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劉巍
墨子“兼愛”思想的倫理內涵及當代意義
張欣a,劉巍b
(沈陽大學 a.學報編輯部;b.文法學院,遼寧 沈陽 110041)
通過墨子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基礎的“兼愛”思想的人文內涵與儒家差等思想的對比,闡明墨子“兼愛”思想在博愛層面對儒家思想的提升,指出墨子“兼相愛、交相利”思想包含愛人利人、交互得利的智慧,對當代倫理道德建設和社會文明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墨子;“兼愛”;治;亂
先秦時期,墨子學說是與儒家思想并立的兩大時代顯學。儒家思想是中華文明重要的組成部分,儒家思想在漢代趨于一尊后產生了缺陷與不足。隨著社會和時代的發展,墨子的倫理思想逐漸衰落。立足當今社會,重新闡釋墨子的倫理思想,能夠起到儒墨互補的作用。“兼愛”是墨子倫理思想的核心。與儒家思想相比較,墨子主張“兼愛”,儒家主張差等之愛。“兼愛”主張對天下人給予廣泛、平等的愛,差等之愛以血緣親情為中心、主張“貴賤有等、親疏有別”的愛。與差等之愛相比,墨子的“兼愛”思想更博大,而儒家的思想則有所偏私和狹隘。在義、利關系面前,墨子主張“兼相愛、交相利”,儒家主張“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前者愛利并舉,后者重義輕利。因此,儒墨在倫理思想、價值觀方面既有相通之處,也存在分殊[1]129-134。墨子“兼愛”思想以治理天下為目的,探究天下禍亂的根源,指出損人利己、殘賊相害是天下禍亂的根源。同時,墨子尋求天下利益增進的方法,指出“兼相愛、交相利”才能使天下人獲得平等的利益,是古代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兼愛”思想愛利統一的原則,有著弘揚良知良能的古老智慧。新時代深入發掘墨子“兼愛”思想的精華,有利于推動當代倫理道德向新的水準發展,對當代社會發展和增進倫理道德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導意義[2]95-97。
墨子從“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目標出發,指出“今若國之與國之相攻,家之與家之相篡,人之與人之相賊,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調,此則天下之害也。”[3]124天下禍患的具體表現就是人與人之間、家與家之間、國與國之間相互傷害。與此相反,“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是以仁者譽之。”[3]126墨子認為面對天下禍患,只有用大家相親相愛、互相得利的方法才能改變,“兼愛”是天下平治的基礎。“兼”指全部、廣泛,“兼愛”要求人們沖破血緣和等級樊籬,像對待自己、愛自己一樣對待他人、愛他人。人們自私、不相愛產生天下禍亂,是社會不穩定的根源。“兼相愛、交相利”是人性善,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路徑。對此,墨子借用“天志”表達自己的主張,“愛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惡人賊人者,天必禍之。”[3]23“兼相愛、交相利”是上天意志的要求。“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3]217墨子認為上天的意志是從天子到天下所有人必須遵循的。“兼相愛、交相利”使人們得到上天的獎賞,相惡相害違背天的意志,一定受到天的懲罰。墨子借用“天志”的說法雖然唯心,但其積極意義是值得肯定的。墨子進一步認為,“兼相愛、交相利”是仁義的行為,“仁人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為事者也。”[3]124能夠奉行“兼愛”是仁義之人治理天下的原則,仁者從“兼愛”原則出發,為“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做出努力。墨家學說與其他諸子百家學說一樣,以救世為目的。墨子認為欲使天下得到善治,一定要主張“兼愛”。墨子認為天下禍亂全部由人們互不相愛而生,即“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此所謂亂也。”[3]120臣下不敬愛君主、兒子不孝順父親、弟弟不順從哥哥,這是個人層面上的禍亂。反過來,父親對兒子不慈愛、兄長對弟弟不慈愛、君主對臣下不慈愛,也是個人層面上的“亂”。“盜愛其室不愛其異室,故竊異室以利其室;賊愛其身不愛人,故賊人以利其身。”[3]120是社會層面的禍亂。“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攻異國以利其國,天下之亂物具此而已矣。”[3]120這是國家層面的禍亂。不相愛使家庭成員之間互不關愛,使社會成員之間相互傷害,使諸侯之間把擾亂、侵犯他國視為理所當然。可見,天下所有禍亂的起源,都是因為人們不相愛引起的。“若使天下兼相愛,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則天下治。”[3]122使天下治理就需要實行“兼愛”,“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是墨子“兼愛”思想的人文內涵。
