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從學
(西南交通大學 中文系,四川 成都 611756)
自其誕生之日起,中國報紙所特有的副刊,就不僅僅是靜態的作品容器,更是一種積極的生產機制,隨著正張的出版節奏和發行渠道,在寫作和消費之間建立了同步互動的共時性關聯。作家心態、文學的社會位置、寫作方式等,都因此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中國文學也從少數“騷人韻士”的古代文學,變成了和普通讀者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現代文學”,進入了他們的日常消費。正是基于這種基礎性的重要作用,副刊研究也一直就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一個重要而特殊的領域,在文獻整理、編目與研究等環節,都推出了大量值得重視的研究成果,也積累了不少值得進一步思考的重要話題。
創刊不久,不少副刊就從報紙正張中析出來,以合訂本的形式開始了“書籍化”“雜志化”的文獻匯集和自我保存。這項嚴格說來算不上整理,也沒有什么研究的工作,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影響,變成了副刊史料工作的“史前史”。《晨報副刊》《中央副刊》《〈創造日〉匯刊》《文學周報》等出版過合訂本的副刊,也由此先行一步,受到了至今持久不衰的關注。那些至今仍然和報紙正張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的副刊,則絕大多數還有待于進一步發掘、整理和研究。
同時期里,隨著中國現代新聞事業的發展和專門的新聞人才學校的創辦,戈公振的《中國報學史》(商務印書館1927年版)等書,就開始了對中國報紙副刊史的溯源和梳理。1948年的《報學雜志》,更是連續發表了胡道靜等人的《中國報紙副刊的起源和發展》等專題文字,對近代中國副刊的歷史經驗進行了初步的總結。鄭伯奇、陳紀瀅、卜少夫、盧冀野等人,都曾對相關的報紙副刊進行過不同程度的梳理和論述,既總結歷史經驗,也提出了各自的編刊理想。
現代文學領域,則從編纂《中國新文學大系》開始,《晨報副刊》等重要副刊,就成了學科的基本史料。朱自清還據此劃分流派,把《晨報副刊》變成了至今仍然有效的文學史關鍵時間節點。沈從文、蘇雪林等人在大學課堂開設現代文學課程的時候,也大量采用了副刊史料,沿襲了副刊史料鎖定的知識視野和歷史劃分,更是不必再說。
但嚴格意義上的副刊史料整理與研究工作,卻是作為一門學科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建立之后,為了給文學史教學提供參考資料,建立完整而規范的學科知識格局而在六十年代才正式展開的。
已故的樊駿,曾在《編撰〈中國現代文學史〉的若干背景材料》(《新文學史料》2003年第2期)中透露說,作為一門學科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之所以在新中國成立之后得到了空前的重視和迅速的發展,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左翼革命文藝運動曾經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政治革命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積累了具有世界性意義,因而亟需總結和推廣的寶貴歷史經驗。
站在今天的角度回頭看,這個開端中,實際上隱含了這樣幾個值得注意的“歷史前提”。第一、當然是大家都已經注意到了的“革命文學”因此而長期占據主流,左右和支配了“現代文學”主導敘事的問題。但正因為大家都已經注意到,所以這個問題反而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樣重要。不僅以后的現代文學研究持續不斷地對這種將“現代文學”狹隘化和單一化的傾向展開了辯駁和修訂,而且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相應的史料工作,當時就沒有完全遵照這個標準,而是以不斷修正和突破這個標準的形式持續展開的。第二、學科意義上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的“中國”,實際上不是歷史概念,而必然只能是“當代中國”。只有根據“當代中國”的要求和標準,從形成中的、充滿了復雜性的“歷史中國”揀選出相關的經驗和事件,同時排除另外一部分事件和經驗,作為一門學科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才能建立起來。舊體詩詞之類時間上屬于“現代”,但性質意義上被認為“非現代”的文學經驗,因此當然也就毫不意外地被排除在了“現代文學”之外。主權意義上的“當代中國”之外的大量海外華文文藝,同樣也未能進入中國現代文學史。第三、則是它奠定了一種至今仍然在隱秘而頑強地發揮著作用的支配性思路,那就是把“文學史”當作不言而喻的出發點,反過來從“文學的歷史”中揀選相關史料的慣性軌轍。在這種情形之下,解放區和左翼“革命文學”副刊史料,順理成章地率先進入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的視野,得到了調查、編目等初步的整理與研究。
署名“山西省文學藝術工作者聯合會編”,山西人民出版社1959—1961年先后出版共3集的《山西文藝史料》,標題雖然是中性的“文藝史料”,內容卻是不折不扣的“革命文藝史料”。它明確把各解放區的“報刊雜志”列入了史料來源,對《新華日報》華北版的“新華文藝”、太岳版的“沁河文藝”、太行版的“太行文藝”等副刊做了簡要的介紹,開創了至今仍然有效的“書、刊、報”三者并重的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視野。
同時期的上海,也由上海文藝出版社牽頭,開始了《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叢書》甲、乙兩種的編輯和出版工作;創辦了第一個以現代文學基礎史料整理和研究為專門任務的《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叢書的乙種是廣為人知的“革命文學刊物的影印本”。列入甲種的叢書出版,主要用于征求意見的《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錄(初稿)》(上海文藝出版社1961年版),卻在“期刊”的名目之下,涉及到了報紙副刊。這個署名“現代文學期刊聯合調查小組”編著,實際由上海圖書館、中國作家協會上海分會、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等單位的劉華庭、江敦熙、周天、陳中朝、陳夢熊、翟同泰等人編制的“目錄初稿”,在1919—1927年部分開辟了“主要報紙副刊”一欄,將《晨報副刊》《晨報增刊》《京報副刊》《覺悟》《學燈》等五種副刊列入了目錄。此外,“主要社團刊物”欄里的文學研究會刊物《文學周報》《文學旬刊》、創造社的《創造日匯刊》,魯迅主編的《京報·莽原》周刊等,實際上也是“報紙副刊”。衡陽《力報》館的《半月文藝》,實際上也不是期刊,而是《力報·半月文藝》副刊的合訂本。在《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第2輯(上海文藝出版社1962年版)里,上海古舊書店編寫的《創造社期刊目錄》,則把作為《中華日報》副刊出版,隨后整理為合訂本的《“創造日”匯刊》,也列入了“期刊目錄”。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第2輯以《對〈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錄(初稿)〉的意見——來信選登》為題,刊載了不少學者和文藝工作者的意見。何公超注意到“目錄初稿”事實上“已經編入一部分報紙文學附刊”,但仍然局限于曾經有過合訂本的少數幾種,視野不夠開闊的問題,提出了把包括《申報·自由談》《民國日報·覺悟》等更多“報紙附刊”也納入“期刊目錄”的意見。臧克家提到了自己曾在1946—1947年的《僑聲日報》編過每周出版一次的“詩刊”的事實——盡管報紙的準確名稱是《僑聲報》,副刊的名稱是《學詩》。第3輯(上海文藝出版社1963年版)繼續刊發的《對〈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錄(初稿)〉的意見——來信選登(摘要)》中,楊瑾琤提出了將《新華副刊》等更多的“主要報紙副刊”也收入目錄,潘梓年和蔣天佐則更進一步,提出了應該將抗戰時期重慶出版的《新華日報·團結》副刊、姚蓬子主編的《新蜀報·蜀道》副刊、《大公報·戰國策》副刊、張恨水主編的《新民報》副刊、《大公報·文藝》副刊、《申報·自由談》副刊、《譯報·大家談》等收入目錄的具體意見。
