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與墨,鄧騰云
(1.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 長沙 410205;2.湖南鼎忠律師事務所,湖南 長沙 410300)
李達是湖南第一師范師生中三位參與中共“一大”的代表之一,中共“一大”的籌備者,中國共產黨的的創始人之一,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宣傳家、教育家和哲學家。他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研究和傳播馬克思主義中作出了卓越貢獻。今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充分證明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科學性。本文主要介紹他對中國馬克思主義法學奠基性的貢獻。在此,本文要特別厘清一個問題,已有的研究很多都把李達撰寫《法理學大綱》和在我國傳播馬克思主義法學等活動,稱為馬克思主義法(理)學中國化,這是對中國化的不準確地理解。關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通說認為是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不斷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成果的過程。而李達是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在中國建立馬克思主義法理學,使馬克思主義法學在中國落地生根,批判和揚棄清末修律運動從西方移植來的資本主義法學理論,開辟中國法學發展的新方向和新道路。在建黨一百周年,在推進全面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社會之際,回顧李達在國統區冒著生命危險對中國馬克思主義法學建立所做的艱苦探索和貢獻,能為我們推進偉大的社會主義法治事業提供精神動力和智慧啟迪。
1919 年,李達第二次去日本后放棄了工科實業救國抱負,在日本勤奮研讀《共產黨宣言》《資本論》《國家與革命》等馬列著作和其他介紹馬克思主義的書,開始成為馬克思主義的信奉者。他翻譯了《馬克思經濟學說》《唯物史觀解說》《社會問題總覽》等書在國內出版,比較系統地介紹了馬克思主義的三個組成部分,成為在國內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先驅。李達與孔昭綬、楊昌濟等同為留日學生,孔昭綬擔任中國留日學生經理,后有緣均成為湖南第一師范的教員,孔昭綬兩度擔任校長。李達作為中共“一大”的籌備者在“一大”上認識了來自湖南第一師范的湖南老鄉毛澤東和何叔衡,從此與湖南一師師生的交往密切起來,特別是與毛澤東成了世交,后來成為了湖南第一師范的教員。“一大”上李達當選為黨中央局宣傳主任,創辦人民出版社,出版《共產黨宣言》《國家與革命》等15部馬列著作。1922 年11 月應毛澤東之邀回長沙擔任湖南自修大學校長,李達講授唯物史觀、剩余價值學說、科學社會主義等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并編寫《馬克思主義名詞解釋》等教學資料。他還組織哲學研究會、經濟學研究會,與毛澤東、何叔衡等吸收城南書院自學藏修、互學互問、答辯質疑的教育傳統,注重自學、提倡學后互相討論。毛澤東不斷向李達請教和學習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知識,他們朝夕相處,共同研討中國革命問題和馬列主義,結下了深厚友誼。1923 年4 月與毛澤東創辦自修大學??缎聲r代》,李達任主編。暑假李達因與陳獨秀就國共合作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黨組織保留獨立性問題發生爭執而返回長沙,停止與陳獨秀主持的中共中央的聯系。是年9 月被湖南第一師范聘請為教員,擔任歷史和社會學等課程的教學任務,一直任教到1926 年9 月。另外,他還任教于湖南法政大學、湖南大學等。此間教學科研互長,出版了系統論述唯物史觀和科學社會主義原理的《現代社會學》。北伐軍攻克武漢后,他在長沙與湖南一師的校友謝覺哉、郭亮等創立國共合作的國民黨湖南黨校。李達雖被定性為脫黨,但李達一直與黨在各地的低層組織保持密切聯系,并接受任務指派,其工作也未脫離馬克思主義,而是更加專注篤定地從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傳播和研究。