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余亮

誰能想到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少年居然創作了一部武俠小說!班長告訴我時,我還有點不相信。后來班長還偷過來給我看了,武俠小說是寫在一本練習簿上的,他是什么時候寫的呢?開始我還很平靜,后來就有點驚奇,再后來就有點憤怒了,因為他把我的名字、校長的名字和我們班學生名字全都編進了他的武俠小說中。他自己做了武俠小說中武功最強大的王,我們的校長在里面成了一個賣老鼠藥的,我成了他的一個燒火的仆人。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遇見他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可是他有點怯弱,總是躲著我。這個臉上有雀斑的文靜少年內心的波瀾,我真的想象不出。
一些少年的嘴唇又紫了,肯定又是去偷桑葚了。我在課堂上講過很多次,桑葚不衛生,有蒼蠅叮過,可那些少年還是照吃不誤。過了夏天,許多學生臉上長了很多蟲斑,像很多光斑打在臉上。我就給他們上了一節衛生課,專門談蛔蟲的害處。我講了一個“剛剛發生的故事”,一個男孩,喜歡吃桑葚,他不知道剛剛有一條蛇從那顆最大最紫的桑葚上游過去,后來他吃下去了,結果沒幾天,肚子就疼得厲害,醫生把他的肚子剖開來一看,肚子里臥著幾條小蛇呢。
少年的臉都變白了。這種狐假虎威的恐嚇法取得了一些效果,再也沒有看過那些少年的嘴唇變紫。其實這時樹上已經沒有桑葚了。有的學生開始吃驅蟲藥打蟲。蟲斑從他們的臉上消失,紅嘴唇又出現了,紅潤潤的臉蛋也出現了。但愿明年夏天,他們還能夠記得我這堂帶有恐嚇意味的課。
鄉里的孩子一般是雙名,班里點名簿上是大名,村里是大家熟知的綽號。比如,王繼宏——大山芋。比如,劉小兵——二扁頭。比如,小眼睛的劉永強——三斜瓜。
比如,皮膚比較黑的劉永業——黑菜瓜。比如,王志軍——小肥皂。追溯這些綽號的來歷,大體上有三個方面。一是遺傳,王繼宏的父親王學寶的綽號就叫大山芋。二是外形,像三斜瓜劉永強,黑菜瓜劉永業。三是典故,比如,王志軍,他皮膚白,他媽媽總是說“我家用肥皂”——誰家不用肥皂?而王志軍就叫小肥皂了。我開始不知道這些內幕故事。那一次,我讓一個學生找劉永強,學生對我說,先生,三斜瓜來了。我當時就笑了。我也叫了聲三斜瓜。劉永強不惱。而當我在路上,跟著別的鄉親叫劉小兵為二扁頭時,他卻沒有理我,反而氣鼓鼓地走了。可能當時他挺忌諱的,我傷害了他。
下雪了,大家都舒了一口氣,雪映著上了石灰水的樹干有點黯淡。天一放晴,我的穿棉襖棉褲的學生們就變成了胖狗熊,打雪仗,滾雪球,在地上像狗一樣撒野。玩得不過癮了,就看上那些待在玉樹瓊枝上的積雪。他們用力蹬一下樹干,然后快速地離開,這樣,樹上的雪就冷不防地打在下一個人身上。誰也沒有料到的是,有個學生用力蹬了一下樹,雪就把匆匆趕路的校長打了個正著。校長成了雪校長,待校長把雪全都抖開來,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這一次,校長沒有發火,而是用他的雨靴蹬著樹,調皮的雪從樹上落下來,像是又下了一場雪。落到地上的雪就老實多了,乖乖地任校長用大鐵鍬把它們鏟到樹根那兒去,一節課下來,每一棵樹都穿上了特大號的白球鞋。
有一次,我發現少年們竟然全都聚精會神地在聽我講課,連班上最調皮的學生也很安穩,這是以往很少有的,當時我講得越發得意,轉身擦黑板的時候發現一只灰色的蟲子落在了我肩上。那不是別的蟲子,而是一只放屁蟲。放屁蟲肩章一樣伏在我的肩頭,依據經驗,絕對不能主動驅逐這只灰色的放屁將軍,否則,“熱情洋溢”的放屁蟲真的會對我進行一場難受的“嗅覺考試”。那種味道,還很難消除。就這樣,我上了半節好課,上了半節差課,少年們還是那么聚精會神,或者叫作幸災樂禍——當聽見下課鈴聲的時候,我看了看我肩頭的放屁蟲。沒有了。也許它也聽到下課的鈴聲,知道已經下課了。
平時我們學校醒得最早的是樹上的鳥,其次就是我們校長。有時我們走進教室時,校長已站在我們教室門外,看著嘰里呱啦的學生讀書,弄得我們都像一個個遲到的學生,那時學校里的銅鐘還靜靜地睡著呢——它還沒有到醒來的時候。校長在辦公室里可以和我們稱兄道弟,可在學生面前不,一般得我們先叫他一聲他才緩過臉來,然后嗯一聲走開,似乎威嚴得很。如果夜里風大,樹上的樹枝和落葉多了些,他就到每個教室叫上幾個學生出來掃地,讓學生把樹的影子掃得像他一樣清瘦。每當此時,他身上就多了些形式主義。對于我們學校來說,這是世界上最為親切的形式主義。
一二三//摘自《半個父親在疼》,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本刊有刪節,陳卓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