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 菲
年初,康復科護士長接到外派學習1年的緊急任務,我被臨時借調到康復科直到新的組織任命下來。康復科收治了非常多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患者,為了方便照顧,工作繁忙的家屬常常會聘用護工,有天早晨查房,陳大爺的護工張阿姨拉著我說“護士長,要是有合適的活你幫我推薦推薦,我不想伺候這個老頭了?!闭f實話,雖然來康復科時間不長,但對陳大爺以一己之力在短短3個月時間氣走8個護工的“壯舉”還是有所耳聞的。不過陳大爺對我們這些醫生護士態度還是不錯的,治療依從性也可以,用他自己的話說“雖然咱是泥腿子出身,但是對有文化的人要懂點禮這點還是知道的?!蔽野褟埌⒁掏T口帶了帶,悄聲問,“怎么了,我看老爺子這兩天挺消停,我還以為你們處得不錯?!薄跋I?,護士長你不知道,從我來接這活,他天天晚上前半夜不停歇地喊,拉了尿了的,看看尿不濕吧,干干凈凈的,昨天晚上后半夜睡得呼嚕震天響,今早說我給他灌迷糊藥了,起來后頭疼,哎喲哎喲的,我給他兒子打電話吧,他兒子就說讓再耐心些。自己孩子都不想管,還指望別人,反正我一會還給他兒子打電話,我也不干了。”張阿姨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扭頭看了看病房,陳大叔把自己窩在被子里,一動不動。
查完房回到護士站,徐護士跟我說“護士長我跟你說,這個陳大爺的兒子就是給咱食堂送配菜的,家里有好幾套房,可就是不愿意給老爺子在老家修祖屋,就因為這,老爺子在家可勁兒折騰。聽說以前身體除了有點老年病還算健康,可愣把自己折騰得拉尿在床上,還天天嚷著這疼那疼的,家里兒媳婦不干了,送咱醫院來了。陳大爺剛住院那會兒,他兒子來的還是挺勤的,可每次兩人都為祖屋的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陳大爺是把手頭所有能扔的東西都往他兒子身上砸,說他不孝,還不經他同意把老伴葬在了公墓里,老家幾年不回去一次,忘本了。小陳的意思是,陳老爺子自己也是背井離鄉幾十年了,老家祖屋就是個土坯房還年久失修塌了一半,再者,老家又不是在什么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想養老也得挑個環境好的吧,就為了回去跟鄉鄰炫耀子女有錢就找個由頭想翻修祖屋,把錢浪費在這兒,不值得。這針尖對麥芒的,誰也說服不了誰,小陳干脆請護工,也不靠前了,不過住院費倒是從不拖欠,也叮囑過醫生和護士對他爸多照顧?!甭犕晷熳o士的話,回到辦公室,我想給陳大爺執著非要修祖屋找個理由,我感覺,這個理由是一個幫助陳大爺康復的關鍵點。來康復科之前我是在腫瘤科工作,面對了太多身不由己的生死離別,見識過太多無可奈何的失望遺憾,我真心覺得,能好好活著是一件多么難得的事情。通過查閱病歷資料和與醫生溝通,我發現陳大爺本身沒有什么嚴重疾病,這么長時間出不了院,一方面也許是在恃“病”而驕,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變相“要挾”兒子。另一方面也是長時間愿望得不到滿足,兒子甚至避而不見,找個外人照顧自己,心理上落差太大,積郁成疾。
打定主意,在一個午后,我推開了陳大爺病房的門,找個理由支走了張阿姨,搬個凳子坐在了陳大爺床旁,陳大爺客氣地對我說“護士長這些天不忙訓練啦”,我笑著點點頭,回答道“最近單位任務比較多,也沒時間跟您好好聊聊,今天正好得空,陪您拉個呱,您可別嫌我煩?!薄澳悄哪?,歡迎著呢,其實護士長,您找我想說啥,我都明白,這兩天我也想明白了,這么折騰有啥意思,折騰得人煩狗厭的,老臉都丟盡了,還不如干凈走了,正好我兒子給我在他媽墓旁還預定好位子了,別浪費了,早點去,都清靜?!薄翱刹荒苓@樣想啊大爺”一聽到這,我有點急了,陳大爺現在的想法很危險,得趕快制止,“陳大爺,我聽我們主任說您以前當過兵,還上過前線,獲過勛章,咱們也算是戰友,咱們當兵的人,可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可不能輕易趴下?!标惔鬆斞劬α亮艘幌?,但又很快黯淡了下去,“老了老了,后輩連祖宗都不要了,根都沒了,算什么英雄好漢?!薄案??”我突然想起徐護士跟我說陳大爺是為了回去跟鄉鄰炫耀才想著翻修祖屋,也許事實并不像我們想的那樣,我誘導著陳大爺說下去,“陳大爺,您是多大出來當的兵呀?”“16歲,我到現在還記得俺娘拉著俺的手,摸著俺的頭,說孩子你就踏實往前走,娘就在家里等著,等著你打仗回來,咱蓋個新房子,給你娶個媳婦,一家人都守在一起,再也不分開??墒撬龥]等到那一天,仗打勝了,俺娘已經走了,葬在后山上,這幾十年為了生計,最遠走到了大西北,都很少回去看她了。”聽到這里,我潸然淚下,也許陳大爺執著的不是翻修祖屋,只是想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離他娘近點,再近點,可身為家里的頂梁柱,退伍后不想坐吃山空就只能疲于奔波,老了想回到那個血脈傳承的故鄉,子女卻不理解,又片面地誤解陳大爺的想法,以為大爺是虛榮心作祟,老伴又提早一步撒手人寰,心愿得不到尊重和維護,可不就覺得生活沒了奔頭。和大爺又聊了一會,出了病房門我就給小陳打電話,我把陳大爺講給我的故事說給他聽,小陳沉默了很久,他說陳大爺是一個很嚴厲的父親,為了家里生計,常年奔波在外,回家后父子的交流也少,以前還有陳大爺的老伴在中間調和著,自從他媽走了后,陳大爺話更少了。就是從最近這幾年,為了祖屋的事,交流得多了,更多的時間是在吵架,一個想翻修祖屋回老家,一個擔心老人身體不同意,一個認為子女忘宗背祖,一個以為老人貪慕虛榮,卻從來沒有坐下來好好聊聊,時間久了,誤會越積越深。我問小陳愿不愿意花十幾萬翻修祖屋讓陳大爺晚年幸福,小陳說幾十萬都愿意,他要陪陳大爺一起兌現對奶奶的承諾。不久,陳大爺出院了,聽說已經回老家了,小陳托堂哥時不時去看望,自己也是每個周末都會帶著孩子回老家看看,聽說小家伙倒是挺喜歡老家的山山水水,好幾次嚷著就要住在老家陪爺爺不回來了。
參天之樹,必有其根,環山之水,必有其源。陳大爺的故事講完了,這也是我處理過的結果比較好的一個護理個案,善于傾聽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