現代文學史之外,阿英的《晚清文藝報刊述略》(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等近代文學史料整理與研究成果,也根據自己的收藏和訪求結果,對部分近代小報的出版情況做了簡略的勾勒。張靜廬編的《中國出版史料初編》(中華書局1957年版)雖然沒有將報紙和期刊區分開來,但也將清末民初部分重要報紙的出版情況,收入了其中。這些零散成果,從不同的側面表明了時人對包括文藝副刊在內的報紙文獻的高度重視。
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原計劃“每年出版四輯左右”,“每輯二十至三十萬字”(《編輯說明》)的《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在1963年11月出版第3輯之后,就沒有了下文。已經擬定了具體書目的第三批“革命文學刊物”,也未能按照原定計劃影印出版。盡管如此,已經展開的部分工作,還是在以書籍為中心的古典文獻學之外,開辟了書籍、雜志和副刊三者并重的新視野,讓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一開始就帶上了有別于古典文獻學的時代特色。
這個現代文學所特有的史料視野,不僅對當時和稍晚些時候的山東師范學院的作家研究、南京師范大學的《文教資料簡報》等內部資料工作產生了影響,而且在1980年代的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中保存和延續了下來。《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從1980年恢復出版后,從第4輯開始連續計算,并在第7輯(1983年)和第8輯(1984年)分別刊發了張桂興輯錄的《〈京報·民眾文藝周刊〉總目》和上海圖書館輯錄的《〈中華日報·動向〉總目》——尤其是后者的署名“上海圖書館”,以及后來出版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十年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史料·索引》卷收錄的“報紙副刊編目”均出自上海圖書館工作人員之手等事實,就是這種延續性的明證。
進入1980年代以后,報紙副刊文獻的整理和研究,在中國現代文學、新聞史和出版史研究,以及地方史志研究等領域得到全面展開,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歷史時期。
(一)現代文學領域的整理與研究 基于剛剛結束的歷史時期的慘痛教訓,這個時期的現代文學研究,明確提出了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以堅實可靠的史料為基礎重建學科的歷史性和科學性品格的目標。發掘史料的“史學”品性,和與剛剛結束的歷史展開對話,抒發“詩性”激情兩種力量由此而不可重復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詩與史”親密交融的學科發展源動力。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組織、全國各地高校教師和社科研究人員共同參與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大型叢書中的丙種“中國現代文學書刊資料”叢書,在《編輯說明》中提出了“書籍、期刊和報紙副刊”三者并重的編纂要求,也無形中把這個原則變成了中國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的內在視野,和“以現代文學史上的運動、思潮、論爭與社團資料為主”的甲種叢書,以“搜集和整理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傾向、不同風格流派的作家作品資料”為內容的乙種叢書一起,奠定了現代文學研究的基本路徑和史料工作的基本格局。甲種叢書中的《創造社資料》和《文學研究會資料》,就分別對《創造日》《文學周報》《文學旬刊》等重要副刊做了編目。
首先應該提到的,不用說當然是《新文學史料》。這份1978年底創刊,1980年改為季刊定期出版,一直堅持到今天的專業雜志,從創刊號發表袁省達的《申報〈自由談〉源流》、第2輯發表蕭乾的《魚餌·論壇·陣地——記〈大公報·文藝〉1935—1939)》、第3輯發表蹇先艾的《〈晨報詩刊〉的始終》開始,就一直把副刊史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作為基本任務。如果把作家回憶錄、各種訪談記錄、作家年表、文獻輯佚等史料文字中涉及的副刊也包括在內的話,這份專業刊物幾乎涉及到了中國新文學史上的所有重要副刊,積累了大量不可替代的權威史料。
“內部發行”的《新文學史料》創刊號發表的《申報〈自由談〉源流》,就是作者袁省達輯錄1932—1935年間由黎烈文主編的《自由談》副刊目錄的產物。文章特別添加了一條注釋,說“此編目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但因故輾轉多時,才由上海魯迅紀念館“內部印行”,未能公開出版的事實,在某種意義上也就成了一個今天看來似乎可以“過度闡釋”的隱喻:文章既表明了《新文學史料》在副刊研究方面的開創和引領之功,也注定了副刊史料的整理和研究將會是一條曲折艱難的不平坦道路。
隨后陸續創刊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抗戰文藝研究》等專業刊物,也高度重視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發表了不少重要的副刊研究論文。《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的貢獻和工作有目共睹,這里不再贅述。后者則因為八十年代后期停刊,相關論文未被中國知網收錄等原因而淡出了學術視野。但事實上,《抗戰文藝研究》曾專門開辟“報刊研究”專欄,發表了不少關于《新華日報》副刊、靳以主編的《國民公報·文群》副刊等大后方副刊研究的史料和論文,對奠定和推動“書、刊、報”三者并重的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這些相關研究成果,和同樣由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文天行、廖全京等人編纂的《抗戰文藝報刊篇目匯編》(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4年版)和《抗戰文藝報刊篇目匯編(續一)》(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6年版),除了編訂《解放日報》和《新華日報》的文藝篇目分類索引之外,還收錄了《新蜀報·蜀道》《大公報·戰線》《大同報·夜哨》等16種副刊目錄。
同時期的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也以上海“孤島”文學史料為中心,開始了對“孤島”時期出版的《文匯報·世紀風》《申報·自由談》等副刊的整理和研究工作。相關成果雖然直到1980年代中后期才得以在包括24種報紙副刊目錄在內的《上海“孤島”時期文學報刊編目》(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6年版)和《上海“孤島”文學回憶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中面世,但其中的相當一部分,卻早在1979年開始編印的《資料與研究》這份內部刊物上就開始出現,對當時的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與之類似的,是中國作家協會福建分會和福建師范大學中文系等單位合作編印的《福建新文學史料集刊》。據筆者所見,這份從1982年5月開始,到1984年11月前后共出4集的內部出版物,先后刊載了《東南日報·筆壘》《中南日報·副刊》《福州小民報·新村副刊》《華僑日報·鷺風》等7種報紙副刊目錄,發表了關于《福建民報·紙彈》副刊、南平版《南方日報·南方》副刊等多種副刊基本情況的回憶或介紹文字。除了一部分回憶文字后來曾收入《福州文壇回憶錄(1930—1949)》(海潮攝影藝術出版社1993年版)之外,上述材料絕大部分未能公開出版,只在有限的范圍得以保存和流傳。同時期的東北,則有黑龍江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和遼寧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合作編印的內部資料《東北現代文學史料》,也曾對大連《泰東日報》副刊的作品作了編目(第3集),哈爾濱業余文學院編《東北文學研究叢刊》,對《大同報》《國際協報》副刊有相關整理及研究,發表了不少涉及到相關副刊基本情況的史料文字。廣西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廣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等單位的“桂林抗戰文化城”研究,也把報紙副刊之類的調查、整理和研究,納入了基礎史料工作的范圍。
