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禮堂,余 藝
(1.武漢大學 歷史學院,湖北 武漢430071;2.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430071)
唐代女性競技活動形式不拘一格,內容豐富多彩,學界以往的探討部分揭示了唐代女性體育活動的文化特征、社會影響等。①相關代表作有汪偉信:《略論中國古代女子體育的文化特征》,載《成都體育學院學報》1996 年第2期;趙忠海、胡大偉、樊春光:《中國古代藝術中的女子體育文化解讀》,載《體育與科學》2009年第2期;薛廷利、李金梅:《論唐代多元化女子體育》,載《北京體育大學學報》2010年第4期;仝仕勝:《唐代女子體育較高的歷史地位及社會影響》,載《蘭臺世界》2015年第36期等。本文著重探討唐代女性競技活動主要形式、特征,分析當時女性競技文化蓬勃發展的原因,并以此窺探唐代競技文化的特質,及其所映照的唐代社會面貌。同時,由于當代很多競技項目可以追溯到唐代,考察唐代女性競技活動也有助于啟示當代女性競技運動的進一步發展。
唐代女性的娛樂活動形式多樣,內容繁多,包括樂舞百戲、琴棋書畫、花鳥蟲魚、節慶游賞等,其中帶有競技性的活動主要有球類、射箭類、舞蹈類、雜技類以及在歲時節令開展的各類活動等,這些活動從一個側面展現了唐代女性的日常生活面貌。
唐代女性參與的球類活動種類豐富,從史料記載來看最為流行的是蹴鞠、馬球、步打球三種,它們的競技性和趣味性都較強,當代很多競技項目都可以追溯到這些活動。
蹴鞠類似于現代的足球。唐代,在上自帝王將相、豪門貴族,下至富商大賈、士庶黎民的日常生活中,都可以看到蹴鞠的身影。韋應物有《寒食后北樓作》詩云:“遙聞擊鼓聲,蹴鞠軍中樂。”[1](p59)描述的就是軍中將士蹴鞠的場景。杜甫在《清明二首》中提道:“十年蹴鞠將雛遠,萬里秋千習俗同。”[2](p969)也表明在清明節有蹴鞠的民俗。蹴鞠不僅僅是男性之間的競技項目,也是女性茶余飯后的娛樂活動。唐代女性的蹴鞠方式,一般是兩個人對踢,有時也會多人對踢一個球。唐人康駢在《劇談錄》中描述了一段街頭少女蹴鞠的情形:“時春雨新霽,有三鬟女子,可年十七八,衣裝襤褸,穿木屐,立于道側槐樹下。值軍中少年蹴鞠,接而送之,直高數丈。于是觀者漸眾。”[3](p8)可見,蹴鞠這項活動不僅是軍中少年的樂趣,也是街頭貧家小女的愛好,同時不難看出,蹴鞠活動比較的是誰能把球踢得更高,在對接的過程中踢得高,觀賞性就強。
馬球是參與者在馬上手持球仗擊打球的一項競技活動,也叫“擊鞠”。馬球運動在唐朝非常流行,帝王將相、皇親國戚、豪俠少年多喜打馬球。《東觀奏記》載:“上至孝,動遵元和故事,以憲宗曾幸青龍寺。命復道開便門至青龍佛宮,永日升眺,追感元和圣跡,悵望久之。上敦睦九族,于諸侯王尤盡友愛,即位后,于十六宅起雍和殿,每月三兩幸,與諸侯王擊鞠合樂。”[4](p11)《三水小牘》載:“河東裴光遠,唐龍紀己酉歲,調授滑州衛南縣尉……尤好擊鞠,雖九夏蒸郁,亦不暫休息。”[5](p40)“有王知古者,東諸侯之貢士也。雖薄涉儒術,而素不中春官選,乃退處于三川之上,以擊鞠飛觴為事,遨游于南鄰北里間。”[5](p13)皮日休亦提道:“今之民,善者少,不肖者多。茍無世守之業,必斗雞走狗,格簺擊鞠,以取餐于游閑。”[6](p74)彼時長安、洛陽等城市還建有馬球場,如長安宮城內有球場,楊巨源《觀打球詩》曾記“親掃球場如砥平”,[7](p548)蔡孚《打球篇》里亦提到“德陽宮北苑東頭”有球場亭。