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愷,馮全生
(成都中醫藥大學,成都 610075)
炙甘草湯出自張仲景《傷寒論》,主要用于治療“脈結代,心動悸”之證。此方被后世歷代醫家化裁創新運用,并不僅僅局限于《傷寒論》中所描述的癥狀,其中尤以清代溫病大家葉天士對此方的變化運用最具代表性。本文通過梳理葉天士醫案中對炙甘草湯的運用,管窺其對于溫熱類疾病的養陰法則。
炙甘草湯又稱復脈湯,是一張臨床使用頻率極高的處方,歷代醫家使用此方也多有心得。該方出自《傷寒論》177條:“傷寒脈結代,心動悸,炙甘草湯主之。[1]”藥物組成:炙甘草四兩,生姜三兩,人參二兩,生地一斤,桂枝三兩,麥冬半斤,阿膠二兩,麻仁半升,大棗三十枚,全方共奏通陽復脈、益氣養陰之功。《傷寒論》中此方主要針對的癥狀為心動悸,脈結代,但后世醫家運用此方卻遠遠不限于治療心悸。如唐代醫家王燾在《外臺秘要》中將此方用于治療“肺痿涎唾多,心中溫溫液液者”[2]。孫思邈《千金翼方》中認為此方“主虛勞不足”[3]。此方配伍嚴謹,人參、桂枝、生姜宣陽化氣;炙甘草、生地、麥冬、阿膠、麻仁、大棗滋陰復液,全方氣血雙補、陰陽并調,故被后世稱為“補劑”之始祖。然細觀方藥組成比例不難發現,此方中之養陰藥物無論是種類還是重量均遠遠大于益陽藥物,故柯韻伯在《傷寒附翼》中云:“生地為君,麥冬臣為,炙甘草為佐,大劑以峻補真陰,開來學滋陰之一路也。[4]”《經方實驗錄》中姜佐景按語亦云:“蓋本方由七分陰藥,三分陽藥,陰藥為體,陽藥為用。[5]”因其藥物明顯更偏重滋陰一路,對后世益陰生津之法大有啟迪,故炙甘草湯又被稱為“滋陰祖方”。明·喻嘉言創立的“清燥救肺湯”,即在炙甘草湯的基礎上去辛溫之品,加大滋陰清燥藥物的力度,成為后世治療秋燥的經典方劑[6]。后世溫病學派用于治療溫病后期熱退津傷的加減復脈湯、三甲復脈湯、大定風珠,均由此方加減化裁而成,而清代溫病大家葉天士更是運用此方的高手。
葉天士在《臨證指南醫案》中云:“理陽氣,當推建中;顧陰液,須投復脈。[7]45”由此可見,葉天士將小建中湯與復脈湯(炙甘草湯)定為扶陽、益陰兩大祖方。據統計,在葉天士現存可靠的醫案記載中,運用或變化運用炙甘草湯的醫案有82例[8],主要集中在《臨證指南醫案》《眉壽堂方案選存》《葉氏醫案存真》《未刻本葉天士醫案》《葉天士晚年方案真本》等著作中。葉天士認為:“凡元氣有傷,當與甘藥之例,陰虛者用復脈湯。[7]34”可以看出,葉天士尤其重視炙甘草湯滋養陰液的一面。眾所周知,溫熱病邪極易灼燒津液,雷豐在《時病論》中云:“熱病最易傷陰,當刻刻保陰為要。[9]”凡一切溫病總要刻刻顧其津液。身為溫病大家的葉天士自然明白保存津液對于溫病治療的重要性,所謂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機。遺憾的是其一生忙于診務,并未留下系統全面的理論著作,零星心得體悟亦散落于其龐雜的醫案之中,因此通過研究葉天士醫案中對炙甘草湯的運用,可以大體勾勒出其治療溫病的養陰思想與法則,對于臨床治療溫熱類疾病大有裨益。