由北京魯迅博物館編輯,從1976年開始先后由文物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中國文聯出版公司等單位出版,前后共出24集的《魯迅研究資料》,也因為研究對象本身的豐富性和復雜性而刊發過副刊史料和研究文字。李岫在第23集(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2年版)發表的《與魯迅有關的社團資料選》,包含了淺草社、狂飆社等文學社團編輯《文學旬刊》等副刊史料。顏雄在第12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發表的《魯迅的“萬言長文”與〈社會日報〉》,以《社會日報》上污蔑攻擊魯迅和胡風“轉變”的相關文字為根據,回擊當時相關言論的文章,則至今仍然堪稱史料與問題相結合的典范。
這個時期另一條同樣重要的線索,就是上海書店、上海文藝出版社等單位,重新啟動了1960年代開始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叢書》工作,復刊了《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并以“乙種本”叢書的名義影印出版了《語絲》雜志、第一個十年的《中國新文學大系》等重要史料,隨后又啟動了第二個、第三個十年的《中國新文學大系》的編纂和出版工作。第二個十年和第三個十年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史料·索引》,分別收入了上海圖書館編寫的447種和“近千種”以文藝和文學為主要內容的“報紙副刊編目”。此外,上海圖書館還編纂了《上海圖書館館藏中文報紙副刊目錄(1898—1949)》(1985年內部印行),收錄7078種報紙副刊,初步完成了1898—1949年間出版的主要報紙副刊文獻的調查和編目工作。上述編目與《北京圖書館館藏報紙目錄》(書目文獻出版社1981年版)、《上海圖書館館藏中文報紙目錄(1862—1949)》(1982年內部印行)等工具書一起,提供了查閱和檢索的基本信息。由《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叢書》的另外一家重要參與單位“上海古舊書店”發展而來的上海書店,則在影印業界影響深遠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叢書》和《新月》《現代》《駱駝草》《魯迅風》等現代文學重要期刊之外,影印了《社會日報》《申報》《新華日報》等重要報紙,對包括現代文學在內的整個現代中國文化研究,都產生了至今仍在延續的深遠影響。其史料視野,也早已經超出了最早設定的“革命文學期刊”的限制。
因上海書店的影印工作而順便在這里敘述,但在重要性上卻一點也不“順便”的,是人民出版社等單位對1898—1949年間重要報紙的影印工作。這項從1954年影印《解放日報》、1960年影印《東北日報》和《大眾日報》、1963年影印《新華日報》等規模浩大的“革命報刊”開始的工作,在八十年代以后,一方面堅持既有的方針和目標,繼續影印出版了《華商報》《晉察冀日報》《文匯報》《新華日報》華北版和太岳版等大量“革命報刊”,另一面也影印了《晨報副刊》《申報·自由談》《大公報》《民國日報》《中央日報》《益世報》《盛京時報》等普通報紙和副刊。后者實際上已經突破最初的史料視野,開啟了今天正在進行的“民國文獻保護工程”之先河。大量的碩博士論文等研究成果之所以集中在少數幾種重要副刊上,就明顯與這項全國性的影印出版工程密切相關。
(二)新聞出版等領域的研究 除了中國現代文學領域的基礎史料工作和出版界的文獻影印工作之外,八十年代以降的新聞史、出版史和地方史志等領域,也出現了不少有價值的論著和史料。
1.新聞史研究。在隨著新聞學的學科重建而興起的新聞史研究領域,首先應該提到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主辦,先后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中國新聞出版社、中國展望出版社等機構出版的《新聞研究資料》。該刊創刊于1979年,最初每年出版5—6輯不等,1987年改為季刊固定出版。1990年之前以史料為主研究為輔,1990年第1期,也就是總第50輯開始逐漸轉向以研究性文章為主,史料為輔,1993年底停刊,前后一共出版了61輯。這份差不多和《新文學史料》同時創刊的新聞史料刊物,尤其是1990年之前的50輯,發表了大量歷史當事人的回憶材料。其中不少文字,都涉及到了報紙副刊的出版和編輯情況,足以和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領域的相關材料相互發明和相互補充。比如詩人吳秾的《憶〈詩與木刻〉的編輯生活》(總第2輯),就是一份專門的,而且至今很少被現代文學研究者注意到的重要副刊史料。高天《對昆明〈掃蕩報〉的回憶》(總第30集)稱“呂劍同志主編的副刊,實際上成了文藝界抗敵協會昆明分會的一個陣地”,“給這個報紙撰寫副刊稿件和評論文章的有華崗、田漢、聞一多、楚圖南、周新民、光未然、劉思慕、李何林、李廣田、孟超、尚鉞、趙沨、周鳴鋼、宋云彬、瞿白音、石凌鶴、謝加因等”,就提供了研究“文協”昆明分會后期活動的重要線索。王淮冰等人的《邵荃麟同志與漢口〈大剛報〉》(總第3輯)、左笑鴻的《〈世界日報〉和〈世界晚報〉的副刊》(總第19輯)等文章,也比《新文學史料》上的同類文字要豐富和準確得多。1982年出版的總第13輯發表過徐光宵等人的“《新華日報》副刊研究”專輯、1984年出版的總第24輯,更是集中刊發了陳源理等人的“《新民報》副刊”專輯,對民國時期頗有影響的《新民報》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出版的主要副刊,做了全面而詳實的勾勒。遺憾的是,由于學科條塊分割帶來的遮蔽,現代文學研究似乎很少注意吸收和消化《新聞研究資料》的相關內容,否則,副刊史料的整理與研究工作,至少不會像目前那樣重復集中在少數幾種大報大刊上。
此外,《新聞研究資料》還有幾個比較值得注意的特點。第一是受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確立的“當代中國”視野束縛相對較少,對緬甸、香港、馬來西亞等地的中文報紙及其副刊,均有梳理和介紹,從歷史的“動態中國”的角度,把東南亞等地的部分副刊,也納入了研究視野。第二、高度重視報刊史研究。現代文學研究者引用較多的方漢奇著《中國近代報刊史》和《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等重要著作,最早都是以在《新聞研究資料》上連載的方式和讀者見面的。
《新聞研究資料》的相關資料,還催生了重慶出版社從1982年開始陸續推出的張友漁《報人生涯三十年》、夏衍的《白頭記者話當年》等報人回憶錄,以及《世界日報興衰史》《〈新民報〉春秋》等專題報史,為相關報紙的副刊史料的整理與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史料線索。直到2008年由中華書局推出的《邵飄萍與〈京報〉》《陳銘德、鄧季惺與〈新民報〉》《張季鸞與〈大公報〉》等“報人時代”叢書,總體上的史料和線索,仍然沒有超出《新聞研究資料》最初奠定的基礎。這個時期比較重要的《大公報人憶舊》(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和承接重慶人民出版社1959年的《新華日報的回憶》及其“修訂再版”本(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而來的《新華日報的回憶續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等幾種專題報史資料,也有不少文章來自《新聞研究資料》。
