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珊


【編者按】本期三篇微型小說講述的故事都和誤會有關。誤會其實是一種生活日常,是人物矛盾沖突的一種形式。無論是將正面的誤會為負面的,或者是反之,故事常常都會給讀者一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結局,在有些充滿反轉的結局中看到人生的真相,也理解人的真實本性。
錯誤的手套
張麗鈞
寒假時我帶著兒子然然回家,父母不勝歡悅。
母親喜滋滋地為她的小外孫忙碌著,但卻不知怎的老是對著然然喊我的小名。
“我不叫娜娜,我叫然然!”那小小的男孩一遍遍地抗議著,父親微笑著告訴我說:“管全世界的小孩都叫娜娜,那可是你媽的強項哩!”
那天,父親上街去買菜,母親突然想起了什么,追出門去囑咐父親說:“記著,給孩子買副手套回來!”
父親走后,母親抱怨地說:“你爸老了,整天丟三落四的。看著吧,然然這手套他多半是記不得買的。”
天很晚了父親才回來。母親接過父親手中的菜籃子左撥拉右撥拉,到底也沒找到她要找的東西。
母親生氣地責問父親道:“手套忘買了吧?”父親一拍腦殼說:“瞧,這記性!”
母親于是長一聲短一聲地嘆起氣來,我曉得,這是母親“狂轟濫炸”的前奏。
就在這時,父親竟變戲法般地從懷里摸出了一副杏黃色的皮手套,他不管母親驚訝的眼睛瞪得多么大,只管得意地沖我一笑說:“閨女,戴上!”
“錯了錯了!”母親叫起來,“是讓你給然然買手套,誰讓你給娜娜買手套的!”
父親愣了一下,繼而說了句讓我幸福得幾乎暈倒的話:“只說是給孩子買副手套,我哪兒知道是哪個孩子!”
(選自《語文新圃》2003年第10期)
賞析
這篇小說看起來是外公誤會了外婆的意思,本該給外孫買手套,卻給自己女兒買了手套,但恰恰是這個誤會,里面包裹著天下所有父母對孩子的深愛之情。對于父母,孩子無論長多大,永遠是孩子,父母無論多老,親人之愛也永不會減弱一分。
小說采用了先抑后揚的方法,先是各種鋪墊,寫出母親總是喊錯外孫,以及父親總是丟三落四的日常事件,呈現父母衰老而糊涂的狀態,接著采用“誤以為不買手套——買了手套——買錯手套”的一波三折的敘述方式,既制造了誤會和反轉,也制造了驚喜和感動,結構布局可謂相當精巧,令人稱道。
知音遍地
白小易
我早已注意到有個女人在看我。我故意不看她。那些樹看上去都不怎么愉快,一排排地望過去,只零零落落地掛著些許干枯的葉子。它們在風中晃動,把整個院子都弄得很憂郁。我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又提醒自己一遍——我可是待在精神病院吶。
我就坐在這樣一棵樹下的長椅上。一群枯葉在腳邊打了幾個轉,又忽地散開。那個女人還是那么不加掩飾地看著我。她目光里那種好奇和冷漠的協調統一使我不寒而栗。面對這樣的目光你不可能有任何自信,也不可能對將要發生什么事有任何把握。我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異性。我覺得我這會兒應該做的就是欣賞她飄飄灑灑的發絲和那韻味十足的長腿,同時稍稍留心她到底想對我怎么樣。
所以她走過來和我搭話時我并沒感到多么奇怪。
“我也坐坐行嗎?”她的聲音很輕柔。而她臉上那種十足的精神頭兒又使我疑心這是個可怕的圈套。
“請吧。”我盡量不動聲色。
她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我們之間至少還可以坐得下兩個我們這樣細瘦的人。大概是坐在同一張椅子的緣故,她的眼睛不再那么直盯盯地看我,而是去看前面的樹。于是我乘機把那些樹移交給她,我自己好好看了她一會兒。直到發現她莫名其妙地微微戰栗起來。
“瞧,我發抖了。”她說。轉向我笑了一下,又回頭去照顧她的樹,“其實我并沒覺得你有多可怕。”
“我也是。”我說,“你看我都沒發抖。”然后我想了想自己的話,生怕她聽不懂,“我覺得沒什么可怕的。”
她很動人地嫣然一笑。然后她的脊背實實在在地靠在了椅背上。這表明她多少又放松了些。
我向四周那些危機四伏的舊房子望了望,不免又有些擔憂。我說:“醫生會不會看見你?要知道,他們不允許……”
“你剛說過沒什么可怕的。而且我馬上就會走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連忙解釋,因為我看到她身子和椅背接觸的面積突然減小了,“你還是坐這兒吧。我想問題不大。”
“你是不是總這么緊張?人一天到晚老是想別人怎么看你,是不是挺可怕的?”她居然開始教訓我了,“你不妨放松一下試試看。這是精神病院,又不是監獄。”
我咬咬嘴唇,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覺得只好挺著。
“你什么時候來的?”她問。
“我剛來。”
“他們對你怎么樣?”
