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茂云,安倩倩,牟宗毅
(長春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長春 130117)
余霖,字師愚(公元1723~1795年),安徽桐城人。其早年于古賢之學基礎上棄儒為醫專攻岐黃之術,有記載曰:“都門故多時疫,凡活于先生手者,十室而九”[1],足見其對于瘟疫一門造詣之深。余霖以其數十年之苦心孤詣著有《疫疹一得》[1]一書,詳述其辨治疫疹經驗。尤其在疫疹的診斷方面有獨到見解,其主要從疫疹的病因、病位、癥狀、外形、顏色、脈象等方面進行診斷,并與傷寒和瘡癥進行鑒別。
余霖認為疫毒為外來淫熱,為毒證為火,“瘟即曰毒,其為火也明矣”,即為火邪,分為君、為相二類,內陰外陽,火為之病,其害甚大,“土遇之而赤,金遇之而熔,木遇之而燃,水不勝火則涸”,并提出疫疹與火毒之重要關聯,即“火者疹之根,疹者火之苗”,若欲使其苗(疹)得以外透,則需滋潤其根(火),即清解火毒以透疹。這個論斷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何疫疹經表散治法后不愈的原因。疫疹的火毒之邪經表散猶如火得風勢,其火焰不僅不會息減反而愈加熾烈。
余霖在疫疹的臨床診斷方面倡氣運之法,在其《疫疹一得》專著中專辟一隅論述其治驗,提及乾隆戊子年的疫疹流行案甚是慘絕,一人得病,傳染一家,大小同病,萬人一轍,均表現為先惡寒后發熱,頭痛如劈,腰如被杖,腹如攪腸,嘔泄兼作。所有這般有作三陽證治者,有作兩感證治者,還有作霍亂證治者,由此種種惡候蜂起,如此而死者不可計數。
表1示,余霖認為導致此病發生“總不外乎氣運”,其在臨證過程中始終秉承《黃帝內經》中運氣理論的指導作用,主張“四時寒暄之序,加以六氣司化之令,歲歲各異”,揣氣候之理,恐學者難明,故開宗明義即總結“六十年客氣旁通圖”以遵前賢圖訣,使世人更易參校以臨證施治。

表1 60年客氣旁通圖析結合民病好發特點比較
余霖認為時行疫疹之所以預后吉兇不一,有發熱不超一日即透發而愈,有推遲四、五日仍然不得透發者,究其原因是疫毒是否入胃。胃為十二經之海,上下十二經皆宗于胃,胃能敷布十二經而榮養人身百骸,無所不及。疫疹易發之人,系其胃本不虛,偶染邪氣,故不能入胃,猶如家園墻垣高大,門戶緊閉,即使外有小人亦無從而入,余霖稱此種情況為疫邪僅“達于募原”而未得入胃。而感染疫毒推遲四、五日仍不得透發者為疫毒已入達于胃,必敷布于十二經,戕害人體百骸。
余霖傾其數十年治疫經驗,總結出詳盡的疫疹臨床見癥52個,并詳述其產生之理,可謂駕簡馭繁,為后人診斷、研究疫疹以及臨床治疫提供了難得的實例參校,現將其所述52個疫疹見癥歸納總結如下。
余霖臨床辨疹不囿于其大小及顏色,而據疹毒之松活易出,抑或毒深難拔來判斷病情、治療及預后情況,即一種疫疹之外形表現為松浮,灑于皮面,或紅色,紅如硃點紙;或黑色,黑如墨涂膚;或紫或赤,此種表現的疫疹為毒之外現,治療及預后均較好。另一種疫疹一出則緊束有根,如從肉里鉆出,形小如粟,其色青紫,宛如浮萍之背,多發于胸背部,此種疫疹為胃熱至極之色,治療需謹慎,預后較差。正所謂“神明于松浮緊束之間,決生死于臨證之頃”,可見余霖于疫疹臨證體悟之深,啟后世辨治疫疹貢獻之著。
余霖臨證辨疫疹之色分為六色,即紅活、淡紅、深紅、艷紅、紫赤、紅白砂。疹色紅活,認為紅為血之本色,血行暢達則疹見紅活,說明血榮潤澤,此種疹色為疹之佳象。疹色淡紅,意謂有美有疵,若淡紅而潤尚為佳色,若淡紅而不榮或呈嬌艷、干滯,則為血熱甚者。疹色深紅者較淡紅稍重,也是血熱之象。疹色艷紅如胭脂為血熱極之象,病情比深紅更重。疹色紫赤似雞冠花而更艷者,火毒之邪比艷紅者更盛。疹色或紅或白、細碎如粟米者,紅者謂之紅砂,白者謂之白砂,此乃疹后疫毒透盡之最佳表現,愈后脫皮。
對于疫疹的脈象,余霖強調疫疹之脈皆有數象,即浮大而數、沉細而數、不浮不沉而數、按之若隱若現。余霖認為脈浮大而數者,表明其毒邪表淺發揚,治療較易,只需涼散表熱即可;若脈沉細而數,表明毒邪已深,治療需大劑量清解之劑;至于脈若隱若現或伏而不出者,表明其疫毒之邪更重更深,其癥更險。余霖認為導致疫疹發病的四時不正之癘氣為無形之毒,患者素體胃虛者易感而受之,外在病形表現頗似大實之狀,而其脈象為細數無力,及至患者氣血稍能抵御邪氣則脈轉至沉伏。