上世紀三十年代,李達出版了《經濟學大綱》《社會學大綱》寄給了在延安的毛澤東。毛澤東非常高興,反復閱讀了十遍,并向延安理論界推薦兩書,向延安哲學研究會和抗日軍政大學等延安理論界推薦了《社會學大綱》這本書,指出是中國人自己寫的第一部馬列主義的哲學教科書。1947 年,李達到湖南大學任教,而當時的湖南第一師范就在岳麓山下的左家垅,與湖南大學毗鄰。李達與昔日湖南一師同事常有往來。就在1961 年8 月,毛澤東同志還建議將李達的《社會學大綱》修改出版,認為對當代的讀者仍有現實意義。1952 年,為湖南第一師范遷回原址,李達與湖南第一師范校長周士釗多次到北京籌劃匯報。上世紀五十年代李達發表《<實踐論>解說》《<矛盾論>解說》,對毛澤東的兩哲學名篇從實踐到理論進行深入淺出的解說,產生廣泛的影響。1956 年7 月,毛澤東肯定李達求真的科學批判精神,說李達是黑旋風李逵,但比李逵兩板斧更厲害。
1947 年李達經地下黨協助和友人李祖蔭介紹到湖南大學任法律系教授。李達一直秉承經世致用的宗旨,放棄工科實業救國后,轉而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探索救國之路。中國首倡法學理論研究的是梁啟超,他于1904 年撰寫了中國首篇法理學專門著述《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堪稱中國近百年來第一個較為系統闡述法理學的學者[1]。國民黨反動當局當時對李達提出了三條禁令:不許參加政治活動、不許發表演講、不許在家接見學生,對他的言論自由和人身自由作了許多限制,特別是不許李達講授他最有研究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他們準許李達教授法律,認為李達不擅長法律課程,只準他講授法律以達到限制、扼殺李達傳播馬克思主義的目的。然而李達正試圖通過科學法律觀的研究,促進“社會之和平的順利的發展,可以免除中國社會的混亂、紛爭、流血等長期無益的消耗”[2]14。李達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貫徹到法理學講義的撰寫和講授中,在一年的時間里完成了《法理學大綱》一書的寫作,他用馬克思主義觀點剖析法律現象。李達的《法理學大綱》被譽為我國第一部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系統闡述法學理論的專著,他被譽為“系統構建中國馬克思主義法理學體系的第一人”[3]。
《法理學大綱》一書系李達民國時期講授法理學的講義,因部分書稿遺失,現存的《法理學大綱》僅為原書的一部分。重讀該著要注意書中當時的話語體系,囿于當時被監視的生活環境,李達沒有使用“馬克思主義”等相應敏感詞匯。書中的“市民社會”就是指“資本主義社會”,“科學”即為“馬克思主義”,“市民社會學”就是指“資產階級社會學”,“客觀論理學”就是指“辯證邏輯”,“形式論理學”就是指“形式邏輯”,等等。現存的書稿分為三篇,第一篇標題為緒論,第二篇題為各派法理學之批判,第三篇題為法律之論理的考察。第一篇緒論分為三章,分別介紹法理學與世界觀及社會觀,法理學的對象、任務與范圍,法理學的研究方法。重點介紹了各派法理學所標明的方法與所應用的研究方法之差異,法理學的研究方法與客觀論理學,法律上的推理。第二篇題為各派法理學之批判,分六章介紹了古代哲學派與中世紀神學派,自然法學派,玄學派、歷史學派與分析學派,社會哲學派與比較法學派,社會法學派,以及各派法理學的總結,并批判了各派法理學的共同缺陷。第三篇題為法律之論理(邏輯)的考察,介紹法律與國家的關系,各派法理學的國家觀與法律觀,科學(馬克思主義)的國家觀與法律觀,法律的本質與現象、內容與形式。從法律的現象分析了法律的本質,法律本質的顯現過程,法律的本質與道德,法律的內容與形式的統一以及矛盾;作為行為規范的法律屬性,包括普遍性、特殊性、個別性、命令性、強制性等(其后書稿遺失)。從翻譯日本穗積重遠的《法理學大綱》到20 年后寫作和講授自己的《法理學大綱》,李達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觀點開展理論創新,構建了第一個較為完整的馬克思主義法理學體系,從其編排體系和章節安排可見,他克服了以往主要以“法學通論”的形式零碎地分析法學原理的片面性,使法理被系統化為一門學科,成為20世紀中國法理學發展的里程碑,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進程中在法理學向度展開的重大理論成果。
