,英語國家創意寫作不斷拓展自身路徑、創意寫作的國際化不斷擴展的情況下,創意實踐有可能成為國內外學界接受度較高的概念,成為對話和進一步達成共識的基礎。但是如何圍繞創意實踐這一概念豐富其自身的理論,在初步能夠對多元化的創意寫作實踐進行概括的同時,繼續引入新的理論資源,更好地解釋當前發展中的問題,則還有待觀察。
中國創意寫作學研究中的“創意本位”,其主要意思是指文學本質上是一種創意活動,是人類活動中的基本生產實踐,文學與藝術在社會生產層面具有內在的統一性,文學實踐與廣義的藝術活動都可以視為以創意的表達、生成為核心的生產活動。創意本位的提出,緣于文學研究中的作者中心、讀者中心、文本中心等理論,無法有效解釋文學高度產業化、數字化發展的現象[17]46-48??傮w上,它是中國學者立足于文學教育改革論證創意寫作學科合法性的產物,是對創意寫作中國化進程中的一系列新現象、新問題的回應,也是中國創意寫作研究發展到當前階段,嘗試走出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的話語資源、理論資源的結果。
目前,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學者主要側重從認識論層面、知識生產層面尋求創意寫作的合法性,發掘與論述它與文學批評、英語寫作(English composition)之間的差異[33]。此外是以格雷姆·哈珀為代表的學者,視創意寫作的獨特之處在于“智力加上想象力,并用文字表達出來”[34],與葛紅兵提出的創意本位注重以語言為媒介,追求創意的表達有一定契合。這些觀點側重從文化原創層面將創意寫作視為與知識生產、話語構建不同的一種創造性勞動。而國內學者在文學教育改革的背景下,為了確認創意寫作學科的獨立性,在創意寫作學科創生之初就有了高度的理論自覺意識,不斷地探究創意寫作自身的合法性,創意本位理念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提出的。
從國內學者目前發表的論文觀察,創意本位的理念可以追溯至葛紅兵等學者在2011年發表的論文,這些研究將一切注重創意的寫作歸為創意寫作,將寫作視為一種“以語言為媒介、以創意表達為第一規約的創造性活動?!盵35]在這個定義中,創意是第一位,語言是第二位的,語言是為創意的表達、生成而服務的,傳統的以作者、文本或讀者為中心的文學觀念在這里轉向了創意為本位,這意味著創意的生成與表達,可以借助廣義上的語言媒介來實現,這就為創意寫作的跨學科實踐、社會實踐打開了通道。而在澳大利亞,這個理念則可以追溯到學者保羅·道森的《創意寫作與新人文主義》(Creative writing and the new humanities),道森認為,一切注重創造性且以小說、詩歌和戲劇等文學類型展開的寫作[22]21。這是相對接近創意本位的觀點,但道森并沒有把更寬泛的寫作都納入,而是明確指出其范圍是前述的文學類型(literary genres)。創意本位的提出,更多的是立足于當前英語國家創意寫作跨學科、跨產業的前沿,二者具有某種共識,但著眼點有差異。道森倚重創意寫作在美國、澳大利亞的發展史和人文角度,葛紅兵的研究則更注重創意寫作當代實踐,這是創意寫作研究中需要注意的問題。
與此相關,創意本位的提出亦有重要的兩個背景,即文學的產業化以及數字化。從文學的產業化方面來看,基于現代知識產權制度,文學創意不斷向文化產品轉化,其中的機制問題需要專門的解釋,即從學理層面“勾勒文學創意的產業化路徑”[4],揭示其中隱含的規律,對其中文學價值的實現與轉移在生產勞動、勞動價值層面給出闡釋。從社會文化生產的角度觀察,創意寫作的各類文本生產與文化產業鏈上眾多產業共同處于一個價值鏈上,文學的產業化又使得創意寫作的實踐進一步與廣義上的文化產業生產部門相聯系。
從文學的數字化方面觀察,隨著數字技術、媒介技術的不斷發展,文學的多模態表達具備了技術條件,這使得創意寫作的跨媒介、跨學科實踐進一步得以實現。隨著文學的產業化與知識產權制度的不斷完善,數字技術將文學生產帶入融媒體時代,創意寫作在這種情況下所從事的各類文本生產,可以迅速地進行一系列編碼、轉碼、解碼等工作,轉化為其他形態的文化產品,這是創意本位得以成立的現實基礎。例如,王宇闊、朱國華所提出的“數字化生產力將創意寫作的‘文學性+商業性’轉變為一種在大眾文化語境下具有‘自指性’的合法性存在?!盵36]