值得單獨提出來論述的,是曾長期在《大公報》工作的老報人王文彬的《中國報紙的副刊》(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和《中國現代報史資料匯輯》(重慶出版社1996年版)兩部編著。兩部書都是作者因為遭逢歷史沖擊而未能完成的論著搜集的史料匯編,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研究著作,但仍然包含了完整的構思。《中國報紙的副刊》的第一編“名家論報紙副刊”,實際上就是理論性的“導論”,交代了中國報紙副刊的來龍去脈,總結近五十年的發展中形成的各種經驗。以第三章《〈新華日報〉副刊的經驗》做結,則交代了多元化的副刊最終的歷史走向,表明了作者關于近代中國報紙副刊史的敘述框架。第二編“各地報紙的副刊”分地區展開,第三編“革命報紙和進步報紙的副刊”依據性質立論,對應的就是這個敘述框架。作者論述的范圍不限于文藝副刊,而是廣泛涉獵了青年生活、社會服務等曾對中國現代進步文化和革命運動產生了廣泛影響的各種副刊。關于桂林《大公報·文藝》、成都《華西晚報·藝壇》等副刊的史實,也都要么不夠全面,要么不夠準確。但即便如此,作為同類著述的開創之作,《中國報紙的副刊》仍然以豐富的第一手資料、廣泛的歷史線索和完備的敘述框架,對以后的同類著述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姚福申、管志華于2007年推出的《中國報紙副刊學》(上海人民出版社),仍然從中引述了不少史料列入“附錄”,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其中提到的文藝副刊,仍然有不少未能進入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者的視野。晚出的《中國副刊史略》(長江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等書,雖然加強了論述,但史料線索的豐富性和視野的開闊性,也沒有達到王氏這部“資料匯編”的高度。
《中國報紙的副刊》是“內”,是對浩如煙海的中國近代報海中一個特殊領域的專門鉤沉。七十多萬字的《中國現代報史資料匯輯》則是“外”,在更開闊的歷史視野里勾勒了中國副刊這塊專門領域周邊的相關情況及其演化,為我們理解相關副刊提供了必要的歷史語境。盡管大部分內容仍然是初級形態的“資料集”,缺乏進一步的整理和論述,但這部除“緒論”和“附錄”之外為七編,總數多達64章、306節的編著,仍然以視野的開闊和史料線索的豐富性,證實了作者在《后記》中所說的曾經搜集報刊史料“約七八百種”,為撰寫中國現代報史做了長期的史料準備之說,也為今天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史料線索。相對于普通讀者比較偏愛的《中國近代報刊史》(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初版)之類已經成形的研究論著來說,王文彬這種未完成的、初級形態的“資料集”,反而能為專業研究者提供更多的線索,打開副刊研究的“金礦”。
2.出版史領域的研究。今天的出版史研究,已經隨著出版學的學科的建立和發展,轉向了以書籍和雜志出版為對象的專門領域,越來越明確地和以報紙為對象的新聞史研究拉開了距離。但在其草創時期,卻沒有這樣明確,甚至有意識去追求的學科界限。最初由學林出版社出版的《出版史料》,和出版史學科的重要創始人葉再生主編的《出版史研究》輯刊,都采用“廣出版史”的視野,把報紙的編輯出版情況也納入了研究范圍。葉氏經過二十多年的潛心研究,以一己之力推出的四卷本《中國近代現代出版通史》(華文出版社2002年版),就是這種報紙、雜志和書籍三者并重的“廣出版史”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正如其“內容提要”所說的那樣,該書“為華文世界第一部中國近現代出版通史著作”,其“論述內容打破了通常的做法,從出版物方面來說,包括報紙、雜志和書籍三個方面,有利于人們全面地了解新聞出版歷史和總結經驗,汲取教益。同時一部書可以當作新聞和出版兩部書用。”因為大量引用原始資料,所以“既是一部學術著作,又是一部涵蓋面廣泛的史料書。”對中國報紙副刊文獻研究來說,該書雖然免不了因為種種限制而存在對新出現的史實重視不夠,對部分回憶史料未做進一步核實或沒有充分考慮與之相反的說法等失誤,但仍然不失為出版史研究領域最有綜合參考價值的權威著作,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在于它“涵蓋面廣的史料書”性質。
3.地方史志資料與研究。地方史志領域的資料與線索,嚴格說來也是新聞史和出版史的一部分,是分散在地方史志里的新聞史和出版史。這方面的材料和線索,最早出現在各地或者公開出版,或者內部印行的文字資料選集之中,但總的說來比較零散,也帶著比較明顯的時代烙印。八十年代以后,出現了兩個明顯的變化,第一是不少地方的文史資料工作者開始有意識地以專輯的形式對本地區的報史、出版史等進行專題總結和初步研究,出現了《抗戰時期桂林出版史料》(《桂林文史資料》第38輯)《天津報海鉤沉》(《天津文史資料選集》總第96期)等資料豐富、歷史線索比較全面可靠的專題資料集。尤其是后者,對近代以來天津出版的65種報紙的來龍去脈和基本情況做了簡明而準確的介紹,多達145人的《近代天津報人小志》中也有不少是現代文學研究者較少關注的通俗文學作家,是同類資料性著述中參考價值較高的一種。
第二個變化,是全國各地的新型地方志編纂工作中,出版了一批報紙、雜志和書籍出版合一的“出版志”,不少省市還將報紙單獨析出,出版了一批值得注意的“報業志”。《云南省志·報業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在第一章《近代報業》部分,曾專門以“副刊”為題,對1949年之前在云南出版的主要副刊做了簡明扼要的介紹。《湖南省志·新聞出版·報業》(湖南出版社1993年版)對《力報》《大剛報》《中國晨報》等報紙出版情況的介紹,也在一定程度上還原了作為抗戰大后方的邊緣地帶的湘西、湘南一帶的文化和文學發展史實,豐富和補充了以重慶為中心“大后方文學”的歷史視野。《湖北省報業志》(新華出版社1996年版)“人物”部分對七月派詩人伍禾解放戰爭時期在《新湖北日報》主編《長江》和《文藝》兩個副刊,以及擔任《正義報》主筆等情況的介紹,就不僅提供了必要的歷史線索,而且彌補了現代文學研究界主要根據聶紺弩的回憶來了解頗有才華,也在抗戰時期產生了一定影響的七月派詩人伍禾的不足。對力揚、晏明等人“皖南事變”之后曾在南方局的安排之下疏散到湖北恩施,主編《新湖北日報·詩叢》副刊等史實的敘述,則不僅是了解詩人力揚生平史實的新材料,也從“地方史”的角度為我們了解“皖南事變”之后的國共兩黨在文化戰線上的斗爭,提供了新視野。以城市為單位的《成都市志·報業志》(四川辭書出版社1999年版)《重慶市志·報業志》(重慶出版社2000年版)《南京報業志》(學林出版社2001年版)等書,對相關報紙及副刊的介紹也詳實而準確,不乏參考價值。相形之下,反倒是《北京志·報業·通訊社志》(北京出版社2006年版)這樣立足于“全國性”視野的著作,因為種種限制而多是粗線條的勾勒和敘述,未能提供更多的歷史細節。
尤為值得重視的,是各地在編纂“出版志”“報業志”的過程中衍生的“副產品”。各地在啟動編纂工程之后,都曾經廣泛征集相關史料,多方征求意見,編印了大量出版史料、報史資料等內部交流資料。這些內部交流資料大多出自歷史當事人之口,在準確性和正確性上雖然存在不可避免的局限性而需要使用者認真辨析與核對,但依然為我們獲取相關線索,拓展研究視野提供了大量不可替代的原始資料。《成都報史資料》《重慶報史資料》《浙江出版史料》《八桂新聞通訊》《北京出版史志》《廣東出版史料》《河南新聞史志參考資料》等,都在公開出版的“出版志”“報業志”之外,保存了大量豐富生動的“原生態”史料。
事實上,不少地方史志工作者也注意到了這些多方征集而來的內部交流資料的重要價值,由此而衍生出了相關“史志叢書”等“副產品”。《江蘇出版志》(后分為出版志和報業志分別出版)編寫組,就曾深感如果把大量征集而來的出版史料“繼續束諸高閣,棄之不傳,那就太可惜了”,由此萌發了在編纂出版志的基礎上“再編輯一套《出版史志叢書》”,以便“把已征集來的資料傳之于世”的念頭(《〈出版史志叢書〉前言》),推出了由《江蘇民國時期出版史》《江蘇報刊編輯史》《江蘇革命出版活動紀事》《江蘇藝文志》等專門著述構成的《出版史志叢書》。其中的《江蘇報刊編輯史》(江蘇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民國部分,根據當時的行政區劃把上海出版《字林滬報》《蘇報》《申報》《時報》《民國日報》《時事新報》等也納入論述范圍,從報刊編輯史的角度對《覺悟》《學燈》等副刊做了專門論述,對文學史的敘述和梳理構成了頗有參考價值的豐富和補充。《江蘇民國時期出版史》(江蘇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同樣也把《東方雜志》等著名的上海出版物納入論述范圍,與《編輯史》相互呼應,事實上變成了近代中國“東南文化圈”的報刊史。兩書論及的重要報紙及其副刊,不僅在同類著作中數量最為豐富,而且不乏研究深度。比如《出版史》,就在第三章《現代江蘇出版事業的建立與發展》中討論了“副刊與地方性報刊的興起”問題,還原了“副刊”與“正張”之間的互動關系,為我們理解“副刊”在歷史上曾經有過的生產性功能提供了切實可靠的歷史線索。納入“出版史志叢書”,但規模和體系更為宏大的《江蘇藝文志》從1995年初版15冊,到2019年增訂版的28冊,雖然不再包含上海,但涉及的各種報紙副刊,尤其是近代“東南文化圈”的通俗文藝副刊基本史料和線索,也是同類著作中最為宏富,參考價值最高的一種。