[8](p509)長安城內的其他階層也有專門的球場,如新科進士主要在曲江邊的“月燈閣”集會打球,而有功之臣是在近曲池頭上的小球場打球,花蕊夫人《宮詞》中“小球場近曲池頭,宣喚勛臣試打球”的記述可為證明。[9](p299)而張建封《打球歌》:“閑就平場學使馬”所描述的則是軍中將士們的球場。[10](p804)馬球運動的流行,自然吸引了很多女性參與,其中宮女參與馬球運動最為積極,她們經常在節慶之時被組織起來比賽,陪皇室成員一起娛樂。張籍《寒食內宴二首》描寫了寒食節期間皇宮內開展馬球競技運動的情形:“殿前香騎逐飛球。”[11](p199)勾勒的是一群宮女們騎馬追逐、互相擊球的生動場面。沈儉期《幸梨園亭觀打球應制》:“宛轉縈香騎,飄飖拂畫球。俯身迎未落,回轡逐傍流。”[12](p719)則詳細描寫了宮女參與馬球運動的動作姿態,從“俯身迎未落,回轡逐傍流”可以看出女性打馬球的身手極為矯健,已經嫻熟掌握了這項高難度運動的技巧,而女性的加入,也使得這項運動增添了柔和的觀賞性。唐代的女性馬球運動影響廣泛,唐代壁畫和墓葬中出土的銅鏡等文物都有女性競技場面的描繪,生動活潑,極富生活氣息。[13](p137)
步打球是一項用棍棒擊球的活動,由馬球演化變形而來,除無須騎馬外,其他形式都與馬球無異,今天的曲棍球、高爾夫球都有其影子。步打球活動一般在每年寒食節之際開展。從現有史料看,皇室宮女們是這項活動的主要參加者。王建所寫的《宮詞》中有云:“殿前鋪設兩邊樓,寒食宮人步打球。一半走來爭跪拜,上棚先謝得頭籌。”[14](p5843)從王建的記述來看,一場步打球運動的參與人數明顯多于馬球,而且明確分為兩支較量的隊伍,先得分的隊伍拔得頭籌,這無疑增加了這項活動的競技性。
射箭活動是我國農耕、游牧生活的重要構成部分。射箭活動發展至唐代,越來越多的女性參與其中。唐代女性射箭活動類型較多,其中騎射非常受上層女性歡迎,而宮女們由于常常騎馬陪伴在皇親貴族左右一起游獵,自然涌現出不少絕頂高手。杜甫《哀江頭》一詩寫道:“輦前才人帶弓箭……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墜雙飛翼。”[15](p70)宮女能夠一箭雙雕,顯示出其射箭技術的高超,這都來自平時的訓練和比賽。而在宮廷之外,也常有女性參與騎射活動。如“李昌夔為荊南,打獵,大修妝飾。其妻獨孤氏,亦出女隊二千人,皆著乾紅紫繡襖子錦鞍韉。”[16](p1824)出土于金鄉縣主墓的女性騎馬狩獵俑、出土于鮮于庭誨墓的彩繪騎馬女陶俑等文物,也是唐代女性參與騎射的佐證,尤其是在高宗、武周時期的許多墓葬中都出現了女性騎射俑,足以說明當時的女性騎射風氣之盛。
如果說騎射的代價較高、挑戰性較強,那么唐代女性發明了“射鴨”“射粉”等形式的射箭比賽,則創新了射箭的內容。“射鴨”是把木制的鴨子放在水面上,參與者在岸上對著鴨子射箭,射中即獲勝。王建《御獵》詩中“新教內人惟射鴨,長隨天子苑東游”,[17](p2252)描寫的就是宮女學習射鴨的場景。“射粉”則是瞄射一種食物,前期需要把浸泡過的黃米角黍切成小塊放在漆盤里,之后參與者用專門制成的小型弓箭去瞄射。據《開元天寶遺事》記載:“宮中每到端午節,造粉團角黍貯于金盤中,以小角造弓子,纖妙可愛,架箭射盤中粉團,中者得食,蓋粉團滑膩而難射也。都中盛于此戲。”[18](p83)“射鴨”“射粉”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女性參與的經濟門檻,有利于射箭類運動的流行和普及,而且,“射鴨”“射粉”等活動看似降低了力度的要求,但由于箭靶的特殊性,實際增加了射箭的技術難度,因此競技性并未降低。“射鴨”“射粉”等射箭形式的發明,體現了唐代女性參與競技活動的熱情和充沛的創新精神。