李達認為法理學原是法律哲學,而法律哲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都是一種特定的哲學在法律領域中的應用與擴張,科學(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的根本論綱是“存在決定意識”[2]1,李達在全書開篇即表明其馬克思主義哲學立場,并運用科學的世界觀指導其法理學研究。著名法學家韓德培先生在《法理學大綱》序言中評價李達是我國最早運用馬克思主義研究法學的拓荒者和帶路人。
李達認為法律觀被包攝于社會觀中,直接受到社會觀的影響,間接受到世界觀的影響,科學(馬克思主義)的社會觀,是社會發展的理論,同時又是社會認識的方法,是社會科學的方法。這種方法不僅僅是認識的方法,同時又是社會實踐的方法,各種社會科學,必須根據科學的社會觀,“就法理學來說,法理學必須接受科學社會觀的指導”[2]6。
社會是法律的基礎。李達認為在具體論述法理學的對象之前需將各派法理學的對象列出并作探討。他列出了哲學派、自然法學派、分析學派、歷史學派、比較法學派、社會學派的研究對象,并指出“各派法理學所認以為研究的對象都是主觀的恣意的東西”[2]8,而科學的法律觀則以暴露法律發展法則為對象,也就是現實社會中可以考察觀測的法律發展規律。李達認為中國法理學的任務“不能不以中國的法律、法學及其與中國社會的關系為問題”[2]9。李達旗幟鮮明提出社會是法律的基礎,而不是法律是社會的基礎。李達回顧到已被束之高閣曾作為世界五大法系的中華法系,當時民國政府從大陸法系移植過來的法律在形式上與世界先進資產本主義國家相比已能做到毫不遜色,但李達認為作為上層建筑的法律與當時的經濟基礎和社會現實,因后者的落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落后農業國)而不能很好地配合。當時中國的概念法學與注釋法學都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但不能與當時的社會現實相配合顯然是問題,導致“紙上法律”盛行,而社會生活中的“法”少。當時不注重法理學的研究,沉溺于“法典與判例”,李達認為法理學的任務是認識法律的普遍規律,并將其應用于對中國現實的研究中,“跨出那法典與判例的洞天,曠觀法律以外的社會與世界的原野,究明法律與世界、與中國現實社會的關系,建立法律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4]。而要做到這一點,則必須以科學(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與社會觀作為指導,即要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研究中國法律。要正確認識法律的發展法則,就不能局限于法律的領域,而必須考察法律與整個社會相聯系的法則,考察法律與政治、經濟及意識形態相聯系的法則[2]14。因此法理學的范圍除了包括成文法、判例法、習慣法等,還相應地包括法律制度與國家形態、法律制度與經濟基礎,以及包括其他可能的發源的諸多方面。法律規范只是國家治理體系中的重要一個方面,李達認為還應該在科學(馬克思主義)的社會觀指導下做“綜合的研究”,因此法理學也需要研究“當代的社會問題、勞工問題”“中國社會史、世界社會史”“社會思想、社會學說”“中國現狀與世界現狀”[2]17。
李達批判各派法理學所用的哲學的方法、分析的方法、歷史的方法、比較的方法、社會學的方法五種研究方法,認為這只是各派標明其研究的重心或研究的方向,并不就是真正的研究方法。“各派的研究方法,都是形式論理學”,“都是主觀的論理學”[2]19-20即主觀形式邏輯學。形式邏輯有四大缺陷,客觀(辯證)論理學才是內容與形式相結合的論理學,只有客觀論理學才能作為法理學研究的方法??陀^論理學是演繹與歸納的統一。“歸納如不與具體的分析相結合,就變成很膚淺的東西;演繹如不與具體的分析相結合,就變成很獨斷的東西?!盵2]27
李達先是概括了他們的哲學思想,次而論述其哲學思想于法律哲學上的應用。具體而言,李達指出古希臘柏拉圖的國家法律正義論是后世各派法理學的圭臬。亞里士多德的核心法律思想是認定法律是立法者自己創造的,真正的法律是智慧是正義。對古羅馬西塞羅等幾位法學家的貢獻,李達肯定為展開了古希臘的自然法概念,主張奴隸解放的進步性,“羅馬法學家所重述的法律是道德,是正義,自然法是條例法,是自然的真理等命題,仍然是兩千年后玄學的法理學家所反芻的中心問題?!盵2]35-36
對中世紀以奧古斯丁與阿奎那為代表的神學派法理學,李達認為其法律觀不過是“略含有近代法律觀的意義”,阿奎那的貢獻在于對法律類型化。對近現代資產階級法理學發展,李達認為格勞秀斯與霍布斯是近代自然法的先驅,是十六世紀反暴君論的一派。格勞秀斯的《戰爭與和平法》對于自然法學說,頗有貢獻,但大都沿襲亞里士多德,其學說也多有自相矛盾處,其在政治領域與國際法領域關于人的權利的主張是相對立的。在前者中主張把人民當作君主的奴隸或財產,在后者中卻主張人道主義?;舨妓沟淖匀环ɡ碚撌菑娜诵哉摮霭l的,但又認為從來所說的自然法,不是真正的法律;真正的法律,乃是主權者的命令。李達指出“這種矛盾是破落了的荷蘭貴族內心的矛盾”[2]42。