仁愛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代表著治理社會的道德理想、倫理原則、情感觀念。仁愛表現為人們對彼此關心、幫助、給予,是從人性中萌發的奉獻之情。墨子強調“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墨子的“兼愛”是一視同仁的普遍的愛,儒家的仁愛是關心他人、愛護他人,推己及人的愛。墨子的“兼愛”與儒家的仁愛在強調愛人的倫理思想上是一致的。不同處在于儒家的仁愛思想是由內到外的推恩,即“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儒墨思想同樣將“愛”表達為“仁”,在“仁”“愛”互為對等這一點是一致的。但是,對“仁愛”的理解和實踐上,儒、墨兩家又有根本的不同。儒家認為愛有差等,儒家的愛對不同的人有先后、親疏、厚薄,甚至本末之分。儒家的愛由血緣親情所起,由愛父母雙親開始,是“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親親”是仁愛道德品的出發點。儒家的愛以愛父母、愛兄弟為最本質的核心,要求人們的愛以血緣為紐帶、以親疏為標準漸次遞減。以血緣為基礎的愛必然將愛投向最親近的人,在實踐中,愛及恩惠必然先近后遠,親者厚、疏者薄,形成漸次推恩的模式。儒家的禮以仁為核心,仁內禮外,儒家思想為了維護等級秩序,強調“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4]300儒家認為“仁者愛人”,但儒家的愛人是“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5]691雖然儒家認為“仁”就是愛人,把親愛親族看作最大的仁,把尊重賢人看作是最大的義,但認為對人的親愛要分親疏,對賢者的尊重要有等級區別,認為有遠近親疏之別的愛,對地位不同的人有等級不同的尊重才是合于禮義的愛。儒家提倡血緣親情,愛父母、兄弟、家人,由愛親人推廣至愛家人以外的朋友和天下之人,最終形成貫通儒家學說的忠恕之道,成為實踐中儒家處理人際關系的基本原則。但是,忠恕之道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推己及人倫理原則,是有差等的愛,對賢人的尊重也是有等級分別的尊重,這種觀念和實踐上的差等之愛導致對待他人從情感到行為上都具有差異私己性。儒家思想的親疏有分,明確了人們間不平等的身份和地位,認為差等之別對建立穩定的社會秩序具有重要作用。因此,儒家的愛是維護宗法等級的基于血緣關系的愛。墨子把“別”看作是生成天下禍害的根源,認為“別”使人們有區別地對待自己和他人,“別”意味著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侵害他人的權益,甚至掠奪他人的財富,因此,“別”破壞天下共同的利益,是造成人與人相互傷害,產生社會禍患的原因。別生害、兼生利,所以,墨子主張去除貧富貴賤、親疏遠近的區別,均等地愛己愛人,以天下人共同的利益為利,以天人的禍害為害。墨子認為“兼愛”是愛人如己、無所偏私,在君臣、父子、兄弟、社會、國家等多重關系上強調相互平等的關愛。墨子把“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看作是仁,認為不平等就會有貧富貴賤等級差別,等級差別造成“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執弱,富必侮貧,貴必敖賤,詐必欺愚。”[3]125,這種“交相惡”是天下禍篡怨恨的根源。墨家強調無差別的愛,認為以“兼”代替“別”是有仁義道德的人贊美的事。圣人行仁者之事,以“兼愛”為出發點,潤澤廣被天下萬物眾生,如禹之治水,在四方修筑堤壩,疏導東西南北各地的積水,開鑿河渠,限制洪水泛濫,使荊楚、吳越、南夷的人民均等獲益,就是無差別的對四方人民的愛。周文王治理岐山一帶,慈悲仁愛如日月一樣光照四方,“不為大國侮小國,不為眾庶侮鰥寡,不為暴勢奪穡人黍、稷、狗、彘。”[3]130文王治理下的岐山一帶,老而無子的人得到供養,孤獨而無兄弟的人能夠平安生活,年幼的孤兒能夠健康成長,文王的仁愛也是兼濟天下的無差別的愛。墨子從“兼愛”倫理思想出發,提倡無差別的平等的愛,是治理天下、興利除害的必由之路,是對儒家差等之愛的提升。
墨子強調“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認為大國攻打小國、大家攻打小家、恃強者搶劫弱小、多數人暴虐少數人、有智者欺騙愚昧的人、高貴者輕視低賤的人、寇亂盜賊無法禁止是天下所有的禍患,從個人層面,“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3]275在社會、國家層面,禍患表現為“今王公大人唯毋為樂,虧奪民之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3]277百姓的利益莫大于富有衣食,國家社稷的利益莫大于倉廩府庫充實,社會沒有暴亂。墨子強調天下之利,是天下人、社會和國家獲得普遍均等的物質層面的利益。對于物質財富,墨子認為人與禽獸的區別在于獲得物質財富的方式不同,“今人固與禽獸、麋鹿、蜚鳥、貞蟲異者也。今之禽獸、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衣裘,因其蹄蚤以為绔屨,因其水草以為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纴,衣食之財固已具矣。今人與此異者也: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3]279人依靠勞動擁有衣食財物,勞動分工各不相同,王公大人早朝晚退治理政務,士人君子竭盡智力治理官府、征收稅務,農夫早出晚歸耕耘種植,婦女起早起晚睡紡紗織布,這是人們不同的職務分工。如果王公大人耽于享樂而不治理政務,士人君子不竭盡智力治理官府、征收稅利充實糧倉府庫,農夫不早出晚歸耕種糧食,婦女不早起晚睡紡紗織布,國家就會混亂,社稷就會危險,糧食就會不足,布帛就會缺乏。人們荒廢本職工作,社會政治就會混亂,財用就會饋乏,人們就無法維持生存。禽獸不需勞動可以獲得衣食,人們需要自食其力才能生存。禽獸為生存弱肉強食,人需要彼此獲利達到天下平治。所以,人與禽獸的區別是人不能依靠本能,必須依靠勞動獲得生存。“賴其力而生”是對天下“交相害”的批判,指出“兼相愛、交相利”是社會治理的根本方法。