唐代的舞蹈在繼承秦漢時期中原歌舞的基礎上,又融合了西域少數民族的一些風格,創新成為一種內容豐富、種類繁多的獨立舞蹈形式。唐代舞蹈根據其藝術特色和風格,可分為“健舞”和“軟舞”兩大類。“健舞”節奏明快,動作矯健;“軟舞”則較抒情,體現柔軟之美。
“軟舞”類中最具代表性的踏球舞起源于中原的踏球戲,同時融合了西域康居國的“胡旋舞”。其最大的特點是女性站在木球上表演,猶如微風旋轉,惟妙惟肖。王邕《內人踏鞠賦》勾勒出宮女們在球上起舞的唯美景象。“健舞”中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則是劍舞。劍舞來自西域,舞者持劍隨音樂起舞,其特點剛柔并濟、動靜相宜,將力量與柔美完美結合在一起,極具技巧性和觀賞性。杜甫在觀看劍舞后寫下了《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15](p89)可見劍舞的優美矯健,震撼人心。
唐代雜技沿襲前代,而女性參與的項目主要有竿技、繩技等。竿技、繩技是宮廷和民間都喜聞樂見的競技活動,尤其在廟會、集市等場所的表演,經常吸引人群,場面熱鬧非凡。
竿技在盛唐時期是最為耀眼的一個雜技項目,唐玄宗曾在洛陽專門設立了竿技隊,舉行雜技表演和競賽。唐代表演竿技的女性,伴隨音樂走上竹竿,在竹竿上面表演各種高難度動作,或手拿旗子表演,或手拿碟盤表演,但不管什么動作,都要做到如履平地,翻轉自如。當然,表演者根據觀眾數量的增加會酌情提高表演難度。竿技表演中有一個節目稱為“熱戲”,難度大、觀賞性強,在當時非常吸引人。當時最有名的竿技表演者是王大娘,相傳她能“首戴二十八人而走”。[19](p473)盛唐風靡的另一項雜技運動是繩技,也叫走繩或走索,每逢重大節日或者朝會都會有表演。《封氏聞見記》卷6記載了一次女性繩技表演:“開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御樓設繩妓。妓者先引長繩,兩端屬地,埋鹿廬以系之。鹿廬內數丈立柱以起繩,繩之直如弦。然后妓女自繩端躡足而上,往來倏忽之間,望之如仙。有中路相遇,側身而過者;有著屐而行,從容俯仰者;或以畫竿接脛,高五六尺;或踏肩蹈頂至三四重,既而翻身擲倒,至繩還住。曾無蹉跌;皆應嚴鼓之節,真奇觀者。”[20](p55)表演者在高懸空中的繩索上,要做到自然行走和側身讓路,并完成一系列高難度動作,如疊羅漢、穿木屐等,與此同時,還需配合打鼓的節拍完成動作,做到滴水不漏。所以從事繩技表演者需要心理素質過硬、平衡力強、心思細膩,而女性出演繩技就非常合適不過了。她們身輕足捷,姿態安閑,動作嫻熟而優美,讓人目不暇接,驚呼連連。
秋千、拔河、賽龍舟是唐代最有節日特征的活動。
秋千游戲因為不受設備和場地的限制,深受唐代女性們的喜愛,非常流行。《開元天寶遺事》記載:“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競豎秋千,令宮嬪輩戲笑,以為宴樂。帝呼為半仙之戲。”[18](p88)在唐代,無論宮中還是民間,寒食節前后,是女性們聚到一起蕩秋千的最佳時候。唐人詩歌留下很多女性蕩秋千的記載,如張仲素的《春游曲三首》云:“煙柳飛輕絮,風榆落小錢。濛濛百花里,羅綺競秋千。騁望登香閣,爭高下砌臺。林間踏青去,席上意錢來。”[21](p249)唐代女性趁寒食節踏春之際,常常邀約去蕩秋千,并以秋千蕩起的速度和高度以及望遠的距離來評判勝利,在娛樂中注入了競技的精神。