溫病發展的過程即是正邪交爭的過程,邪勝正則病,正勝邪則愈,溫病的正氣多指陰津。邪少正虧主要是由于溫熱之邪稽留日久,正邪交爭,陰津消灼,同時邪熱亦已少衰,此時治法應當調補陰液,彌補正虧為先,不能因有邪熱而損其有余。吳鞠通云:“邪少虛多者,不得用黃連阿膠湯。[10]125”芩連等苦寒之物易化燥傷陰,現階段的主要矛盾在于顧護僅存的少許陰液,故苦寒之物應慎之,補益津液首當其沖。此時葉天士常以炙甘草湯去參桂姜棗治之。如《葉氏醫案存真》:“脈細數,舌絳煩渴。時熱病九日,邪氣少衰,正氣已虧,不宜再做有余治。鮮生地 阿膠、元參、麥冬、知母、麻仁。[11]12”溫熱病后期,正邪膠著邪少正虧之時,留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機,在此階段應用甘寒生津養陰之法,可以增強機體的祛邪能力[12]。亟待補其不足,不宜損其有余,此為葉天士養陰法則。
溫熱之邪極易灼爍津液,溫病后期雖熱退身涼,然不可妄投辛溫之品,恐爐煙雖息,灰中有火也。故葉天士治療溫熱類疾病后期使用炙甘草湯時常常去除桂枝、生姜一類溫熱之品,恐其耗傷津液,愈傷營陰后,恐有生風動血之患。如《葉氏醫案存真》:“脈虛細無力,熱止后汗多、心悸、頭暈、寐多驚悸、舌紅,營陰受傷,理宜和陽存陰。生地、麥冬、淮小麥、阿膠、人參、炒麻仁。[11]11”此方即為炙甘草湯去生姜、桂枝、大棗、甘草等甘溫之品,觀其病案雖然熱已消褪,汗多消耗大量陰津,故現心悸、頭暈甚至出現寐驚,提示有生風先兆。此系營陰大虧,當峻補真陰,切忌一切溫性藥物再耗損殘存之一線津液,引動火熱卷土重來。酌加淮小麥亦有養血寧心之效,共奏養陰益營之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溫熱后期熱相雖去,然仍宜甘寒不宜甘溫,不給死灰復燃之機。

陰陽互根,陰液枯竭則易陽氣浮越,上擾心神,驚惕不安,欲成脫證。潛陽法主要是針對人體陽氣不能有效蓄斂為患的一類治法[13],葉天士常用炙甘草湯去參姜桂加潛陽之介類藥物,如鱉甲、牡蠣、石決明等以養陰潛陽。如《臨證指南醫案 ·脫》:“又,陰液枯槁,陽氣獨升,心熱驚惕,倏熱汗泄。議用復脈湯,甘以緩熱,充養五液。復脈去姜桂加牡蠣。[7]84”加入牡蠣以潛降陽氣使浮陽得斂,真陰得充,以達陰平陽秘。以介類藥物重鎮潛陽,尤其適用于虛陽上越的痙厥甚或脫證,后世吳鞠通的一甲、二甲、三甲復脈湯均受此啟發。
通過對葉天士醫案中炙甘草湯的運用研究,可以管窺其溫病養陰法則,且葉天士的養陰思想后來被吳鞠通等溫病學家進一步系統整理。吳鞠通在《溫病條辨》中自言:“在仲景當日,治傷于寒者之結代,自有取于參、桂、姜、棗,復脈中之陽,今傷于溫者之陽亢陰竭,不得再補其陽也。[10]117-118”吳鞠通整合葉天士的相關經驗,取炙甘草湯中生地、麥冬、阿膠、麻仁等養陰藥物,再加白芍甘寒柔潤之品,名為加減復脈湯,何紹奇將其譽為“熱邪劫陰之總司”[14]。對于火熱傷陰迅速的溫熱病來說,存一分津液便多一分生機,相信本研究能對深入研究溫病的預防與治療進一步提供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