同樣的,廣西新聞史志編寫組也圍繞著《廣西通志·報業志》(廣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的編纂,刊行內部交流資料《八桂新聞通訊》,并以此為基礎編輯出版了《〈救亡日報〉的風雨歲月》(新華出版社1987年版)《國際新聞社回憶》(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八桂報史文存》(廣西民族出版社1995年版)《桂系報業史》(1998年內部印行)等“廣西新聞史志叢書”。其中的《桂系報業史》,對艾青主編的《廣西日報·南方》副刊、陳蘆荻和韓北屏等人主編的《廣西日報·漓水》副刊,以及《柳州日報》和《桂南日報》的幾種重要副刊,均有詳實而準確的介紹,在不少史實上修訂了廣西抗戰文學研究工作者的有關失誤(如把《漓水》副刊中的專刊《文協》誤認為艾青主編)。在各種“桂林抗戰文化城”研究論著中,這是對相關副刊的梳理和敘述最為全面的一種。
4.其他材料與線索。由于出版環境的變化,不少作者不得不采取了自費印行個人著述,在小范圍內相互交流的方式來保存自己的著述。這些著述中,也有不少涉及到了近代中國報紙副刊的編輯、出版和發表,保存了不少有參考價值的史料和線索。比如王進珊編著、署名“徐州師范學院學報編輯部和徐州師范學院科研處”編輯印行的《申報文藝副刊編校叢錄》(1994年),就不僅完整地保存了王進珊抗戰勝利后在上海編輯《申報·春秋》和《文學》兩個副刊的相關史實,而且由此旁及《上海新報》《申報》《新報》《滬報》《民國日報》《時事新報》《大公報》《新民晚報》《中央日報》等多種上海報紙及其副刊的來龍去脈,儼然具備了“上海近代報紙副刊史”的雛形。此外,以“水草平”“草坪”等筆名在抗戰時期的成都等地報刊發表作品的鐘紹錕晚年自費印行的《鐘紹錕詩文集》(1995年)等,也提供了值得進一步挖掘的史料線索。
八十年代中后期就已經越來越明顯的一個趨勢,就是隨著學科分化和發展,新聞史、出版史和近現代文學等領域的副刊文獻研究,都出現了不少高水平的著述,推動了副刊史料整理和研究的繁榮。但相關研究,尤其是新聞史和文學史兩個領域,也逐漸遭遇到了亟需在整體思路和框架上有所突破,而不是局部的修補所能解決的學科困境。
(一)新技術條件下的文獻整理與保存之繁榮 作為相關研究得以展開的一個基礎性前提,就是隨著數字技術的出現和普及,保存近代中國副刊文獻的手段,也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在原本用于間諜活動的縮微膠片技術出現之前,影印是復制和保存包括副刊在內的近代報刊的唯一手段。上海文藝出版社在1960年前后影印“革命文學”期刊,同時期的人民出版社影印《解放日報》《東北日報》等“革命文獻”,就是在這種技術條件之下展開的。1980年代新增了縮微膠卷拍照保存的新技術,國家圖書館的所謂膠片閱覽室,因此而成為了無數以副刊研究為對象的學位論文和著作“后記”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打卡圣地”——“而且沒有之一”,用網絡術語來說。
增添了數字文獻技術手段之后,新世紀以來的民國報刊文獻保存工作,形成了影印、縮微膠片和數據庫建設三者并駕齊驅,而以影印和開放性數據庫建設為主的新局面。與此同時,在劉福春等一批學人的呼吁之下,基于紙張的物理性質特殊性而迫在眉睫的“民國文獻保護工程”,最終得以提升為國家層面的重大文化工程,得到了包括社會資本在內的各方面力量的積極支持而迅速展開,積累和推出了一大批重要報紙的數據庫和副刊影印本。
除了眾所周知的全國報刊索引數據庫、國家圖書館民國時期文獻總庫、抗日戰爭與近代中日關系文獻數據平臺等數據庫之外,還有不少機構和平臺,也開發了自己的特色數據庫資源。比如四川大學圖書館的《新新新聞》數據庫、天津圖書館的縮微文獻影像數據庫、廣東中山圖書館的民國報刊與古籍全文數據庫、上海師范大學的館藏解放前報刊題錄數據庫等,都極大地方便了研究者。
影印保存方面,除了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終于將《京報副刊》列入“民國文獻資料叢編”影印出版(2016年版)之外,最值得稱道的,是李揚2014年立項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為基礎,經過多年的積累推出的《民國時期報紙文藝副刊匯編》(廣陵書社2019年版)。目前的“第一編”,采取“以報系刊”的形式,匯集了民國時期北京、南京和重慶三地出版的15種重要報紙216種文藝副刊,煌煌80巨冊,是目前文藝副刊文獻整理的集大成之作。其中雖然也有將部分兒童、婦女、哲學等與文藝關系不大的副刊,以及少量臨時性的紀念特刊也納入了“文藝副刊”,因而略顯過于寬泛的不足,但“寧濫無缺”的收錄原則,卻充分保證了史料的完整性。據作者說,天津、桂林、昆明等地重要報紙副刊的數據也已經采集完畢,“很快就會和讀者見面”。相信即將推出的后續成果,必將對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
有必要特別指出的是,由于數字資源的保存和傳遞的便捷性,不少尚未得到整理和公開出版的1898—1949年間的副刊文獻,如完整或部分殘缺的《華北日報副刊》《新川報副刊》、河北《民國日報》副刊、《新中華報》副刊等,事實上也早已經在網絡上流傳開來,成為了業內“準公共資源”。可以預見的是,這樣的“準公共資源”,還將隨著各自開放式數據庫的建設和國家層面的民國文獻保護工程的進展而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網絡空間里,成為我們的研究的重要數據資源。
(二)新聞史和出版史研究 因為內容的連續性和敘述的需要,前面已經提前談到了新聞史和出版史等領域的代表性成果,如葉再生的《中國近代現代出版通史》、方漢奇的《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第二版)》(福建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等史料豐富詳實的集大成之作。還應該進一步補充的是,專門的中國副刊史研究領域,也在這個時期出現了馮并的《中國文藝副刊史》(華文出版社2001年版)、姚福申和管志華的《中國報紙副刊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等影響較大的專門著述。前者是中國第一部,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部專門的文藝副刊史,不在新聞史領域,反而是在現代文學研究領域產生了持久的影響。后者則是新聞傳播學領域影響最大,和下文將要提到的幾種同類著作相比也是最為嚴謹的一種副刊學論著,——盡管在此之前就出現了不少以“副刊學”為題的論著。
此外,長期從事中國近現代出版史和出版學研究的宋應離等人編,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和2016年前后兩次推出的12卷本《20世紀中國著名編輯出版家研究資料匯輯》,對從近現代的張元濟、梁啟超、魯迅、巴金,到當代的蕭也牧、曹辛之等64位編輯家的編輯理念與相關實踐進行了全面的梳理和總結。主要研究對象雖然是書籍和雜志的編輯出版,但也有不少內容涉及到了副刊編輯和出版。大量的“存目”文獻,也提供了進一步了解有關人物的編輯活動,從編輯出版工作的角度來拓展對副刊史料的理解和認識的豐富線索。
(三)近現代文學領域的新進展 從基礎文獻如何引領學科整體性變革的角度來看,新世紀以來最值得重視的,有兩個標志性的學術事件。
其一、古典文獻學根據古代漢文獻曾經在亞洲地區廣泛傳播的歷史事實,打破了今天更多作為現代主權概念來使用的“中國”對大量“非中國”文獻的遮蔽,以“域外漢文獻”的嶄新視域,用“從周邊看中國”的方法,為古典文獻學開辟了一個充滿了活力的嶄新領域,也為邊疆學、古代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史、中國國家形成史等相關領域的研究打開了新的視野和史料空間。