拔河運動起初為民間競技斗力之樂,唐代將其引入宮中。唐代女性積極參加這項運動,表現出巾幗不讓須眉的風采。民間一般在每月農歷十五舉行隆重的拔河比賽,在競技中實現祈福、豐歲延年的祈愿。而朝廷組織的拔河比賽則是一種彰顯軍威國力的方式。薛勝在《拔河賦》中透露出唐玄宗舉行拔河的真實意圖:“皇帝大夸胡人,以八方平泰,百戲繁會,令壯士千人,分為兩隊,名拔河于內,實耀武于外。”[22](p3686)然而,在多數情況下,拔河還是以競技娛樂為主。據《資治通鑒》卷209 記載,景龍三年(709 年)二月二日,唐中宗登上宮城北面的玄武門樓,“與近臣觀宮女拔河”。[23](p1412)明確提到宮女參與拔河。唐代女性愛好并積極參加比力量、比耐性的拔河活動,表現出她們的健美與活力。
賽龍舟在唐代幾乎是一項家喻戶曉、人人參與的民俗活動。端午的賽龍舟最為隆重,比賽時,船上鑼鼓震天,相互競逐;岸上則人頭攢動,萬眾歡呼,把競渡聲勢推向高潮。張建封在《競渡歌》中生動地描寫了龍舟競渡的熱烈場面:“五月五日天晴明,楊花繞江啼曉鶯……鼓聲三下紅旗開,兩龍躍出浮水來。”[24](p2061)唐代女性也積極參與龍舟競渡運動。張祜的《上巳樂》:“猩猩血彩系頭標,天上齊聲舉畫橈。卻是內人爭意切,六宮羅袖一時招。”[25](p1118)王建的《宮詞一百首其二十五》:“競渡船頭掉采旗,兩邊濺水濕羅衣。池東爭向池西岸,先到先書上字歸。”[10](p1058)都描寫了宮廷女性賽龍舟的場面。
唐代女性競技運動及其文化特點鮮明,大致可以歸納為以下五點:
第一,參與主體較廣泛,普及程度較高,活動類型繁多。首先,參加競技活動的女性人數眾多,有時一場活動參與者可達上千人。其次,參加競技活動的女性身份多樣,既包括宮中妃嬪,又包括豪門女眷,甚至優伶也參與其中,女性競技活動至少是在中上層社會非常普及,這在古代是非常少有的現象。最后,競技活動項目類型繁多,經常性的活動有馬球、蹴鞠、步打球、騎射、雜技、樂舞、秋千等,反映出當時女性休閑生活的豐富多彩。
第二,活動內容豐富多彩,實現了藝術與競技的結合。唐代女性競技活動的范圍和強度都比此前歷代更勝一籌,基本上男子能夠參加的競技活動,女性也都可以參加。這些活動不僅是女性消磨時間、愉悅身心的重要方式,而且一部分為增添節日氛圍或為宴會助興的活動還通過其競技性為觀看者帶去歡樂。女性競技活動的兩重作用,造就了其豐富多彩、兼具藝術性與競技性的獨特個性。[26](p117-119)
第三,具有很強的歲時性和民俗性。如在寒食節,宮廷女性會進行擊鞠表演愉悅皇親貴族,而大部分民間女性會從事踏青、蕩秋千等活動;端午節賽龍舟,源于對屈原的紀念,唐時已經演化為一種民俗;又如元宵節期間,女性常表演舞蹈、拔河等,這些活動增添了節日的愉悅氛圍。
第四,具有民族融合、兼收并蓄的特性。唐朝有廣闊的疆土和極其發達的水路交通,在強大的統治之下,政府實行較為開放、平等的民族政策,各民族經過錯居與融合,使唐代社會逐漸形成了包容并蓄的風氣,這一風氣直接影響了女性的競技文化。
第五,體現出多元化發展的特性。從社會階層上來說,上層女性和平民女性參與休閑競技活動有所區別:上層女性有物質基礎,具有相對充裕的休閑時間,故能參與一些貴族男性的競技活動,如宮女能夠接觸到的競技活動非常多,其中馬球等活動還具有很強的專業性。而平民女性由于休閑時間相對較少,且限于財力,她們所參與的休閑競技活動的種類就有所限制,較多的是秋千、舞蹈一類項目。
