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源,廖 挺
(1.蘭州市安寧區醫院,甘肅 蘭州 730070; 2.甘肅省中醫院,甘肅 蘭州 730050)
廖志峰教授是甘肅省名中醫,第四、五、六屆全國老中醫藥學術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從事中醫內科臨床工作50年,擅長治療脾胃病、肝膽病、糖尿病、肺系疾病及各科疑難雜病,學驗俱豐。廖教授診治脾胃病以脾胃生理病理特點為基礎,知常察變,辨證論治;重視固護正氣、協調臟腑功能、調節氣機的升降平衡及保證水液的正常運化輸布,治病求本;臨證強調理、法、方、藥的協調統一,即法從理出、方自法來、藥方相諧。筆者有幸從師受教,多年抄方侍診,受益匪淺,在日常跟診過程中仔細領會廖教授的臨床思路及經驗,體悟其學術思想。現在仔細研讀廖教授著作、論文及經驗文獻的基礎上,結合個人臨床體會,從理(生理、病理)、法(診法、治則、治法)、方(遣方)、藥(用藥)等方面對廖教授論治脾胃病的經驗進行淺顯而全面的總結,與同道共同學習。
中醫學所指的脾胃包括脾、胃、大腸、小腸等。人體所需營養物質均要經過脾胃而吸收轉化。廖教授認為,脾胃的生理功能應從以下3個方面去理解。
《素問·六節藏象論篇》曰:“脾、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者,倉廩之本,營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轉味而入出者也,其華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黃,此至陰之類,通于土氣……”[1]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人體之中氣、營氣、衛氣均來源于脾胃,血、津、液也來源于脾胃。
《脾胃論·天地陰陽生殺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間論》云:“蓋胃為水谷之海,飲食入胃,而精氣先輸脾歸肺,上行春夏之令,以滋養周身,乃清氣為天者也;升已而下輸膀胱,行秋冬之令,為傳化糟粕,轉味而出,乃濁陰為地者也。”[2]水谷精微自口腔進入消化道,整個消化管腔傳化物而不藏,故為受盛之腑,在生理上以降為順;脾將胃腸所傳化的水谷精微吸收、轉運到全身各臟腑而化生氣血,故為運化的過程,在生理上以升為和。在整個消化吸收過程中,消化道的順降與脾氣的清升相輔相成,相互為用。彭子益[3]言:“中氣如軸,四維如輪,軸運輪行,輪運軸靈。”強調了脾胃升降對全身氣機的統領作用。
《素問·經脈別論篇》言:“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津四布,五經并行,合于四時。五臟陰陽,揆度以為常也。”[1]指出水液運行始于脾胃。《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云:“諸濕腫滿,皆屬于脾。”認為濕的產生皆是脾胃功能失常的結果,故脾土對水濕具有調控作用。
基于脾胃的生理功能,脾胃病的病理表現可大致可分3個方面:一為氣機之病,二為燥濕之病,三為虛實之病。廖教授在臨床中常通過對氣機、水濕代謝、氣血虛實的觀察來診斷其病位、病因、病機所在,從而指導治療。
氣機之病即氣機失常之病。《素問·舉痛論篇》曰:“百病生于氣也。”大部分脾胃病均與氣機失調有關,而氣機失調有氣滯(消化道的痞、脹、痛等)、氣逆(吐酸、嘔吐、呃逆、咳)、氣陷(泄、利、完谷不化)、氣結(便秘、腹痛)等。因此,廖教授以氣機為目標,通過癥狀觀察氣的運行,歸納病機,可謂執簡馭繁。
《臨證指南醫案》曰:“太陰濕土,得陽始運;陽明燥土,得陰自安,以脾喜剛燥,胃喜柔潤故也。”[4]若脾胃各司其職,升降不失其常,健運不息,則人無燥濕之虞。而脾胃病內有失調之氣,外見燥濕之象。廖教授臨證通過對患者外見燥濕狀態如舌象、脈象、癥象的觀察,察知其脾胃的功能狀態,為診斷和治療提供依據。
