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志
鴉片戰爭是中國近代史的開端,有人把近代史概括為屈辱史和斗爭史。在當時,斗爭史的標志有兩個,一是林則徐的“睜眼看世界”,二是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后者是在前者的影響下產生的。
“師夷長技以制夷”出自魏源的《海國圖志》之原敘:“是書何以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長期以來,我們把“師夷長技以制夷”作為國人覺醒的重要標志。苛求古人當然不明智,魏源當時的看法并不錯。隨著對西夷的深入了解,這些看法才顯出某些局限性。這個思路主要涉及以下幾個問題:
一,何以“師夷長技”?“師夷”即以夷為師,就是向對方學習。當時對清廷威脅最大的“夷”是英國,因此這個“夷”主要指“英夷”或“西夷”。“師夷長技”,即是說,西夷擁有“長技”,彼有我無,彼強我弱,因此要向西夷學習。前提很明確,承認西夷先進,承認大清落后,看到對方的長處,看到自己的差距。當然,并非所有官員都有這個意識,甚至林則徐也認為,英夷的步兵,陸戰時膝蓋不能打彎;英夷的大船,在內河不能調頭。這樣的笑話,其實還是缺乏了解。
二,何為“長技”?鴉片戰爭初期,在滿清官員眼里,“船堅炮利”就是“長技”,魏源也說:“夷之長技者三:一,戰艦;二,火器;三,練兵、養兵之法。”(《海國圖志》,岳麓書社,1998年,p26)接觸日久,了解漸深,洋務派(李鴻章、張之洞等)看到了鐵路、電報、礦山,開明派(徐繼畬、郭嵩燾等)看到了美國的“華盛頓”和英國的“巴力門”(議會)。及至大清敗給日本,維新派(康有為、梁啟超等)又呼吁君主立憲政體。可見,如何看待西夷的“長技”,認識也是逐步加深的,至少包括器物、制度、文化等層次。正如魏源所說:“人但知船炮為西夷之長技,而不知西洋之所長不徒船炮也。”(《海國圖志》,p31)一般都這么說,洋務派“師”的是堅船利炮,這有點像經濟體制改革;維新派“師”的是典章制度,這有點像政治體制改革。直到“五四運動”,才開始推進新民主主義革命。
三,“師夷”的目的。大清與西夷的相遇,吃了虧,挨了打,皆因夷有“長技”。“師夷”的目的很清楚——“制夷”。“制”有“制伏”“制勝”“抵制”等義。在當時,擺脫困境,救亡圖存,“制夷”自有道理。倘若“師夷”僅為“制夷”,畢竟有些短視。19世紀,奉行的是叢林規則,弱肉強食;21世紀,通行的是平等競爭,雙贏互利。對方怎會讓你“師”了他的“長技”,然后把他置于死地?
四,“師夷”也有障礙。誠如前述,倘若“師夷”僅為“制夷”,“夷”當然不會拱手讓出“長技”,首先外國就會有限制。國內障礙其實更多。圍繞“師夷”,始終存在著洋務派(后來又有維新派)與頑固派的糾葛,廟堂之上,勢不兩立。李鴻章修鐵路、架電線,是經濟“師夷”,遭遇重重阻力;徐繼畬、郭嵩燾介紹外國文明,是觀念“師夷”,都被罷免解職;維新派推動戊戌變法,是制度“師夷”,六君子血染京城。因此,不要把“師夷”當成簡單的文化引進、制度借鑒、招商引資,即使在內部,也往往腥風血雨。從歷史長河來看,“師夷”之奇技淫巧、器物技術,扭捏之下,然后欣然接受;“師夷”之典章制度、思想文化,則深閉固拒,如喪考妣。
五,“師”的方式。所謂“長技”,既然彼有我無,如何從夷方獨有,變成雙方共有(或“我也擁有”),的確有一個怎么“師”的問題。按照“目的證明手段正確”的邏輯,學、偷、搶似乎都無問題。西夷依仗“長技”敲開了大清國門,無“長技”的大清自然“搶”不過西夷。不要把“偷”理解的太卑鄙,“偷”可理解為模仿或復制,畢竟也是無償占有他人智力。這樣的方式,可能得逞于一物或一時,卻不可能持續。沒有哪個科技強國是復制成功的,沒有哪個現代強國是模仿而來的。唯一可取的態度是學習。見賢思齊、擇善而從,是古老中國的文明風習,這種態度總比坐井觀天、妄自尊大要好。
六,“師夷”為了自主。“師夷”這個階段或許不可超越,但不應形成永遠的徒弟心理。我國古代的“長技”也曾獨步世界。然而,在一個“木乃伊”“活化石”的制度文化里(馬克思語),“四大發明”的結局并不美麗,“外國用火藥制造子彈御敵,中國卻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國用羅盤針航海,中國卻用它看風水……”(《魯迅全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p18)特別是科技領域,皇皇華夏數百年,沒有給世界帶來任何創意。何以致之?今天的“長技”是宇航、網絡、芯片為代表的高科技。高科技是思想自由、文化開放的產物。亦步亦趨是“師夷”,自主創新才是出路。在科技日益昌明的今天,畢竟不能永遠做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