其二、此前曾經夾在輝煌的古代文學和同樣輝煌的現代文學之間而位置尷尬,且因為新文學先驅們有充分的歷史合理性,但卻未必公允的批判而遭受所謂的“壓抑”,以至于八十年代還在要求“平反”,要求現代文學史予以接納的近代通俗文學,在史料整理和研究范式的創新兩方面,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規模浩大的《中國近代文學大系·史料·索引卷》(上海書店1998年版)就曾收錄近80種已知,和40余種有間接線索,但有待進一步核查的中國近代“文藝報紙”,對相關史料進行了較為完備的普查。郭驥、黃薇主編的《近代上海小報圖錄》(上海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收錄了從1897年的《游戲報》到1952年的《亦報》在內的80種近代上海小報目錄。劉永文的《晚清小說目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和《民國小說目錄(1912—1920)》(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兩部該領域的重要目錄學著作,也曾從當時出版的報紙中,輯錄了大量小說,涉及大小報紙各50余種。其工作雖然是將小說從報紙和副刊中“抽出來”編目,但換個角度來看,也就是對當時刊載小說的各種報紙進行了一次完整的學術普查,為進一步的研究提供了豐富詳實的史料線索。
孟兆臣主編的《中國近代各地小報匯刊》,迄今為止已經出至第6輯,共700余冊。從出版時間的持續性等情況來看,這個迄今為止最為浩大的民國文獻匯刊工程,已經取得了良好的市場效果,還有可能持續推進下去,大有涸澤而漁,將中國近代小報一網打盡之勢。出版與市場的成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這樣的事實:近代通俗文學與文化現象的研究,已經在新的研究視野和新史料之間形成了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在新文化史研究、感情研究、市民生活史和區域史研究等新方向和新思路的引領之下,不僅擺脫了要求“平反”,希望被納入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尷尬境遇,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在通行的“文學研究”之外,發展成為了一個充滿了新興活力的學術領域,為如何用“新史料”講述“新故事”,提供了一個富有啟發性的案例。
同時期現代文學領域的副刊文獻整理與研究,雖然相對于方興未艾的近代小報研究來說顯得比較沉寂,但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績,出現了不少值得注意的新進展。
第一、是延續八十年代以來的學術傳統,繼續從基礎史料的調查和整理的角度,對相關副刊的基本情況進行梳理和介紹。這方面的成果,除了發表在《新文學史料》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等業內普遍比較熟悉的專業刊物上的論文,以及因為收入了中國知網數據庫而廣為人知,但水平參差不齊的大量學位論文之外,有必要特別一提的是:因為出版周期等原因而受到的關注相對不足的《史料與闡釋》這份頗有特色的專業集刊,也發表過陳捷的《〈京報副刊〉綜述》《〈京報副刊〉總目分類匯編》(總第2集,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沈杰飛的《我與八年抗日戰爭中的〈掃蕩報〉》(總第4集,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等頗有參考價值的文字,——盡管前者的內容,在同一作者的個人專著《〈京報副刊〉研究》(臺北花木文蘭出版社2016年版)中,得到了更充分的表達。
此外,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抗戰文藝報刊篇目匯編》,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的《上海“孤島”時期文學報刊編目》等工具書開創的報紙副刊編目工作中斷三十年之后,得到了復興和延續。劉曉麗教授主持的國家出版基金項目“偽滿時期文學資料整理與研究”叢書中,日本學者大久保明男編著的《偽滿洲國主要漢語報紙文藝副刊目錄》,輯錄了《滿洲報》《盛京時報》《大同報》《濱江時報》《濱江日報》等五種偽滿時期重要報紙的近40種文藝副刊目錄,并對相關報紙副刊的情況做了簡要而準確的“解說”。據筆者所見,這是自上海魯迅紀念館內部印行的《申報自由談目錄(1932.12-1935.10)》起,第一種不再是報刊混合,而是對報紙副刊進行編目的專門著述,有體例上的開創之功。
第二、出現了一批以副刊史料為依托,試圖通過梳理副刊史料本身,或者借助于新理論,對相關問題做出新闡釋的論文論著。除了大量無法一一列舉的單篇論文之外,相關的專著有:劉淑玲《〈大公報〉與中國現代文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杜素娟《沈從文與〈大公報〉》(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年版)、楊愛芹《〈益世報〉與中國現代文學》(中國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雷世文《文藝副刊與文學生產——以〈晨報副刊〉、三十年代〈申報·自由談〉〈大公報〉文藝副刊為中心的研究》(中國文史出版社2004年版)、郭武群《打開歷史的塵封——民國報紙文藝副刊研究》(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員怒華《五四時期“四大副刊”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李軍《解放區文藝轉折的歷史見證——延安〈解放日報·文藝〉研究》(齊魯書社2008年版)、田露《20年代北京的文化空間——1919~1927年北京報紙副刊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趙麗華《民國官營體制與話語空間——〈中央日報〉副刊研究(1928—1949)》(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張武軍《〈中央日報〉副刊與民國文學的歷史進程》(花城出版社2019年版),等等。
通常意義上的“近代文學”領域,也有不少性質相同或者接近,同時也提供了不少史實線索或值得借鑒的思路與方法的論著。如方曉紅《報刊·市場·小說》(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洪煜《近代上海小報與市民文化研究(1897—1937)》(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李九華《晚清報刊與小說傳播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汪注《〈申報〉副刊〈自由談〉初創十年散文研究》(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闕文文的《晚清報刊上的翻譯小說》(齊魯書社2013年版)等。
第三、在作家研究領域,也出現了大量從報紙副刊中發掘新作品和新材料的“史料學轉向”,對此前以文集和雜志為中心的基礎史料視野,構成了重要的豐富和補充。近十年來,業內各專業刊物的“佚文”和“集外文”,絕大部分都來源于大量以內容屬性劃分的“期刊集成”和報刊,尤其是報紙數據庫。這些成果,雖然總體上屬于將“副刊文獻”理解為“副刊里的文獻”,循著“因人究史”的思路,從中搜索和抽取各自所需要的部分納入作家研究或者文學史專題研究,但換個角度,卻也為研究者了解相關副刊的基本情況,提供了必要的歷史線索。
第四、從歷年國家社科基金、教育部社科基金等規劃項目立項情況來看,報紙副刊研究也一直未曾中斷。前面提到的郭武群《打開歷史的塵封——民國報紙文藝副刊研究》、員怒華《五四時期“四大副刊”研究》、李揚的“民國時期文藝副刊檢索系統”,王巨川的《〈盛京時報〉副刊研究》,以及筆者的“抗戰大后方重要報紙副刊研究”等項目,都得到了上述基金的支持。此外,大量已經建成或正在建設之中的專題文獻數據庫,也都明確把副刊文獻納入了研究范圍。
綜上所述,拋開1949年之前零星的“史前史”不算,嚴格從《山西文藝史料》《中國現代文藝資料叢刊》等開始的調查與整理算起,現代文學的副刊研究已經斷斷續續走過了60年,在原始資料的保存、工具書的編纂、深入的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就。
(一)大量的副刊史料得到了整理和保存 從新中國成立之初開始影印保存《解放日報》《東北日報》《新華日報》等重要“革命文獻”開始,“僅次真跡一等”的影印再版,就成了我們保存包括文藝副刊在內的現代文獻史料的重要手段。60年下來,積累了大量方便查閱和使用的原始資料。《申報·自由談》《中央副刊》《晨報副刊》《京報副刊》《大公報·文藝》副刊、《益世報·文學》副刊、《解放日報·文藝》副刊、《新華副刊》等重要文藝副刊,或者因為單獨影印,或者隨報影印而成為了比較容易獲取的資源,也成為了大量論著和學位論文反復取材的研究對象。