《靈樞·營衛生會》曰:“人受氣于谷,谷入于胃,以傳與肺,五臟六腑,皆以受氣,其清者為營,濁者為衛,營在脈中,衛在脈外,營周不休。”《素問·太陰陽明論篇》曰:“脾病而四肢不用何也?岐伯曰:四肢皆稟氣于胃,而不得至經,必因于脾,乃得稟也。”《傷寒論》言:“陽明之為病,胃家實也。”故“實則陽明,虛則太陰”。臨證時對于人體虛實的外現,不論是氣短乏力、少氣懶言、四肢無力、面色萎黃等氣血虛衰之癥,還是脘腹脹滿疼痛的實熱之象,均要考慮脾胃之病。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治病必求于本。”廖教授認為,“本”要從以下3個方面去考慮。
疾病為結果,有果必有因,疾病是病因病機即時或長期作用于病位的結果,如:導致脾胃病的后天因素有飲食、情志、生活習慣、居住環境,先天因素有稟賦的差異、臟腑的強弱、陰陽的偏盛偏衰。特殊的后天因素作用于特殊的體質人群,就是疾病發生的基礎。廖教授提出:在臨床治療過程中,要盡可能地全面考慮,去除疾病的不利因素,改變不良習慣及其他因素,不能改變的因素不要去觸發。如:情志不舒,不能夠解開心結,調暢情志,則肝氣犯胃引起的胃病就不能根治;飲食不能規律,不能改變不良飲食習慣,很多胃腸疾病就無法徹底治愈。因此,要徹底治療疾病,就要盡可能地去除這些本因。
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人體所需之精微物質均來源于脾胃。廖教授認為:從脾胃的生理特點入手是治療脾胃病的關鍵,在把握住這個原則的基礎上謹慎用藥才能獲效[5]。廖教授在診療中貫穿以脾胃為中心、以平為期、以衡為治的辨證思路[6]。《素問·平人氣象論篇》云:“平人之常氣稟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氣也,人無胃氣曰逆,逆者死。”陳修園總結《傷寒論》的治療原則,言:“保胃氣、存津液。”因此,治病當以固護脾胃之氣為本,脾胃病的治療更是如此。
《黃帝內經》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又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廖教授認為:正氣是人體正常的生理之氣,要維持人體正氣,必須五臟六腑各司其職,其氣不虛不亢、相互為養、相互克制,經脈血脈通暢,營衛之行不失其常,則人體不受外界邪氣的影響而無病,是謂“陰平陽秘,精神乃治”;而疾病就是正氣失正、陰陽失調的結果,故治療的根本是恢復正氣、協調陰陽。
胃腸皆為腑,六腑以通為用;脾為土臟,居中調和,厚載萬物,濡養五臟六腑。因此,治療脾胃病以通、和為法。
通即疏通、暢通之意,《辭海》釋為“貫通,由此端至彼端,中無阻隔”。中醫學常用此意來概括病理和治法,故通法是一種調暢氣機、暢通氣血、祛除病邪、恢復正氣的治療方法,凡諸不通之證皆可用之[7]。“六腑以通為用”,廖教授尤其重視通暢胃腑[6],其所用通法乃“通六腑、暢氣機”之意。“百病生于氣也”,故調暢氣機為疾病治療大法。胃腸為腑,以通為用,腑通則氣暢,故胃腸病的治療以通為法。通法有調節情志、調暢氣機、通調水道、化積通腑等具體用法。
和乃中和之意,是通過和解或調和作用以協調臟腑,使臟腑之氣達到不虛不亢的狀態。脾胃屬土,居中央以溉四旁,長養五臟六腑。國醫大師路志正提出脾胃病的治療應“持中央,運四旁,怡情志,調升降,顧燥潤,納化常”的學術觀點[8],也包含和法的具體運用。《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曰:“亢則害,承乃制,制則生化。”病是臟腑之氣的偏盛偏衰、陰陽失和的結果。和就是協調臟腑功能,恢復正常的生克制化,使陰平陽秘。對于脾胃系疾病,廖教授主張在中醫學整體觀念指導下,遵循“治中焦如衡”及陰陽平衡、“邪去正自安”等原則,運用綜合調理的方法,不偏不倚,使之恢復至和諧、平衡的生理狀態[9]。和法立法的基本出發點應該立足于恢復人體原有的“和”的狀態。廖教授通過對前人經驗的總結及臨床再認識,指出“和”應包括人與自然調和、人自身心態的調和及疾病之后的藥物運用調和[10]。