“誰?”我反問。她的問題總是弄得我挺緊張。
“那些醫生護士啊。”
“他們對我還算客氣。”
“那,你愿意待在這兒嗎?”看來她在這兒早已積攢了一大堆問號,今天總算有了這么個機會。
這是我理當慎重對待的問題。我必須想到我的話將對她產生的影響。
“對我來說,待在哪兒都一樣。”我以為我說得很狡猾。
“我喜歡這兒。”她說得毫不遲疑,她的神態還使我擔心她對我的態度感到不滿。
“當然,這兒挺不錯。”我說。
“我在這兒能看到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在別處見不到的真誠,你給我的也是這種感覺。”
“也許我有些不同。”我說。
“你別誤會,以為我把你看得太簡單了。我知道你的內心世界一定非常豐富,所以你的表情才會這樣麻木。一個人要是正在考慮一個很具體單一的問題,他的臉就會給人一種精明的感覺。其實這時候他往往是在鉆牛角尖,實際上處于不清醒狀態。倒是你這種看上去傻呆呆的表情才真正蘊藏著智慧,真正的智慧……”
我在內心深處發出長長的喟嘆。我覺得她的話聽起來叫人太痛快了。有一忽兒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真得了精神病也不錯,我就整天可以和她這樣可愛的人待在一起了。現在——我看了看表——卻是非走不可了。要不就趕不上最后一班回市中心的車了。
“對不起,我沒法多陪你啦。真愿意和你聊天。可惜我得走了,得回家了。”
“怎么,你想偷偷跑掉?”她很驚訝。
“您誤會了。我今天是來看一位病人。可是醫生告訴我他上個月就去世了。他是我的老同學。我坐這兒是在想他。”
“噢!天吶,我一直在拿你當精神病!”她驚呼一聲,然后就忍不住哧哧直笑,“我是頭一次到這兒辦事,想不到鬧了這么大的笑話……
“怎么,你也不是精神病?”我瞪大雙眼,“我一直以為——”
“嗨!”她的臉羞得通紅,“我們倆這是……這也太可笑啦。”
“可是我居然一點兒也沒發現你和他們有什么不同。”
“我也是。”她說。
因為都不是精神病,我們就沒有繼續待在一塊兒的必要和理由了。我和她甚至連姓名都未知曉。唯一使我感到一絲溫暖的是,她轉回身來對我說了聲“拜拜”。
(選自《客廳里的爆炸》,四川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賞析
這是一篇饒有趣味的故事。兩位來精神病院辦事的健康人錯以為對方是精神病人,于是展開了一段互相安慰和解釋的對話,最終發現其實是一場誤會。當然,這場誤會并沒有鬧出大笑話,反而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獲。兩個人在誤會中見到關心和真誠,甚至探討出一些真相和哲理,比如“我在這兒能看到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在別處見不到的真誠”“你這種看上去傻呆呆的表情才真正蘊藏著智慧”。歷經社會歷練的正常人都已經接受了社會上習以為常的虛偽、精明和算計,來到精神病院,不免放下這一切,反而看到真誠和大智若愚的智慧,這種充滿諷刺意味的對比,發人深省。這個時候,讀者都免不了自省自問:到底是誰生病了?是人性還是這個社會?
小說的結尾也非常精彩,一句溫暖的道別,既表達對于健康社會回歸的期盼,同時也表達了人與人之間需要更多的看見和尊重。
翻 漿
畢淑敏
那年,我五一放假回家,搭了一輛運送舊輪胎的貨車,夜幕降臨才進入離家百來里的戈壁。正是春天,道路翻漿。
突然一根“土柱”,遮擋了銀色的車燈。
“你找死嗎?”司機大喊。我這才看清是個青年,穿著黃色舊大衣,拎著一個系著鬃繩的袋子。“我要搭車。”“不搭!哪有地方!”司機憤憤地說。“我蹲大廂板就行。”司機還是說:“不搭!想凍死啊!”說著,準備閃過他往前開。
那個人抱住車燈說:“就在那兒……我母親病了,我到場部好不容易借到點小米……我母親想吃……”
“讓他上車吧!”我有些同情地說。
他立即抱著口袋往車廂上爬。
夜風在車窗外凄厲地鳴叫。司機說:“我覺得他好像要干什么。”我借著司機身后小窗的一個小洞,屏氣向里窺探。朦朧的月色中,那個青年如一團骯臟的霧,龜縮在起伏的輪胎里。每一次顛簸,他都像被遺棄的籃球,被橡膠輪胎擊打得嘭嘭作響。忽然,我看到青年手腳麻利地搬動著我的提包。那里裝著我帶給父母的禮物。“哎呀,他偷我東西呢!”
