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鴻
前不久,著名鋼琴家傅聰去世,讓人不禁回想起那本與他密切相關的著名的《傅雷家書》。
如果要在書架上尋找幾冊可以常常重溫的書籍,《傅雷家書》必是其中之一。為人父母者讀之,可習得長者之風范,學習如何成為子女人生道路上的同行者;為人子女者讀之,可找到切近的榜樣,取長補短,為自己的成長注入全新的力量。簡而言之,《傅雷家書》是一冊時時可讀、人人應讀的好書。
與別的家書相比,《傅雷家書》之最大不同莫過于其中散發出的濃郁的藝術氣息。身為藝術評論家、翻譯家的傅雷,于家書中所說的每一句話,莫不以自身精深的藝術造詣、高尚的藝術修養為基礎。故而,言語雖然溫潤、隨和、親切,其背后卻有一股力量在撐持著,令傅聰心中產生陣陣回響。
“假如你能掀動聽眾的感情,使他們如癡如狂、哭笑無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調度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樣不動聲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藝術與人生的最高境界。”這是寫于1954年11月23日的家書中的一句話,當時雖是傅聰初至海外留學的階段,然而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是極高的期許。控制聽眾感情的同時,還要控制自我的感情,同為控制卻要走向一熱一冷兩個截然相反的維度,是極具難度之事。何為真正的藝術家?此之謂也。
藝術成就傅雷的同時,亦成全了傅聰。父子倆的共同受益,最恒久、最根本之處在于庸常日子得到藝術的熏陶。藝術本就是生活中極細微的一部分,藝術豎起的高墻即便再堅硬再厚實,也不能獨自隔絕于生活之外。家書中諸多關于日常生活的建議,既通俗又深刻。這是許多父母親都會說的大白話、家常話,如此才更讓《傅雷家書》不只是藝術愛好者的案頭讀物,更是被珍藏于千千萬萬讀者的書柜里。
傅雷說:“事前未經考慮,千萬不要輕率允諾任何事,不論是約會或茶會,否則很容易會為踐諾而苦惱。”父子之間關于生活關于為人的對話,非一方高高在上,一方一味點頭稱是,而是彼此均站在同樣位置上的平等對話。在1962年3月25日的信中,傅雷寫道:“讀你的信,聲音笑貌歷歷在目;議論口吻所流露的坦率、真誠、熱情、愛憎分明,正和你在琴上表現出來的一致。孩子,你說過我們的信對你如一面鏡子;其實你的信對我們也是一面鏡子,有些地方你我二人太相像了,有些話就像是我自己說的。”
1960年8月29日的信中,朱梅馥說道:“只要真正認識對方,了解對方,就是受些委屈,也是不計較的。歸根結底,其實自己也有錯誤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太苛求,看事情不要太認真,平易近人,總是給人一種體貼親切之感。”身為母親,她以自己和傅雷婚后多年一向和平相處為例來講道理,給兒子帶來的啟迪是深遠的。不是憑空講大道理,而是把自己擺放其中,用自己的生命體驗來實現真正的力透紙背。
如朋友間的平等對話,讓父子情、母子情多了一份朋友之義。朋友是肝膽相照、互相成就彼此的。如此,則父子母子之間的溝通,多了一種疏解、緩和甚至流暢如知音般的可能。基于這樣的平等、融洽,多年父子成朋友在許多家庭里成為妙不可言的佳話。讓后人頻頻回首的美好家風中,父子情與朋友義的兼而有之是值得回味的一部分。
收入書中的家書從1954年1月18日晚開始,到1966年6月3日結束,前后長達13年。然而,對傅聰來講,這13年萬里之遙的“對話”只是源頭。精神潤澤一旦開啟源頭,必將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浩蕩長河,它在目光的逡巡中、心跳的加速中,散發出既溫煦又熱烈的光芒。
(選自《長春日報》,2021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