八十年代中期開始,全國各地圖書館以各自的館藏文獻為基礎,拍攝和保存了1898—1949年間出版的大部分影響較大、出版時間較長的主要報紙。國家圖書館縮微文獻中心的收藏,以及后來以縮微文獻中心為名出版的一系列重要副刊,就是這項工作的副產品。新世紀以來因為文獻技術的創造性突破而迅速普及開來的數據庫建設,則以國家圖書館的民國時期文獻總庫和上海圖書館的晚清民國期刊全文數據庫(1833—1949)為代表。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各大圖書館報刊數據庫建設工程的陸續推進,必將還有大量的報紙副刊文獻得到現代化的整理和保存。
影印、縮微文獻和數據庫建設,雖然不是專門的“副刊文獻”整理和保存,但卻極大地方便了對相關副刊的查閱和使用。可以想見的是,隨著專門的文藝副刊文獻工具書的完成,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將會從目前的“已知引導型”檢索,轉向“未知閱讀型”瀏覽,催生出更多高質量的研究成果。
(二)積累了一批高水平的研究成果 經過幾代學者的共同努力,文學、新聞學、圖書館和編輯出版等學科領域,都積累了一批高水平的學術成果,為進一步的綜合研究提供了豐富可靠的參考資料。《北京圖書館館藏報紙目錄》《上海圖書館館藏中文報紙副刊目錄(1898—1949)》和《中國近代文學大系》,以及第二個、第三個十年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史料·索引卷”,還有張毓茂主編的《東北現代文學大系·資料索引卷》等工具書一起,初步完成了1898—1949年中國報紙副刊總體情況的普查,為我們的的研究提供了詳實可靠的出版、收藏等文獻線索。只不過像《東北新文學大系·資料索引卷》這樣將相關史料和線索“抽出來”,編為《東北現代文學篇目索引》這樣的工具書,需要“倒過來看”,從中尋找和還原相關史實。
《中國現代報史資料匯輯》《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晚清報業史》《中國近現代出版通史》《20世紀中國編輯家研究資料》等新聞、編輯和出版史等領域的重要論著,以及部分編纂水平較高的地方新聞史志,等等,則為進一步了解“副刊周邊”的人事變遷、政治糾紛等歷史事實,提供了必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史實和線索。
此外,《魯迅年譜》《郭沫若年譜長編》《葉圣陶年譜長編》《蔡元培年譜長編》等不勝枚舉的近現代文人年譜,以及樽本照雄的《新編增補清末民初小說目錄》、劉永文的《晚清小說目錄》《民國小說目錄》等專業工具書,雖然都不是專門的副刊研究論著,但也為我們“倒過來”循著其中的史實或線索順藤摸瓜,了解有關報紙副刊的基本情況,提供了有價值的線索。地方性的“報業志”“出版志”領域,也積累了一批諸如《桂系報業史》《湖北報業志》《江蘇報刊編輯史》等一批水平較高或者史料線索豐富的論著。
(三)積累了豐富的編目成果與經驗 撇開袁省達在1978年“內部發行”的《新文學史料》創刊號上預告即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但卻因故夭折的《申報·自由談》編目不算,從1981年5月上海魯迅紀念館編的《申報自由談目錄(1932.12—1935.10)》開始,中經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抗戰文藝報刊編目》及其《續編》,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上海“孤島”時期文學報刊編目》,再到大久保明男的《偽滿洲國主要漢語報紙文藝副刊目錄》,成果總字數將近200萬,在報紙副刊的編目方面已經積累了不少的成果。這些成果,尤其是《抗戰文藝報刊篇目匯編》《續編》等幾種早期編著,雖然因為限于當時所能查閱的資料而存在不少空缺,但也為進一步的編目等整理和研究工作提供了切實有效的工作經驗。
(四)“副刊文獻”理念的初步浮現及相關研究 盡管目前的總體趨勢仍然是把“副刊文獻”理解為“副刊里的文獻”,把報紙副刊當作存儲作品和材料的容器,但在李歐梵提出的“公共空間”“生產機制”等理論的帶動下,仍然有不少研究者開始自覺地把“副刊文獻”和“副刊里的文獻”區別開來,注意到了報紙副刊在制造話題和現象,規劃現代文學新方向等方面的生產性功能。田露的《20年代北京的文化空間——1919—1927年北京報紙副刊研究》關于副刊功能的轉變與文化人的轉向、20年代副刊讀者群之形成等問題的探討,段美喬的《投巖麝退香——論1946—1948年間平津地區“新寫作”文學思潮》(北京出版社2008年版),對沈從文在抗戰勝利后如何通過平津地區的報紙副刊引領“京派”的復興,實踐自己的“新文學”理想的分析,就是其中比較值得注意的著述。雷世文的《文藝副刊與文學生產——以〈晨報副刊〉、三十年代〈申報·自由談〉、〈大公報〉文藝副刊為中心的研究》一書,雖然總體上未能真正將“文學生產”的思路落實到研究之中,但也注意到了這個新思路。
盡管取得了上述成就,60年來的副刊研究,仍然存在明顯的問題與不足,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和關注。
(一)薄弱得近乎空白的副刊編目 盡管現代文學研究者從六十年代開始,就把文藝副刊納入了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的范疇,八十年代啟動的大型史料工程“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更是明確提出了“現代文學史上的書籍、期刊和報紙文藝副刊”,即我們的所謂“書、刊、報”三者并重的目標,但迄今為止,報紙副刊文獻的整理與研究,卻依然是三者之中最為薄弱——甚至可以說是近乎空白的環節。
撇開因為有傳統的古典文獻學經驗和規范可以襲用的書籍文獻工作不談,以現代文學學科基本工具書的編纂而論,期刊領域先后出現了460萬字的《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錄匯編》(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700余萬字的《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新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和500萬字的《1872—1949文學期刊信息總匯》(青島出版社2015年版)等權威著作,圓滿地完成了相關期刊的敘錄和編目工作。如果考慮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從1965年開始,到1985年全部出齊,近1300萬字的綜合性《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匯錄》,以及《中國近代文學大系·史料·索引卷》以70余萬字的篇幅,收錄了從《瀛寰瑣記》到《文學雜志》等44種近代“文藝雜志”,以及前面提到的《晚清小說目錄》等幾種工具書的話,甚至可以說這個領域的文獻普查和編目等工作,甚至出現了擁擠和重復。
相形之下,包括《申報自由談目錄(1932.12—1935.10)》《福建新文學史料集刊》《東北現代文學史料》等內部資料在內,零星分散在各種工具書和研究著作(如《解放區文藝轉折的歷史見證——〈解放日報·文藝〉研究》)“附錄”中的副刊目錄,總數不到200萬字。迄今唯一的一部專門工具書《偽滿洲國主要漢語報紙文藝副刊目錄》,也只有29萬字。這些成果,不僅數量少,而且零散,缺乏系統。大量報紙副刊的基本信息,分散在新聞史、文學史、圖書情報學、出版史和地方史志資料等領域,沒有得到較為完整和系統的梳理與整合。也正因為缺乏全面的梳理和整合,目前已經有的研究,也開始出現了一方面是大面積重復,另一方面則是大量存在空白的情形。撇開大量學位論文不說,即便以目前公開出版的論著來看,對《大公報》《中央日報》《新華日報》《申報》《解放日報》《華商報》《益世報》《晨報》等后來影印出版過,因而查閱和復制相對較為方便的報紙及其副刊,尤其是《晨報副刊》《申報·自由談》副刊、《新華日報》副刊、《解放日報·文藝》副刊的研究,實際上都出現了大面積的擁擠和重復。另一方面,則是數量龐大的既沒有影印出版,也沒有在上文提到的有限的幾種工具書里得到編目的報紙副刊,仍鮮有人問津。
(二)“新材料”講述“老故事”的學科困境 總體說來,研究者以報紙副刊為依托,發掘了不少“新材料”,也發現了不少“不應該忘記”的作家作品,在作家佚文考辨等方面,取得了不少重要成績。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各大圖書館數據庫的建設和陸續開放,“新材料”的發現更是突飛猛進,成為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持續不斷的“學術增長點”。但就在以數據庫為依托的報紙副刊“新材料”大量涌現,形成了所謂現代文學研究的“文獻學轉向”,以“現代文學史料學”“現代文學文獻學”為題的成果越來越多的同時,要求現代文學研究在基本格局和總體框架上有所突破的呼聲,卻也明顯越來越高。“大文學”“民國文學”“磨合期文學”等近年來出現的宏大命題,雖然具體內涵和指向各有千秋,但在呼吁現代文學研究的整體和結構性創新,而不僅僅是局部的修補和完善這一點上,卻是共同的。