廖教授常言:“千方易得,一效難求。”從古到今,方劑不可勝數,每一張方都有其適應證。在臨床中通過患者的癥狀、體征及其他方法找到用方的依據,是取得療效的關鍵。廖教授認為,臨床用方依據有3個層次,即癥狀、病機和體質。
《傷寒雜病論》曰:“傷寒汗出,解之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噫食臭,脅下有水氣,腹中雷鳴,下利者,生姜瀉心湯主之。”又曰:“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或胸中煩而不嘔,或渴,或腹中痛,或脅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熱,或咳者,與小柴胡湯主之。”如此條文比比皆是,可見仲圣遣方用藥多是以癥狀為依據的。廖教授在臨床中對于有特異性癥狀的患者,直接以癥狀為依據使用方藥,如:胃病劍突下硬痛者,可考慮小陷胸湯;脹而不適、痛不甚者,考慮瀉心湯類;反流性食管炎之咽部如有痰、咳吐不爽者,考慮半夏厚樸湯;心煩失眠者,考慮溫膽湯;胃腸痙攣疼痛者,多考慮芍藥甘草湯;膽胃疾病、柴胡證具備者,考慮柴胡湯類;等等。盡量遵從原方原文的方證。
《素問·至真要大論篇》曰:“故《大要》曰:謹守病機,各司其屬,有者求之,無者求之……必先五勝,疏其血氣,令其調達,而致和平。”病機學說始于《黃帝內經》,發展于金元,是以癥狀、體征為基礎進行綜合分析得出以臟腑、經絡、八綱、六淫等為綱領的病機分類,簡稱為證,再以證為依據來進行治療,此乃中醫治病的特色。廖教授在遣方用藥中注重以臟腑特性為前提、均調寒熱、平衡虛實的診療方法,擅長用簡單方藥組合調理各種脾胃肝膽病,注重通過養護脾胃來平衡各臟腑功能,祛邪扶正,達到愈病療疾的診療目的[6]。如:胃陰虛者,考慮益胃湯;胃寒證者,考慮良附丸;胃熱者,考慮三黃瀉心湯;寒熱錯雜者,考慮半夏瀉心湯類;脾虛者,考慮六君子湯;脾氣下陷者,考慮補中益氣湯;脾陽虛者,考慮理中湯;寒濕者,考慮平胃散、藿香正氣散;濕熱者,考慮三仁湯、茵陳蒿湯;肝郁者,考慮四逆散、柴胡疏肝散;肝郁脾虛者,考慮逍遙散;等等。如此,使失常的氣機得以恢復、臟腑功能得以協調,適時為度。
體質學說近年甚為流行,然早在《黃帝內經》《傷寒論》時代就有體質之論,至今不衰。《靈樞·陰陽二十五人》按五行對人體進行了分類;《傷寒論》中有“淋家”“衄家”“喘家”等稱謂,即指體質。廖教授雖無體質之論,但在實際臨床運用中是有考慮體質的,即在臨床診治過程中,面對有些患者臨床表述太多或不太清楚、癥狀復雜而無章時,常根據患者體形、膚色、臨床表現、易患疾病、舌象、脈象等綜合考慮,以人為本開具處方,不治病而治人。對于有特殊體質的患者,可直接針對體質開具處方,如:形體肥胖、身體困重、舌苔厚膩的中年飲酒男,可先考慮藿樸夏苓湯;對于形瘦而面黃、胸脅常滿脹、咽干口燥的婦女,可考慮柴胡類方。
王綸在《明醫雜著》中言:“潔古制枳術之丸,東垣發脾胃之論,使人常以調理脾胃為主,后人稱為醫中王道,厥有旨哉!”[11]。枳術丸為《金匱要略》之枳術湯變化而來,消補兼施,補重于消,使患者脾胃之氣自然恢復。東垣論脾胃以補脾胃之氣為主,補中有散,助春升之氣,使人之生機自然旺盛。兩者均立足于脾胃,立足于正氣,故被稱為醫中王道。廖教授用藥處處固護正氣,調理脾胃,使臟腑氣機調暢,以平為期;用藥力求平和,謂藥力僅為助力,當以人為本;藥味精當,劑量適中,以效為度。
廖教授治療脾胃病知其所主,察其所變,治其根本,通和為法,臨床為據,東垣為師;立足于脾胃正氣,權治于中焦之衡。廖教授指出:氣機調暢,臟腑協調,水道通暢,血脈通行,營衛之行不失其常,則百病無以為生,此非獨治脾胃之法,百病皆可參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