從地域上說,城市和鄉村之間亦有區別。城市女性可以參加競技性強的馬球、蹴鞠等活動,而鄉村女性則主要參與賽龍舟、風箏、登高、踏青等要求簡單的競技活動。但不管如何,形式多樣的競技活動共同造就了集娛樂性、競技性、休閑性于一體的唐代女性競技文化價值體系,將女性競技文化的多元化發展推向高潮。
唐代女性競技活動蓬勃發展與唐代經濟繁榮、文化昌盛、女性地位提升以及帝王的帶動和社會審美觀念等因素有關。
首先,唐代經濟文化極為繁榮,思想較為自由,社會開放程度較高。唐代國家統一,社會安定,從“貞觀之治”到“開元盛世”,形成了古代中國社會發展的一個巔峰期。繁榮的經濟、強大的國力,為唐代女性競技文化的發展奠定了物質基礎。[27]同時,唐代實行較為開明的民族政策和兼收并蓄的門戶開放政策,不僅使國內各民族文化能夠相互交流、融匯,而且各國之間的經濟貿易也促進了中外文化的大融合,對唐代女性競技文化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28]比如武德九年(626 年)突厥歸順后,一些突厥貴族逐漸定居長安,將突厥的民俗習慣帶入唐朝,這其中就有突厥人愛好的蹴鞠活動,唐代女性蹴鞠的興盛,就得益于突厥女性的直接帶動。[29](p48)再如大量的北方和西域民族涌入長安,帶來了胡旋舞,促進了踏球戲的興盛。不僅如此,較為開明的政策導向還帶來了儒、釋、道、祆、景等多教并存的活躍局面,形成了思想自由的環境。這種思想的多元化使社會主體觀念趨向開放,又進一步推動了女性競技文化的興起。而唐代女性長期從事學習和創新實踐活動,將女性競技文化推向高潮。同時,由于多樣的女性競技文化極大豐富了唐代女性的日常生活,使其身心更加健康,也反過來促進女性競技文化的更加繁榮、興盛。
其次,唐代女性社會地位有所提高。唐代社會相對多元、寬松和開放,女性能夠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提升自身的社會地位。唐代李姓皇室源于北魏鮮卑族,隨著李唐政權的建立,政府打破民族隔閡,實行開放的民族政策,鮮卑族的遺風不斷地涌進中原地區,波及唐朝廣闊疆域。而鮮卑族婦女們能夠操持家庭內外事務,夫婦之間“唱和之禮、或爾汝之”,[30](p6)男尊女卑的性別等級觀念相對較弱。這種鮮卑習俗影響了中原婦女,為唐代女性競技文化發展掃清了障礙。唐代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都有表現。軍事上,在為唐朝奠基的隋末戰爭中,涌現出了平陽公主這樣的巾幗豪杰,她“散家資,招引山中亡命,得數百人,起兵以應高祖”,“遠近奔赴者甚眾,得兵七萬人”,“號曰‘娘子軍’”,[31](p2315)并成為古代歷史上唯一一位以軍禮下葬的女性。平陽公主領兵作戰并且得到官方褒獎的事跡,無疑鼓舞了唐代女性,在提升女性地位方面可謂開風氣之先。政治上,唐代女性參與政治的人數和影響力很大,在我國古代是罕見的,武則天是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上官婉兒、賀婁氏、宋氏五姐妹等也都名譽天下。女性參政的現象幾乎貫穿于整個唐前期,其深度和廣度在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尤以高宗、中宗、睿宗三朝最盛。