表2 疫疹常見癥總結比較
為何余霖愚時刻強調醫生臨證切勿誤將疫病診作傷寒,實則因其本人于臨床親睹凡此誤將疫癥治作傷寒者害人無數,如患者表現頭痛、發熱、惡寒,不可一概認為是傷寒表證而強發其汗,強發則易傷其陽,發表后疫邪不散,繼之用下法會進一步虧耗陰津。從脈言說提出“疫疹之脈不宜表下”,疫毒侵襲七、八日者為多,殊不知傷寒五、六日若不解,醫者一般再用下法,但其前提是患者的脈象有力者方適宜。而疫癥病因為四時不正之癘氣,癘氣乃無形之毒,感染癘氣者均屬胃虛者,此類患者外表病形頗似大實,而其脈象細數無力。由此,若以無形之癘氣而抵擋硝、黃之猛烈,邪毒焉有不乘虛而入之理?醫者不明二者的區別而誤診進而誤治,遂引邪入內,陽極似陰而成陰證,隨后又妄投參桂后果不堪設想,甚至會出現遍身青紫、鼻口流血之癥。可見醫者應時刻明確傷寒與疫病之鑒別。如表3示,如若不然,臨證誤將疫病辨為傷寒,“認癥既訛,故立言也謬”,既然診斷辨證有誤,疫病當以傷寒治而發表攻里,終致不救。

表3 余霖總結傷寒與疫病診斷鑒別比較
余霖在疫病臨床中發現“疫毒發瘡”易被誤診為普通的“瘡癥”,其貽害不言而喻,且“疫毒發瘡”與“瘡癥”均常發于頭面部或四肢,外形類似,如何鑒別瘡是否與疫有關,余霖總結可以從脈及癥兩方面鑒別。瘡癥之脈洪大而數,疫則沉細而數;瘡癥先熱后寒,疫則先寒后熱;瘡癥頭或不痛,疫則頭痛如劈,沉不能舉。證候方面,“疫毒發瘡”典型的表現有目紅、面赤而青慘,有忽汗忽燥者,有昏聵如迷者,有身熱肢冷者,有腹痛不已者,有大吐干嘔者,有大泄如注者,有譫語不止者,有妄聞妄見者,有大渴思水者,有煩躁如狂者,有忽喊忽叫者,有若驚若惕者,諸如此類神情表現多端。掌握二者臨證鑒別,避免誤診,余霖可謂功譽千秋。
余霖結合運氣理論參悟疫疹多為胃受外來之熱毒邪侵,即前文所述“瘟毒火邪致疫說”,因毒火盤踞于內,煎熬體內津液,火性炎上,熱氣上騰,猶如蒸籠下燒以火,蒸氣于上,故患者有頭汗獨多、頭痛傾側、鼻衄涌泉等癥狀,惟有以寒勝熱、以水克火之清熱解毒法方能奏效。
余霖據疫疹發病天地運氣之理,結合疫疹臨證特點創清瘟敗毒飲,此方對臨床疫疹治療的影響巨大,其用十二經泄熱之藥治疫經驗在臨床頗為效驗,被后世所推崇研習。余霖認為,斑疹之因雖主要為胃中毒火內熏,但亦有十二經之火相助,故方中重用生石膏“先搗其窩巢之害”,即先用大劑石膏清胃腑之毒熱,涼血滋陰,胃熱以降,十二經之熱隨即而消,正所謂“非石膏不足以取效”。方中佐以黃連、犀角、黃芩泄上焦心肺之火;丹皮、梔子、赤芍泄肝經之火;連翹、玄參以解體內浮游之火;生地、知母泄體內亢盛之火,以抑陽扶陰而救體內欲竭之水;方中桔梗、竹葉載諸藥上行,使方中諸藥浮載,藥效施于無形之中,隨高下而退胸膈及十二經之熱,使藥甘草和胃氣。
余霖在精研《黃帝內經》、仲景之學的基礎上,清楚地認識到“疫與傷寒似同而異”,從疫疹的病因入手,結合疫疹之形、色、脈,尤其就臨床與傷寒的誤診發微闡明要義。在疫病的診斷方面示人以規矩,使醫者在疫疹的診斷學上有法可執,不致誤診而誤人性命[2]。其在疫病診斷學方面的突出貢獻,為防治近年來流行的埃博拉出血熱、登革熱、寨卡病毒病以及各類突發性傳染性疾病有極寶貴的借鑒指導作用[3],值得深入研究和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