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可

宋老師剛接手四(2)班時,前任班主任遞給她一份全班的名冊,然后重重地在“梁磊”這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嘆口氣說:“這個學生,不好管。”
年輕的宋老師白凈的圓臉龐上總掛著兩個甜甜的梨渦,溫暖可愛。這是她第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踏入四(2)班,目之所及,幾乎所有學生都在低頭用功,除了最后一排的那個男生。只見他將書本、草稿紙扔得遍地都是,在一個本子上唰唰亂涂,然后又粗暴地撕下這頁紙,揉成一團,重重地丟到窗外。
“誰是梁磊?”宋老師淡定地問道。頓時班里一陣交頭接耳,而梁磊置若罔聞,依舊重復著之前的動作。“老師,他腦子有點小問題。”不知道是誰悄聲說了一句,一石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低聲附和起來。梁磊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面無表情,繼續將紙團一個接一個拋出去。
宋老師一聲不吭,她不想從梁磊的這些表現中去盲目做判斷。“任何行為都有復雜的動機,你需要尋找背后的真相。”這是她讀教育學時,老師反復強調的。所以,她決定去梁磊家家訪,這是揭開迷霧的第一步。
梁磊的父母做生意已有十幾年,平日里計算利潤精明老到,但只要提及兒子,他們就雙目失神,一臉茫然。父親苦笑了一聲,說:“宋老師,你是第一個來我家的班主任。以前的老師都懶得管他,但我不怪老師,因為連我也沒辦法了。”母親聽到這兒,淚流不止,哽咽著接過話頭:“磊磊上幼兒園時就坐不住,跟同學交流也不好,話說不出來就犯急,一拳打過去。我們總以為大了就好了,沒想到上小學后更差,從來沒有聽完過一節課,不是亂插話就是自己跑出去玩。每天做作業,我都得時刻盯著,只要我一走開,他就馬上干別的了。可就這么每晚陪著,成績還是倒數。”
宋老師一邊聽,一邊想:為什么梁磊會變成這樣?臨走前,父親拜托道:“孩子什么也不聽,只能靠打,但我實在打不動了。你是老師,可不可以幫幫我們?”“好。”宋老師用力點點頭。
第二天,她就把梁磊的座位挪到了第一排。雖然在老師眼皮底下,但梁磊還是我行我素,課堂上隨意插話或鬧出各種動靜。宋老師用最大的耐心去引導,上語文課時,即便梁磊讀漏字、念串行,她也會不厭其煩地點名讓他讀課文。
一晃,公開課要來了,學校領導都要來聽課。同事“好心”提醒她,把梁磊“請”出去吧,到時影響課堂紀律可不好。宋老師笑了笑,不置可否。公開課那天,梁磊照常坐在第一排,宋老師也還跟平常一樣點名,讓他朗讀課文的第一段。許是有些緊張,梁磊磕磕絆絆地讀完第一句,就再也讀不下去了,同學們一陣哂笑。突然,梁磊大喊一聲,一把將書本大力砸到地上,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教室,頓時班里亂作一團……
自此,梁磊再也沒來過學校。宋老師陷入焦慮,每天都好像被一團難以名狀的陰影籠罩著。直到有一天,她偶然在學校里聽到了一個有關“多動癥”的科普講座,心中似乎升起了一個明亮的小太陽。她趕緊聯系梁爸爸,建議他們帶梁磊去醫院看看。
經過一系列檢查,梁磊被診斷為多動癥,基于他的年齡和癥狀,需要藥物治療。一聽要吃藥,一向配合的梁爸爸卻有點急了:“這不行,孩子還小,長期吃藥會有副作用!”醫生耐心地跟他解釋清楚藥物的安全性后,梁爸爸總算勉強答應下來。
沒想到服藥一周后,梁磊就發生了顯著的改變。他居然能安靜地聽完一節課、完整地做完一份作業,上課也沒有再插話和打擾同學;兩周后,除了學習能跟上其他同學,在與他人起沖突時,梁磊也沒有一言不合就動手,而是學著友好理性地溝通。梁爸爸喜上眉梢,告訴眾親友:“我家梁磊變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一度排斥用藥的他,如今成了每天監督兒子按時吃藥的活鬧鐘。
三周過去了,梁磊簡直“脫胎換骨”,他已經成了宋老師課堂上的“御用”領讀員,每篇課文都讀得既流利又準確。最重要的,這次季度測驗,梁磊的成績已經一躍到了中等。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梁磊悄悄對宋老師說:“老師,我會聽醫生的話,好好吃藥,我一定會進入全班前十的,我向你保證!”
看著一個全新的朝氣蓬勃的梁磊,宋老師的梨渦又甜甜地蕩漾開來,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晴天,驀然發現,在迷霧的最深處,原來有個光明的出口,那里掛著一道名叫“希望”的彩虹。現在,梁磊終于摸到了這道彩虹,她也是。(本刊原創稿,感謝上海市兒童醫院趙艷君主治醫師對本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