文學的產業化與媒介的數字化作為當前文學生產活動的重要現象,二者彼此相互促進,同時與創意寫作尋求自身的學科合法性密切相關。文學的產業化與媒介的數字化為創意寫作的跨學科、跨產業、跨媒介實踐提供了支持,使得創意寫作的實踐走出狹義的文學,而創意本位的提出則正是對這些生產活動規律的發現與總結,基于這些新的現象重新嘗試定義創意寫作與文學活動。考慮到目前眾多創意寫作領域的文體類型與寫作實踐無法用既有的術語加以統攝,這就位創意本位的文學觀出場提供了條件。
表面上看,創意本位的研究要解釋文學產業與廣義上的文化產業之間如何銜接、價值流轉的問題,實際上這又關系到文學與藝術之間的邊界、內在統一性問題。目前在這個方向,文學的多模態研究、藝術的統一性問題、生產勞動價值的流轉和實現問題,都是具有闡釋點。藝術統一性問題,以及產業鏈層面的價值實現問題,也與數字信息化視域中不斷編碼、解碼和轉碼的過程。創意本位的提出充分考慮到了創意寫作在文學性與廣義的藝術性之間的張力,將作為創意實踐的創意寫作具有的文學性以及對這種文學性的反抗力量納入考量。
總的來說,創意本位是中國創意寫作教學與研究不斷成熟的產物,這一點與國外保持了相對的同步,既有后發優勢也有缺少學科史積累而造成的共識難以達成的劣勢,以及創意寫作中國化過程中對自身理論話語的需求,以有效指導和解釋中國創意寫作的發展、問題。目前看來,它能夠有效地解釋當前創意寫作實踐中的種種問題,同時也是階段性的成果,需要研究者進一步加以闡發,將其與中國創意寫作的社會化實踐、學科發展結合,不斷豐富和完善這一理念。
2020年7月,高等教育出版社推出《創意寫作學理論》,這是中國創意寫作學的重要成果,是中國創意寫作學是創意寫作中國化十余年歷程的產物。其間,關于中國創意寫作學的學理問題,經歷了多次討論,其中不乏相互矛盾、爭議性較強的理論交鋒。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中國創意寫作學當前的幾個核心概念正是這些不斷對話、不斷探索沉淀下來的產物,它本身既有中國創意寫作學界為尋求理論的成果,也與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的學科史、當代發展狀況密不可分。從這個層面來說,中國創意寫作學并非是英語國家創意寫作研究興起的被動產物,而是主動參與學術會話,立足于本土語境做出的積極探索。
在當代數字化快速發展、文化產業不斷加速、創意寫作跨學科、社會化實踐不斷越出文學范疇,“作者”類型的不斷衍生、寫作技術的進一步數字化,“藝術的同一性”等問題陸續提出[37],這都使得創意寫作研究對此作出回應。所謂理論上的探索也就是對這些問題總結、不斷反思的必然。這些背后是創意寫作數字化、文化產業不斷發展以及新興媒介技術不斷迭代,它們是這些概念。當然,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領域所提出的有價值的概念、理念遠不止本文所討論的這些。但是由于這些概念被多次討論,雖然不能說它,但某種程度上它又蘊含了基本的共識,那就是承認創意寫作的跨學科、跨產業鏈的實踐過程中,“作者”的身份更加多元,需要有新的概念來加以統攝;“作者”的多元化實踐又使得文學與廣義上的藝術實踐進一步融合,視為文化創意產業視域中的創意實踐暫時是一個有效的方式;而要從學理上對這些問題進行融會貫通,則又需要類似“創意本位”的理念出場,以更好地統合這些碎片化的觀點。
中國創意寫作研究中陸續提出的這些概念,構成了觀察中國創意寫作研究發展問題與趨向的重要著眼點。“中國創意寫作學”不斷得到認同,中國創意寫作的教學與研究人員梯隊也在不斷壯大。但是,這些概念的生命力到底如何,能夠持續不斷地引入新的理論資源以進一步夯實,能否支撐起創意寫作學的學科,理論想象的空間還有多大,則需要留待日后繼續探討。當前創意寫作的數字化發展成為重要趨勢,在國內類似新文科建設等也是,這是與中國創意寫作十余年前興起所遇到的中文系文學教育改革的契機一樣重要的時機,如何抓住機會,這還需要進一步墾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