洛克與盧梭是提倡民權的自然法學派代表,是成熟了的自然法學派的巨子,前者的學說造成了英國革命及美國獨立的理論基礎,后者的學說造成了法國革命的理論的基礎[2]42,這是他們對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貢獻。
玄學派以康德與黑格爾為代表,李達認為康德的法理學是他的二元論折衷主義哲學在國家與法律領域中的應用,康德的民約論是觀念論的理想論,是要用正義的觀念作為國家與法律的基礎。黑格爾法理學的目的“在于尋求法律的觀念及其實現”“把法律作為外部的自由”,“外部的自由與內部的自由和諧,即法律與道德就趨于統一”[2]51-52,即是人們遵守法律并繼而落實于日常行為與道德倫理的內心信仰中。
歷史學派誕生于德國統一的需要,以民族精神為根據,而提倡歷史的方法,龐德把歷史學派的缺陷概括為四點。但李達毫不留情地指出這派的缺點有五個,致命缺陷在于雖強調歷史方法,但狹隘地只用于研究法律的歷史,從羅馬法的舊籍中探究民族的法律確信,并不能理解法律的起源。關于分析學派,李達提到希拉克斯頓、克里斯并介紹了邊沁與奧斯丁的法理思想。回顧了分析作為一種研究方法的歷史與起落,并指出了分析學派誕生于英國的原因與近代分析學派與以往注釋法學不同之處。李達認為邊沁作為功利主義者認為法律的目的應在于排除一切妨礙個人自由的限制,而這種觀念對于十九世紀初期英國的立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純粹分析法學派代表為奧斯丁,這派的研究對象為現實法,即人定法,這派認為法律學的任務,在于解答“法是什么”的問題。社會哲學派以社會功利派、新康德派與新黑格爾派為代表。社會功利派代表人物耶林認為一切法律都是人類有意識地為了社會利益這個目的而創造出來,所以他的法學又可稱為“目的法學”、“利益法學”。李達指出耶林的社會功利主義系社會改良主義,邊沁的個人功利主義是個人自由主義。關于新康德主義認定法理學是“論證人類社會合理性”的社會哲學,李達認為這種法理學社會改良主義的色彩是很鮮明的。李達還介紹了新黑格爾主義法理學的創始人科勒對于法律所下的定義“法律是一種文化現象”及科勒的“歷史的方法與比較的方法兩者并用”的治學方法[2]66,肯定他對法學研究的積極貢獻,但因為科勒對法學概念的解釋太過空泛,因而未能具體說明或揭示規律。對于比較法學,李達的結論是包括分析的、歷史的、比較的方法在內,若單獨的用來進行法學研究,都是沒有前途的。
對于社會法學派,李達介紹了其機械論時期、生物學時期與心理學時期、統一時期四個階段。李達認為機械論時期“雖然是幼稚的,其中卻有一部分認識了法律的階級性。但社會并不是機械的,把力學的原則應用于社會方面,是不合于科學的[2]73”。關于生物學時期,李達概括為有機體學說、人種學說、社會達爾文主義三個分支。統一期的社會法學,李達主要闡述了其形成與要旨,是社會學綜合統一的傾向影響了法律學的研究,社會法學同樣也醞釀著綜合統一的傾向。李達又根據龐德對社會法學的綜合,介紹了社會法學的研究要旨可歸納為六個方面。
綜上,對各派法理學派的共同缺陷,李達概括為四點:第一、各派法理學的哲學基礎,都是觀念論;第二、各派法理學都沒有歷史主義的觀點;第三、各派法理學都缺乏社會現象互相聯系的觀點,不懂得法律在社會諸現象中所處的地位;第四、各派法理學都是站在不公平的基礎上去覓求公平的[2]88-89??傊?,各派法理學沒有建立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上,沒有運用唯物辯證法的方法論來進行體系建構。
李達從法律與國家的關系出發,介紹各派法理學者的法律本質論,大都先敘述其國家觀,他們的國家觀與法律觀可總結為以下四種:神學的國家觀與法律觀、絕對主義的國家觀與法律觀、民約論的國家觀與法律觀、玄學的國家觀與法律觀。但李達指出這些都不是科學的法律與國家觀,各派對法律和國家的關系都存在曲解:一為混同國家與社會的謬誤,二為混同法律的拘束力與國家的權力。李達認為“成為社會發展產物而出現的國家,是階級社會之政治的上層建筑,而其基礎階級的經濟結構,即階級的生產關系之體系”?!皬母旧险f,國家的目的,就在于保障特定階級的經濟結構?!盵2]90國家為保證其特定的經濟結構,則需履行兩種基本任務,一為對內鎮壓叛亂,二為對外防衛或擴張。國家為完成上述兩大基本任務,則需要一定的強制裝置。這種強制裝置,即是公權力。國家為了掌握公權力,就必須有行使公權力的人的機關。而由行使公權力的人員組成的政府機構要行使其統治權,就必須制定各種組織的規則。這些規則包括統治權行使的規則,國家保障統治階級的經濟結構的各種規則。國家擬定的上述規則,就成為人民的行為準繩。以上種種規則的總和,就是作為國家規范的法律。國家與法律的關系,李達概括為“國家是法律的形體,法律是國家的靈魂”。這是李達運用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對法律與國家觀的科學建構。