墨子認為天下之利是使人們物質生活富足,食有粱肉、衣有文繡。但是,人們充裕的物質生活不能從相互殘害、互相搶掠中獲得。首先,人們需要從勞動生產中獲得物質財富,其次,人們要相親相愛、投桃報李,彼此獲得最大的利益。“兼相愛、交相利”就是要人們愛人如己,平等地對待任何人,不去做損害別人為自己謀利益的事情。這樣,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得到利益。墨子把“兼相愛、交相利”做為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不二之法。只有推行“兼愛”,才能避免君不惠、臣不忠、父不慈、子不孝,人們之間才能夠不相互殘害和損人利己,以“兼相愛”才能治理天下的大禍亂。個人層面,人們之間“兼相愛、交相利”,愛人利人,才能實現人與人之間的友善。墨子認為“吾聞為高士于天下者,必為其友之身,若為其身;為其友之親,若為其親,然后可以為高士于天下。”[3]139有道德的人必定對待朋友像對待自己一樣。社會和國家層面,“兼相愛、交相利”取法于古代圣王,“今若夫兼相愛、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親行之。”[3]143相愛相利,是從古代圣明的六位君王開始就親自實行的。君主與臣民之間,父子與兄弟之間相互友愛,做有恩惠的君主、忠誠的大臣、慈愛的父親、孝順的兒子、友愛的兄長、順從的弟弟,天下就可以達到平治。
在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的今天,墨子“兼相愛、交相利”思想給人們的啟示是深刻的。“兼愛”要求人們之間、社會成員之間、國家之間能夠以利人利己的方式實現利益的相互促進,避免極端利己而相互傷害。“兼相愛、交相利”的倫理思想要求人們和國家之間互惠互利,實現合作共贏。墨子的“兼愛”思想蘊含古老的平和智慧,為當今時代構筑和諧友善關系提供了新的理念。
[1]楊昶,王允中.墨學的和諧思想探源:兼及儒墨和諧價值觀的分殊與融通[J].學習與實踐,2014(8).
[2]趙松淼.墨子“兼相愛、交相利”倫理原則的當代功用[J].邊疆經濟與文化,2006(12).
[3]方勇. 墨子[M].北京:中華書局,2015.
[4]方勇,李波.荀子[M].北京:中華書局,2011.
[5]楊天宇.禮記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On the Meaning and Contemporary Significance of Mozi’s “Universal Love”
ZHANG Xina,LIU Weib
(Editorial Department of Journal of Shenyang University, Shenyang 110041, China)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humanistic connotation of Mozi’s “universal love” thought, which is based on the prosperity of the world and the elimination of the harm of the world. Through the comparison with Confucianism, this paper expounds the promotion of Mozi’s “universal love” thought on the level of universal love to Confucianism, and points out that Mozi’s “universal love and mutual benefit” thought contains the wisdom of loving others and benefiting others, which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the construction of contemporary ethic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social civilization It has important guiding significance.
Mozi; universal love; governance; chaos
B224
A
1673-2030(2021)02-0054-04
2021-01-0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先秦敘事語篇結構類型及模式研究”(19YJC740039) ;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一般項目“認知框架下先秦敘事語篇建構模式研究”(L18BYY006)
張欣(1967—),女,遼寧遼陽人,沈陽大學學報編輯部助理研究員;劉巍(1983—),女,遼寧沈陽人,沈陽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博士。
(責任編輯:蘇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