[32]經濟上,唐代女性在農業和手工業生產上所發揮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特別是在戰爭時期,許多男子被征從軍,家庭的生產勞動完全落到了婦女的肩上。[33](p213-215)唐代詩人戴敘倫對此曾有真摯動人的描述,如“誰家二女種新谷”,“截絹買刀都市中,頭巾掩面畏人識,以刀代牛誰與同”,“東鄰西舍花發盡,共惜余芳淚滿衣。”[34](p271)等詩句皆凸顯了女性在經濟生產中的功績。在手工業的紡織業中,婦女的地位和作用尤其明顯,因為她們是此項生產活動的主要承擔者。白居易在《繚綾》中指出南方貧寒農家女性織出的繚綾制成了宮中后妃和其他王公貴族身上所穿的錦衣。特別是在唐玄宗時期,由于婦女的辛勤勞動出現了“印染織物遍于天下,乃為至賤所服”這樣繁榮的景象。[33](p213)文化上,許多婦女有著廣泛的才能,有的會寫詩,有的會樂舞,她們多才多藝,豐富了唐代文化的內涵。生活上,唐代女性不僅能夠擁有一定的自主擇偶權利,如李林甫讓女兒坐于窗中,“每有貴族子弟入謁,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選可意者事之”;[18](p81)她們在離婚和再嫁等方面也相對自由,所謂“夫妻不相安諧而和離者不坐”。[35](p1060)可見,禮法制度對女性的壓迫有所減輕,她們的生活環境相對自由,家庭地位有所提升。在唐代之前,女性一般不被允許參加競技活動,但唐朝的女性開創了我國古代女性競技文化發展的巔峰,她們中有的人,特別是一些杰出的女藝人還把女性競技活動當作謀生手段,或在宮廷、或在市井表演,實現經濟上的自給自足。[36]
再者,唐代帝王的帶動一定程度上助推了民俗民風的開放。唐朝的皇帝大多喜愛馬球、射獵、蹴鞠、拔河、圍棋等體育活動。唐太宗喜歡下圍棋,曾作《五言詠棋詩》贊頌圍棋:“手談標昔美,坐隱逸前良。參差分兩勢,玄素引雙行。舍生非假命,帶死不關傷。方知仙嶺側,爛斧幾寒芳。”[37](p46)武則天在位之時專門設有“棋博士”一職。唐玄宗在翰林院設置“棋待詔”,專門負責陪帝王下棋。據相關記載,唐代十九位皇帝中,有十一位是打馬球、蹴鞠的好手,其中玄宗、肅宗、宣宗、僖宗更是體育競技的愛好者。唐玄宗和唐宣宗常常手持鞠杖騎于馬上,在球場上一顯身手。而僖宗更稱得上是一位“全能選手”,他最愛蹴鞠,也精于擊鞠。在皇帝的帶動下,其他妃嬪宮女都在效仿,而皇室的行為也被民間所學習和效仿,為女性競技活動的發展開辟了廣闊的空間。[38](p97-156)
最后,尚武精神的驅動,引導女性審美觀念的改變。唐代,民眾的尚武精神較為昂揚。這種尚武風氣直接影響到女性,引導女性審美觀念的改變,推動了女性競技活動的興盛。唐代女性不論尊卑貴賤,多喜著男裝這一個特殊風尚,就是女性審美觀念改變的鮮明體現。[39](p54-58)這樣一種開放、尚武的社會風氣,為女性參與競技活動營造了理想的社會氛圍。
唐代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的黃金時期,經濟文化的繁榮、政治的穩定、社會風氣的寬松以及多民族的交流互動等,都為女性競技文化的興起和發展提供了條件。唐代女性競技活動無論從項目數量,還是項目內容來說,都是其他王朝無法企及的。唐代女性競技活動,形式不拘一格,內容豐富多彩,這是唐代女性勇于實踐、積極進取、聰明智慧的結晶,是唐代競技文化的重要構成部分,亦是唐代女性日常生活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