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與安靜

徐珊

【編者按】本期五首詩，內容各不相同，有的寫月光、離別和愛情，有的寫時間、人生，但相同的是都在詩中都寫到了沉默、安靜、寂靜。詩人們在節制、真誠、干凈的詩句里，表達了深厚的情感和深刻的思考。

贈 別

顧 城

今天

我和你

要跨過這古老的門檻

不要祝福

不要再見

那些都像表演

最好是沉默

隱藏總不算欺騙

把回想留給未來吧

就像把夢留給夜

淚留給大海

風留給帆

（選自《舒婷、顧城抒情詩選》，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賞析

告別的時候，我們總是有很多的抒情方式，但其實千言萬語，怎么表達，都無法完全呈現氣象萬千的真實內心，甚至，一旦流于形式，一切變得“都像表演”。此時，不如沉默，不如將所有關于過往的記憶、所有對未來的期盼和祝福都托付給無言的信任之中。夜之夢、海之淚、帆之風，大自然也是沉默的，卻自在怡然，在時間流逝之中，那些回憶與憂傷、光榮和夢想，都會安靜前行。

顧城在他的另外一首詩也表達了對于沉默的喜歡，在他看來，無論是在風中沉默，還是在風中揚起帆;無論是在今天離別，還是在他日重逢，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顧城《門前》）。

周莊的月光

申雨霏

周莊的月光

溫柔明亮

像輕紗在山谷飄蕩

周莊的月光

柔美如畫

像水晶閃著銀光

周莊的月光

灑進我的夢里

落在我的心上

把我從寂寞的城市

一次次喚回寧靜的故鄉

（選自《雨霏時間 》，四川民族出版社2019年版）

賞析

申雨霏從7歲開始寫作，8歲起發表作品，9歲加入中國詩歌學會、清遠市作家協會，成為全國年齡最小的中國詩歌學會會員。詩壇泰斗賀敬之曾親自為其詩集《雨霏時間》題名。小詩人寫這首詩時只有9歲，但詩的結構已經相當成熟。小詩人在詩歌的前兩段用了不同的比喻來展示月光不同的特性，輕紗曼妙和水晶璀璨，分別呈現月光的溫柔之美和閃耀之光。我們常會說，“月是故鄉明”，小詩人此刻也是遠離故鄉，但在詩人的眼里，他鄉明月也是美好的，周莊的月光也依然“灑進夢里”，“落在心上”。詩寫到這里，就不僅僅是展現月光的形態之美，當月光入夢入心之后，此時的月亮還變得有情有義。而到了詩歌結尾，小詩人又筆鋒一轉，周莊的月亮再美，再入夢入心，但對于遠離故鄉的自己，也是寂寞城市的月光，而故鄉才真正是自己心之所歸、夢之所依，故鄉的月光才是情到深處讓人寧靜的月光。

來而復往

宋曉賢

年齒漸長，他的面孔

漸漸明朗、整潔

人也更加安靜

每到一處，生怕添亂

臨走總把桌椅歸位

把被子疊整齊，收入柜里

把雙膝在床上留下的酒窩撫平

一切都跟當初一樣

就像他沒有來過一樣

這一生的最高境界

就是保持世界的原貌

就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選自《日悔錄》，上海三聯書店2014年版）

賞析

初讀詩歌，你會覺得詩人是不是有著潔癖，仔細再讀，你可能就會感受到詩人的一顆干凈樸素的心。這顆心，在小心翼翼里透露著對人生的認真，在沉默安靜里也存放著對大自然的敬畏，這是一顆虔誠的心。

詩人在詩中寫了一些極其簡單的事情，把桌椅歸位、把被子疊平、把自己“雙膝在床上留下的酒窩撫平”，都是生活小事，是日常小細節，卻賦予最大的節制和自持，賦予返璞歸真的平和，用最大的自尊自愛去愛這人間的一切瑣事。

“保持世界的原貌/就像他從未來過一樣”，詩歌結尾，詩人懷著特別清潔的愛，表示自己作為世界的過客，是不會給世界增加麻煩，不會留下一絲侵入世界的褶皺。這一句表達，一方面也許是詩人關于個人自由的一種詮釋，另一方面，詩人還在表達自己對于人和自然的思考。他覺得，人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來爾復往，來或者往，都不過是自然的不同形態。人必須要對自然存謙卑敬畏之心，當來過又去往之后，都不過是大自然的自我變化和最終恢復，如同“他從未來過一樣”。一個人，如果到了這樣一個境界，人心必定是澄明清亮，一生如大自然一樣，干凈，平整。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李元勝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比如低頭看魚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離開

