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新偉

南宋人羅大經者,號鶴林,寫成筆記《鶴林玉露》一書。書中載某尼《悟道詩》一首:
盡日尋春不見春,
芒鞋踏遍隴頭云。
歸來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這是一首用尋春詠梅來譬喻悟道的絕佳禪詩,歷來為人們所稱道。但仔細讀來,卻覺得詩中有“詐”。詐點在某尼為“悟”而“設”。早在公元前140年左右,《淮南子·天文訓》中,就有了完整的二十四節氣記載,其名稱和順序都同現代通行的基本一致。它告訴人們太陽移到黃道上二十四個具有季節意義的位置的日期,幾千年來對中國農牧業發展起到重要作用。因此,四季早已分明。什么是春天,到了某尼所處的南宋時代也就是常識了。而某尼卻偏偏要不辭辛苦,苦苦尋覓而不可得,春天到底在哪里?就有點矯情了,這就是“設”,為了悟出她的結論“春在枝頭已十分”的“設”。我擺出一副百轉千回的架勢,你看看,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就在這。
這首詩如果只傳下來首尾兩句,效果更佳、更干脆。“盡日尋春不見春,春在枝頭已十分。”這里的“尋”就可以作為心靈的蹤跡,小資一下,而不是真正去踏破芒鞋,入嶺穿云,實在是畫蛇添足。我放眼山野,芳草盈香,是一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然平和心境下的發現,一種瓜熟蒂落的感覺。我就在我目下,我就在我心中,與山川草木和光同塵,與天地合一。如全詩,就是設悟,就是假悟。
相比較而言,清代女詞人郭六芳的一首小詩《舟還長沙》,就顯得非常別致:
儂家家住兩湖東,
十二珠簾夕照紅。
今日忽從江上望,
始知家在畫圖中。
從詩的題目看,應該是詩人乘船返回長沙,在江上有機會將江畔景色盡收眼底,原來雖然每天都生活在江畔,但柴米油鹽的生活瑣事可能從未真正感受一下身邊的景致。也可能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今天傍晚,舟行江上,那夕照、月明、燈光、簾幕、薄紗、輕霧集在一起,助成了詩人能見的美的出現。所以,詩中說:“今日忽從江上望,始知家在畫圖中。”此時此刻,以景怡情,詩人頓悟。噢,我天天都生活在這個地方,卻未發現家鄉原來這么美。同樣是有跡可循,前詩是調朱傅粉,后詩是水到渠成。前詩是設悟,后詩是頓悟。前詩是帶入似的吸流量,表演似的居高臨下和頂禮膜拜。后詩是樸素、真誠,不矯情,發乎內心的驚艷。給普通大眾以具象,并有廣闊的留白,給“畫圖中”的狀物以創作的空間,是大悟。從“悟”的角度觀察,后詩高級太多,高下自見。
兩百年多前的英國詩人布萊克,他寫了一首關于悟道心得的好詩:“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握無窮于掌心,窺永恒于一瞬。”這是具有宏大宇宙觀的詩人,不知他是何時何地何事就悟道了。與布萊克相比,我們終究是小人物,蕓蕓眾生,只能各安其道。“精神勝利法”,這是阿Q悟的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種寫法,這是孔乙己悟的道;留取丹心照汗青,這是文天祥悟的道;半部《論語》治天下,是趙普悟的道……
究竟是某尼悟道了,還是郭六芳悟道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