李達認為所謂法律的現象,即是人類的社會關系在國家規范領域中的表現形態;所謂法律的本質,即是法律現象的各種形態中所潛藏的根本關系?!胺傻默F象表現為自由的保障與平等的實現”,但是李達又認為法律的現象中“有潛藏著個人的不自由與個人的不平等的規定”[2]99-101。此亦可以看作是李達辯證的思維所在,其已提出權利與義務的辯證統一關系。李達還認為法律本質的顯現過程是伴隨著三種經濟形態而變化的,法律的本質是階級性,其功用是保障特定人的階級經濟結構。法律的形式由內容產生,并受內容所規定,所以內容對于形式,具有優越性,內容與形式的矛盾,是對象本身發展的原動力。李達認為法律的屬性,如規范性、命令性、強制性、等價性等是由階級關系所規定,并在法律技術的發展上,在法律與其他社會現象的關系上,反映出階級關系。法律規范在形式上是概念和判斷的集合,從功能上可分為維護經濟結構的規范與維護政治結構的規范兩大類。
可惜書稿僅殘存以上內容,但從以上內容已足以窺見李達的《法理學大綱》在中國法理學史上的地位:它是我國第一部運用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即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哲學為指導,來分析、闡述法學的基本原理的著作;旗幟鮮明地提出了中國法理學要結合中國的實際來研究法學理論;法理學要建筑在科學的世界觀和社會觀之上。周世中教授通過考察過去近百年的中國法學史和法理學史,把馬克思主義法理學中國化的進程劃分為六個階段,其中第二個階段為“李達與馬克思主義法理學在中國的進一步傳播階段”[5],可見李達在系統傳播馬克思主義法理學中起了重要作用。
新中國“三反、五反”運動結束后,便開始醞釀制定憲法,毛澤東組建憲法起草班子。1953 年,李達及時發表了《憲法及憲法之史的考察》,為新中國制憲提供理論鋪墊和知識參酌。1954 年我國第一部憲法公布后,他擔任高校領導在繁忙事務中又撰寫了《談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講話》兩本憲法知識普及的書,為我國憲法的實施進行搖旗吶喊和知識普及。李達所闡述的憲法基本理論除了憲法的基本形式和內容外,他運用馬克思主義關于憲法的思想,在認同憲法是國家根本法時,認為憲法具有階級性,集中體現一國統治階級的意志,鞏固統治階級的專政地位[6]。憲法要體現科學的法律觀,法律以國家的存在為前提,沒有國家法律的效力就等于零;沒有法律的國家就不能完成自己的職能;法律體現一定社會中的財產關系,并且又以保護和鞏固這種財產關系為目的。李達進一步考察憲法的起源與發展變化的過程,總結出在不同經濟基礎上的憲法和法律存在不同的形態與特點,指出新中國憲法與其他憲法不同,是建立在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結構上的社會主義類型的憲法[7]。李達主張新中國的國家機構分為最高國家權力機關、地方國家權力機關、最高國家行政機關、地方審判機關和監察機關五種不同的機關。黨十九大修憲建立的國家監察機關,李達在建國初期就提出來了。李達還主張新中國憲法之下不允許特權階級的存在,以“人民群眾參加國家管理”,堅持“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民族權利平等”“民主與集中”“人民民主法制”“保護私人財產”為憲法的基本活動原則。2004 年我國修訂憲法,把國家保護私人合法財產寫進了憲法。
李達同志是最早在我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先驅者之一,不僅對馬克思主義的三大部分都有深入的研究,而且在法學、社會學、貨幣學等領域也做了重要的開拓性工作。他一生都在傳播和研究馬克思主義,并積極開展法學教育與理論研究,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法學的開拓者、奠基者;在法理學和憲法學上作出了重大的理論貢獻,對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產生了深遠影響,對當下馬克思主義法學中國化,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學的建設,具有奠基意義,值得我們紀念和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