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爺爺在家里開起了豆腐坊。屋后的高山清泉,當年的新收黃豆,傳統的古法手工工藝,一人、一磨、一口鐵鍋、一套自制豆腐用具,小小豆腐坊日復一日豆香陣陣,水霧氤氳。
做豆腐的黃豆需要提前泡發一夜。夜半,爺爺便起床磨黃豆、煮豆漿、點鹵水、壓槽板、切分塊、醬炸胚……
天微亮,爺爺便出攤了。他將剛做好的豆腐放進兩個竹筐里,蓋上一層紗布,挑上肩,步行前往附近的村莊叫賣。“豆腐,賣豆腐嘍……”爺爺邊走,邊響亮地吆喝著,一條條村巷,睡夢中的少年在爺爺的叫賣聲中紛紛醒來。
“賣豆腐的都來了,還不起來準備上學!”聽到叫賣聲,大人們會讓還在貪睡的孩子立即起床,不聽話的,干脆直接從被窩里拽起來。懶覺睡不成了,孩子們都在心里暗暗對爺爺恨得“咬牙切齒”。
但這種恨很快又會變成喜,買主應聲而來,起床的孩子們也會跟來。爺爺放下豆腐挑子,掀開紗布,白嫩的豆腐、清甜的豆腐腦、醬香的白干、黃燦燦的油豆腐果,還有聞著臭、吃著香的黑臭干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不論哪種,都極具誘惑力,而最吸引孩子們的,要數黑臭干子了。爺爺會大方地給孩子們每人一塊,免費解饞。有時,也會朝他們小嘴巴里灌入一小勺豆腐腦,直接甜到孩子們的心里去。在過去食物貧乏的鄉下,爺爺的豆腐制品算得上是一種真正的美食了。
一擔豆腐挑,兩只腳,無窮路。靠著賣豆腐,爺爺養活了一大家子,并供我讀完了大學。我定居城市后,多次勸說他關了豆腐坊,因為俗話說:“人生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年歲已大的他,繼續經營豆腐坊,實在是太辛苦了。
可他一萬個不同意。最后,我只好退讓:“您要是真放不下豆腐,我就給您在街上租個店面,您坐在店內賣。”可爺爺仍舊不同意:“這些年來,鄉親們都習慣了我送貨上門,尤其是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
“可您也是老人呀!要不給您買輛電動車,裝好喇叭,這樣您騎著車,打開喇叭就能賣豆腐了,既快又舒服。”我仍不罷休地勸道。
不料,爺爺并不領情:“長腳干什么的?要那么快干什么?我擔著豆腐挑子,既能鍛煉身體,又能欣賞鄉下的四季風景,還能隨時停下來跟鄉親們拉拉家常,打發下時光,多好!”

在爺爺看來,每日走村串寨,遇上鄰里鄉親,舊時的很多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每一步都是一段歷歷在目的歲月流年。“我與豆腐打了一輩子交道,鄉親們給我面子,愛買,愛吃,我就不能當‘逃兵’,只要還有人買,我就要一直干下去。”
爺爺還安慰我:“現在鄉下人少了,我每天做的豆腐不多,累不倒的。”
我只好任由他去。
我不知道,爺爺吆喝了多少聲,走了多少路,賣出了多少豆腐制品。但我知道,他肩上的那副豆腐挑早已成了周邊鄉村的一道流動風景線。
很多游子回鄉時,一定要買爺爺的豆腐吃,遠行之前還要再帶上些。在他們看來,豆腐哪兒都有,但屬于兒時的、帶著鄉愁的、暖熱脾胃的,只在爺爺的豆腐挑子里才有。有人還感慨地說:“看到老爺子還健健康康地賣豆腐,心里就穩了,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睡不成懶覺的孩子!”
歲月浮沉,而人情不老,我恍然覺得,爺爺是個全身散發著“鄉味”的“游鄉人”,他賣的不僅僅是豆腐,更是一種情結。對游子來說,爺爺挑的是一筐筐滿滿的鄉愁,賣的則是飽含鄉情的故土一味。
而我,也在這一味之中,浸潤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