這也就是,現代文學史的總體格局和基本面貌,并沒有隨著所謂的“史料學轉向”而發生結構性的改變。大量的“新材料”,總體上講述的還是“老故事”。相反地,不少具有結構性意義的“新材料”,如偽滿洲國文學史料的大規模整理和研究,卻不能進入既有的文學史敘述框架,而只有在“東北學”“滿洲學”等非學科概念里才能得到真正有效的回應。
這當然不是要否定發掘和運用“副刊里的史料”,對通行的文學史敘述進行局部和細節的完善,通過日積月累的進步來推進現代文學研究“問題化”與“再出發”的可能,更不是要否定“新材料”的學術意義,——甚至,也不是要否定講述“老故事”的必要性。學科越成熟,研究也就會日趨精致化。而“老故事”也只有在不斷的講述中,才能成為一門學科穩定而不變的基礎性前提。而是說,如何不僅僅停留在“新材料”講述“老故事”這個基礎性層面上,而是更進一步,在“新材料”與“新問題”的良性互動中拓展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新思路和新范式,也是我們必須予以考慮的現實問題。
沒有這種總體格局和基本框架上的結構性突破,就很難擺脫“老故事”背后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的限制,發現更多的“新材料”。不掙脫以書籍和期刊為中心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的限制,也就很難真正把“副刊文獻”當作文獻類型意義上的“新材料”來對待。作為一門學科的文學史,也就會一直以其相應的敘述框架和知識視野,支配著我們對“新材料”的揀選和發現,把各種各樣的“新材料”回收到“老故事”里面,變成僅只有局部和細節意義的“新發現的材料”。
不少看起來以“新材料”為基礎,表面上是“史料推動型”的研究,最終變成了文學史的具體環節和特定問題掌控之下的“問題引導型”研究的根源,其實就在這里。材料和對象是副刊,結論卻跟以文集、期刊為對象的研究沒有什么區別,仍然是學界早已經熟悉的說法。
(三)紙質文獻和數字資源之間缺乏有效的互動和交流 另外一個不容忽視,長期來看對學科發展的傷害或許更為致命的問題,則是大量的紙質文獻和數字文獻資源之間,目前還缺乏有效的交流和互動。這個問題的一方面,是不少研究者有意無意地固守長期以來形成的以書籍、期刊等紙質文獻為對象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把近年陸續投入使用的大量數據庫資源當作對前者的補充和豐富,由此而形成了以前者之“無”為標準,轉而利用數字文獻之“有”,從各種數據庫中抓取文獻,轉化為紙質形態的“佚文”和“新材料”的趨勢。
不能低估這種做法在維持學科生態系統中的基礎地位,甚至也不能否認這些成果對學科發展的促進作用,但必須看到大量“新材料”背后隱含著的結構性問題,那就是:根深蒂固的“紙質文獻中心主義”依然牢牢地控制著不少人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大量還在不斷迅速增長的數字文獻則被推向后臺,變成了傳統紙質文獻的補充和附庸。長此以往,“紙質文獻中心主義”的現代文學史料學工作,也就很難經得起來自外部的壓力和內部的自我質疑。
問題的另一方面,則是在庸俗進化論思想的作用下,反過來認定既有的紙質文獻可以徹底被新興的數字文獻所取代的“數字文獻中心主義”。從可操作的,因而也是可以規范化和形式化的技術層面來看,這樣的說法當然沒有錯。如果確實需要的話,數字文獻也可以重新還原為紙質文獻。但從主導文獻類型的變遷和知識增長的角度來看,問題并不那么簡單。以視覺為中心的書寫文獻及其相應的知識規則的出現,并不意味著以聽覺為中心的口傳文獻及其知識規則的消亡或者失效,而是意味著我們由此而擁有了更多的文獻類型,和更多的知識規則,我們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變得更豐富、更細膩了。同理,大量數字文獻資源的出現,也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一種可以壓倒一切,取代一切的唯一有效的文獻類型和知識規則的出現。這樣的理解,反而是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只是這個牢籠看起來更精致,更有迷惑性而已。
更重要的是,作為人文學科最重要的基礎性環節的文獻工作,也不能大刀闊斧地簡化為可以規范化和形式化的技術問題。不說口傳文獻,就拿我們相對比較熟悉書寫文獻來說,與書籍日夕相處中涵養出來的冷暖自知,但卻很難形式化和規范化的“文獻感覺”,顯然就不能轉化為數字文獻工作領域的“文獻感覺”。長期來看,這種身體化的“文獻感覺”,或許才是學科發展最重要的動力。“有之不必然,無之則必不然”,有這樣長期涵養而成的“文獻感覺”,不一定就會有第一流的成果;但沒有,則一定很難有。
所以,如何從文獻類型和知識類型的角度,既打破長期以來“紙質文獻中心主義”,也反對同樣簡單的“數字文獻中心主義”,充分利用數字人文技術帶來的新可能,在紙質文獻和數字文獻充分而有效的交互融合中重新塑造我們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為現代文學的基礎史料工作開辟“第三條道路”,不僅發現和運用新史料,同時也兼顧理論探討和建設,也是目前亟需解決的一個問題。
第四、盡管我們在梳理相關成果的時候,指出了已經有研究者注意到“副刊文獻”不僅僅是“副刊里的文獻”,而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副刊文獻”的事實,但仍然有必要加以強調的是:把“副刊文獻”理解為“副刊里的文獻”,從而將其“書刊化”的做法,仍然是目前的占主導地位的通行思路。如何立足于“副刊文獻”本身的復雜性和綜合性,將其理解為雖然由具體的、個別的文獻疊加和組合而成,但卻在疊加和組合中生產出了無形的“溢出效應”,因而不能簡單地倒過來分解和還原為個別文獻的“副刊文獻”來處理,以真正意義上的“副刊文獻”整理與研究來推動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的變革,也是必須予以關注的重要問題。
基于上述情形,如何一方面“跟著做”,在既有學科格局和研究范式之內“跟著做”,一方面則把“副刊史料”從“保存在副刊里的現代文學新材料”,變成一種類型意義上的“新材料”,推動現代文學研究的“問題化”與“再出發”,也就成了副刊研究未來的方向與目標。
第一、在基礎文獻工作這個層面,毫無疑問應該繼續“跟著做”,填補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工作的結構性空白。具體而言,就是循著1980年代初期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叢書提出的“書、刊、報”三者并重的現代文學基礎史料建設目標,以“丙種”叢書的《中國現代文學期刊目錄匯編》,和后來的《新編》《1872—1949文學期刊信息總匯》等工具書為榜樣,整合分散在出版史、新聞史、地方史志等不同領域的成果,補齊副刊史料編目工作長期以來嚴重落后于期刊的薄弱短板。
第二、研究上,則“跟著做”與“再出發”并重。所謂的“跟著做”,就是在通行的現代文學史敘述框架內部,以從“副刊里的文獻”中發現的“新材料”,和作為一種類型意義上的“新材料”的“副刊文獻”相結合的方式,對現代文學史上的相關問題做出新的闡釋和敘述,補充、完善或修訂通行的結論。這樣的研究,當然也是用“新材料”講述“新故事”,只不過這里的“新故事”是現代文學內部的“新”,而不是整體敘述框架或者只是視野意義上的“新”。
而“再出發”,則是借鑒“域外漢文獻研究”“近代小報研究”等領域的學術經驗,把通行的文學史敘述框架從揀選和定義“新材料”的默認前提,轉化為一個可以,而且有必要給予檢討和反思的“問題”。在此基礎上,以作為一種文獻類型意義上的“新材料”的“副刊文獻”為立足點,從整體上打開現代文學學科的“文獻感覺”和知識視野,在通行的文學史敘述框架之外,打開另外一種進入和書寫歷史的可能,以此避開用“新材料”講述“老故事”,材料和對象變了,但使用材料的方法和得出的結論卻和書籍、期刊沒有什么兩樣的困境。
第三、立足于數字人文研究的未來趨勢,探索紙質文獻和數字文獻不僅在知識上,同時更在“文獻感覺”的養成上能夠彼此交融互補的可能性。放在長時段歷史視野中來看,只有這樣的探索,才能最終實現口傳文獻、寫本文獻、印刷文獻和數字文獻之間不僅在資料上,更在“文獻感覺”和相應的解釋學理論方面的互補。文獻不僅是方法,更是創造和拓展新理論的理想目標,也才能在這種較長時期的探索之中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