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也沒關系

蕭敬騰

小學低年級時，哥哥姐姐常拿著漫畫書，一邊看一邊大笑。

我拿過來左看右看，卻不懂好笑的點在哪里。哪怕聽哥哥姐姐講完之后再看一遍，甚至把對話框里的字一個一個讀出來，還是沒辦法知道這一整段話在講什么。

閱讀障礙對我的困擾還不止看不懂漫畫書這件事，我沒辦法分辨“洗發精”跟“沐浴乳”的差別，外形看起來都一樣，也看不懂標簽上密密麻麻的說明文字，只好洗澡洗到一半在浴室里大喊：“哪一瓶是沐浴乳？哪一瓶是洗發精？”

家人都以為我太皮找麻煩，在學校我也常因類似的原因被老師或同學罵。從中學開始課業壓力變大，我怎么讀都讀不懂，成績跟不上。其他人只知道“你是最后一名”“上課時你都在睡覺”，于是我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簽。

閱讀障礙的人生活上會有一些小問題，是正常人無法理解的。比如，我沒辦法看外語電影，因為我看字幕的速度很慢，常常才看懂前面兩三個字，字幕就跳到下一句了。除非我不停地按暫停，或重復看很多次（我還真的看過10次以上的《泰坦尼克號》），也因為這個原因，我很難有跟其他人看電影一起笑、一起哭的經驗。

為什么別人簡簡單單就能做到的事，我不管多努力就是看不懂？小時候我很生自己的氣，長大之后就慢慢習慣了，只要習慣就不會覺得特別痛苦。其實對有閱讀障礙的人來說，最痛苦的并不是障礙本身，而是別人的不理解。

雖然我書念得不好，但跟其他同學相比，不需要靠文字學習的科目，像畫圖、雕刻和運動我都很擅長，尤其是需要下苦力的事，我都做得又快又好。

同學們最怕被老師罰洗廁所，我剛好相反，這根本就是我最擅長的事！我不怕臟、不怕臭，絕對會把廁所洗到每一塊瓷磚都亮晶晶的，讓每個來上廁所的同學或老師都嚇一跳，那太有成就感了。

像我們這種不愛念書的學生，學校專門開了一個班收留，命名為“技藝教育班”，其實有點像傳統的放牛班，一般的課程既然跟不上，就安排學生做木工之類的勞動，每天都有事做，過得很開心。

傳統的教育模式是一種追求效率的做法，每個老師用一樣的方法教50名學生，但每個人的天分都不一樣，當然會有少數人沒辦法適應，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大人碰到不想做的事會鉆漏洞偷懶，但小朋友不一樣，他做不到或不想做某件事，背后一定有原因。我覺得教育要做的，應該是去了解原因，而不是用責備或督促的方式逼他做到。

教育關系到每個人未來想做的事，我希望每個跟別人不一樣的孩子都能被理解，或許，先從教大家如何把廁所洗得亮晶晶開始？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喜歡的人，我曾經很努力要克服閱讀障礙。我曾經一邊當藝人，一邊在學校念書。有一次期中考試，我花了很多心力準備，試卷共有25題，我低著頭拼命寫，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但當我寫到第10題時，忽然聽到老師說：“剩下最后5分鐘。”

我當場傻眼，抬頭看看其他同學，大家好像都寫得差不多了，甚至有同學舉手問：“我可以現在交卷嗎？”怎么可能？怎么又是這樣！我從小回答問題的速度就比其他人慢，不是不會或不想寫，就是寫不完，每次考試試卷后面總是錯得一塌糊涂。

那次考試，我在考卷后面留言跟老師說明，后面15題沒寫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盡力了。看到留言的老師還來找我，主動詢問我的狀況。好在大學之后的教學方式發生了改變，文字跟閱讀的部分比例少一點，而且現在大家都了解“閱讀障礙”是怎么一回事，比較有同理心。

很多人害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想盡辦法讓自己跟周圍的人一樣，借以得到安全感。但跟別人一樣的生命歷程真的適合每一個人嗎？很多人都這樣懷疑過吧！當我們決定要跟別人一樣時，一定要想想：我是真的想這么做，還是只是缺乏自信跟安全感？

秦笑賢//摘自《不一樣》，現代出版社，本刊有刪節，四季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