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

我還想連落日一起浪費，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

我還要浪費風起的時候

坐在走廊發呆，直到你眼中烏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經虛度了世界，它經過我

疲倦又像從未被愛過

但是明天我還要這樣，虛度

滿目的花草，生活應該像它們一樣美好

一樣無意義，像被虛度的電影

那些絕望的愛和赴死

為我們帶來短暫的沉默

我想和你互相浪費

一起虛度短的沉默，長的無意義

一起消磨精致而蒼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欄桿上，低頭看水的鏡子

直到所有被虛度的事物

在我們身后，長出薄薄的翅膀。

（選自《我是你獲得世界的一種方式：詩人最滿意的10首詩》，中國青年出版社2019年版）

賞析

“一起虛度短的沉默，長的無意義。”虛度一詞，本為貶義，但在這首詩里卻有了不一樣的涵義。因為“和你一起”虛度日常的時光，在日常生活里享受每一個看似沒有意義的瞬間。低頭看魚、散步、發呆……這些時間看似沒有好好利用，都貌似在浪費，但實際上卻收獲了瞬間也是永恒的日常之美、當下之美。這里所謂虛度，是實用上的一無所獲，卻是審美上的充實和滿足。這些虛度的瞬間，是在與魚共情，與親人共悲歡，與時間共得失，“與你一起”進入到生活的本質，也更靠近自己所認可的人生意義。

也因為是“和你一起”“消磨”時光，浩瀚宇宙才顯得“精致而蒼老”。要知道，世界如此之大，每一個人在人類面前是渺小的，而人類在宇宙面前更是渺小的。那些瑣碎的日常集合在宇宙中，也消融在宇宙之中，那些讓人沉默崇敬的“愛與赴死”如此短暫，卻在蒼老浩瀚的宇宙有了一席之地，有了特殊的意義。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智利]聶魯達 著??? 李宗榮 譯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好像你的雙眼已經飛離去，如同一個吻，封緘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像我的靈魂，一只夢的蝴蝶。你如同憂郁這個詞。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好像你已遠去。

你聽起來像在悲嘆，一只如鴿悲鳴的蝴蝶。

你從遠處聽見我，我的聲音無法觸及你：

讓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靜無聲。

并且讓我借你的沉默與你說話，

你的沉默明亮如燈，簡單如指環，

你就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遙遠而明亮。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遙遠而且哀傷，仿佛你已經死了。

彼時，一個字，一個微笑，已經足夠。

而我會覺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覺得幸福。

（選自《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 中英文對照》，中國社會出版社2003年版）

賞析

聶魯達（1904 -1973），智利當代著名詩人。聶魯達的一生有兩個主題，一個是政治，另一個是愛情。這首詩一般認為是一首愛情詩。在詩人眼中，戀人的寂靜是消失、遠去，甚至是死亡，因此，深處戀愛中的詩人是憂傷的，覺得戀人“如同憂郁這個詞”。但詩人又在這種憂傷之中體會到更為復雜的感受，因為寂靜讓“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讓你如“夢的蝴蝶”，如自己的靈魂。詩人看來，這是憑借著寂靜才識別出和自己靈魂相互契合的另外一個靈魂。而這樣能夠彼此確認的靈魂，會在寂靜和沉默閃閃發光，如燈，如星星，看似“遙遠而明亮”，但在黑夜里卻是美麗的。詩人如此熱愛戀人，也就如此熱愛寂靜和沉默，在這個時候，憂郁是美的，蝴蝶和星星是美的，靈魂也是美的。

詩的結尾饒有意味，雖然，詩人的愛是關于寂靜和沉默的愛，是有些憂傷的遙遠的愛，但詩人依然渴望愛人的一句話、一個微笑，即便這些在沉默和寂靜中更像不真實的一剎那，卻也是一瞬間的幸福。這一瞬間的幸福和那些更多的寂靜構成詩人完整的復雜的愛的世界。

本期感言

現實之中，我們有時難以安于寂靜，也怯于沉默，害怕陷自己于尷尬之地，更害怕時間這個容器，在裝滿安靜和沉默之后，一切都變得空洞和虛無。但是，詩人卻十分珍惜安靜和沉默。對于顧城，沉默意味著真實;對于李元勝和聶魯達，沉默是更為深刻的愛情;對于小詩人申雨霏，安靜意味著故鄉;而對于宋曉賢，安靜則意味著干凈，意味著澄明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