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屎文”

于文崗

兒時，燃放過一種小微禮花，深灰色，彎如月，比腰果仁更細小。或因形狀像耗子糞便，人們送它一個不雅稱號——“老鼠屎”。傍晚，把“老鼠屎”放地上，用香頭等暗火引燃，其原理如火箭和噴氣式飛機，借著火藥嗤嗤嗤爆燃，助推著“老鼠屎”打轉，劃出一圈圈火花，直至燃燒殆盡。或把“老鼠屎”放干爽的臉盆里，阻力小，轉得更快更好。后來發展到“老鼠屎”上引出一根線，把線吊在一根長筷子般木棍上，手持木棍燃放，“老鼠屎”就坐上了“空中轉盤”，好看也好玩。

“老鼠屎”有兩大特點：一是應景;二是安全。逢年過節，男孩都燃放鞭炮，女孩膽兒小，不敢玩，咋辦？商家就推出了“老鼠屎”——沒有鞭炮的爆烈炸響，放出的花兒火紅有白，美麗迷人，更不會炸傷手，最適合小女孩玩兒。既應了過年和元宵節景，又保證了平安無事。

有一種時文，丟棄長矛、刀槍、匕首，遠離社會現實矛盾的戰場、前線、陣地，盡是些不涉民生疾苦、無關社會痛癢的個人小情感、小情趣、小感悟，情同躲到自家后院放“老鼠屎”，故稱“老鼠屎文”。

“老鼠屎文”不長，千八百字，開頭或一個歷史掌故、一段詩文詩話、一件遺聞逸事、一日親歷或見聞，然后做些大意解讀、個人領悟，再勾兌些古人論道、環球評說，最后或拉扯引申、或簡要概括、或啟發昭示，一粒老鼠屎便生產完畢。其中個人理解、感觸、看法等五花八門、形形色色，但有一條卻從來不變：絕不觸碰社會現實與矛盾，絕沒有鞭炮爆烈與炸響，“不悲口無食，不悲身無衣”，從頭至尾全是些詩酒花草，歲月靜好，“梁上喃喃燕語，紙間戢戢蠶生”，既不能給人以思想啟迪和精神鼓舞，也不能給人以文學滋養或藝術熏陶，當然更不會有問題解剖、矛盾分析，自然也給不出解決矛盾問題的途徑與方法了。

一篇“老鼠屎文”乃一粒“老鼠屎”，一組“老鼠屎文”即一包“老鼠屎”，數十篇“老鼠屎文”裝一起，就是一盒“老鼠屎”。

“老鼠屎文”盛行，一是個人愛寫。不用觸及現實，不必矛盾分析，毋庸度量深淺，無需拿捏調門兒，不著天不接地，不招風不惹事，“空中轉盤”玩游戲，自嗨自娛賺名利。若是迫于生計或約稿，尚可理解;若癖好驅使，便成問題。二是編輯愛發。你保險我安全，你無憂我無慮，拿來即用，省心省事。要素齊備，“老鼠屎文”便雨后蘑菇一茬茬冒了出來。

古今中外，文言白話，無不以社會功效論時文。正因其具有社會功效，所以曹丕才說“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白居易才要求“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且講求“篇篇無空文，句句必盡規……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讓詩文起到“補察時政”“泄導人情”作用。魯迅才強調：“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要求文章“一定得有明確的是非，有熱烈的好惡”。無不是強調文章以及文藝的社會功效。

與“雞湯文”比較，“老鼠屎文”無毒害之憂，這是它好的一面。就像“珍珠翡翠白玉湯”，新鮮美味營養是不可企求的，略微充饑或還管點用。若有一點小時間無聊得很，看看也無妨。但從大處說，畢竟費時費眼費電，最好遠離，讀就讀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