司機很冷靜地說:“別擔心。”只見他狠踩油門,車就像被橫刺了一刀的烈馬,瘋狂地彈射出去。我順著小洞看去,那人仿佛被凍僵了,弓著腰抱著頭,企圖憑借冰冷的橡膠御寒。我的提包雖已被挪了地方,但依舊完整。司機笑著說:“車速這么快,他偷了東西也不敢跳車了。”
路面變得更加難走,車速減慢了。
我緊張地盯著那個小洞,青年也不失時機地站起身,重新搬動了我的提包。我痛苦得幾乎大叫。就在這時,司機趁著車的趔趄,索性加大了搖晃的頻率,車窗幾乎吻到路旁的沙礫。
再看青年,撲倒在地,像一團被人踐踏的草。虛弱但仍不失張牙舞爪的姿勢,貪婪地守護著我的提包——他的獵物。司機繼續做著“高難”動作。我又去看那青年,他像夏日里一條疲倦的狗,無助地躺在了輪胎中央。
道路毫無先兆地平滑起來,翻漿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司機說:“扶好你的腦袋。”就在他狠踩剎車之前,我雙腿緊緊抵地,雙腕死撐面前的鐵板……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個賊娃子可能要被卸成零件,我心里安寧了許多。“看他還有沒有勁偷別人的東西?”司機躊躇滿志地說。
只見那個青年不時地用手抹一下臉,把一種我看不清顏色的液體彈開……他把我的提包緊緊地抱在懷里,往手上哈著氣,擺弄著拉鎖上的提梁。這時,他扎口袋的繩子已經解開,就等著把我提包里的東西搬進去呢……
“師傅,他就要把我的東西拿走了……”我驚恐萬狀地說。師傅反倒不慌不忙地說:“不會出什么事了,到了。”我們到了一個兵站,也是離那個賊娃子住的不通車的村子最近的公路,他至少還要走10公里……
那個青年挽著他的口袋,像個木偶似地往下爬,狼狽地踩著轱轆跌下來,跪坐在地上。他臉上除了原有的土黃之外,還平添了青光,額上還有蜿蜒的血跡。
他的舌頭凍僵了,把“謝”說成“學”:“學學,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在趕路,學學……他抹一把下頜,擦掉的不知是眼淚、鼻涕還是血。他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我們。
看著他蹣跚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地喝了一聲:“你停下!我要查查我的東西少了沒有。”
司機贊許地沖我眨眨眼睛。
那個土黃色的人孤獨地面對我們,脖子柔軟地耷拉下來,不堪重負的樣子。我敏捷地爬上大廂板,不放心地摸索著我的提包,每一環拉鎖都像小獸的牙齒般細密結實。突然觸到鬃毛樣的粗糙,我意識到這正是搭車人袋子上那截失蹤的鬃繩。它把我的提包牢牢地固定在大廂的木條上,像焊住一般結實。
我的心像凌空遭遇寒流,凍得皺縮起來。
(選自《畢淑敏自選集小說卷》,天地出版社2018年版,有刪改)
賞析
一輛在夜晚的寒流中行駛的貨車里,坐在駕駛室的是司機和“我”,趴在后面車廂的是貌似小偷的年輕人。因為懷疑年輕人想偷東西,司機和“我”猶如正義的警察,使出渾身解數和“小偷”斗智斗勇。整個過程,好像一部警匪大片,緊張刺激。只不過,結尾頗為感人,讓人淚目。原來,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小偷”其實心地善良為人樸實,不僅沒有偷東西,反而是善意地幫“我”阻止了財物的損失。
整個故事可謂層層設疑,步步驚心,情節有多緊張,對話有多生動,結尾就有多感人。除了好看的故事情節外,三位人物形象塑造也各具特色。司機冷靜勇猛、“我”敏感多慮、“小偷”憨厚樸實,整個故事讀起來栩栩如生。
小說結尾一句是畫龍點睛之筆。人心的不信任也恰如這深夜寒流,讓“我”內心充滿自責和慚愧。不過,好在“小偷”的善良敦厚如一股暖流,相信遭遇雙重“寒流”的“我”,很快也會暖和起來。
誤會在日常生活中常常發生。誤會好人為壞人,誤會清醒為糊涂,誤會他人的偶爾疏忽為內心冷漠。這些誤會常常來自人性中的自私、虛榮以及對他人的不信任。“誤會法”則是微型小說中常用的一種寫作方法。這種方法能讓故事產生更大的起伏和波折,讓故事變得好看。因為,誤會會讓小說中的矛盾沖突被激化,情節的推動也顯得一波三折,而直到矛盾消除,故事結束,那些看似誤會的表象里面深藏的人性真相則浮出水面,讓人感動,也讓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