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飲醉江東

朱厚臻

三

秋夜，月光慘淡。

荒禿的山腳下虛虛實實，兵馬已在山下綿亙了幾里。

白露為霜，最是清凝。他躺在毛氈上，聽著山下的動靜。

“霸王，霸王！”

“何事？”一把短刃順勢插進土里。

“末將守夜，山下漢軍送來酒，以刀劍相逼，請大王一飲。末將不敢不送至大王營前！”

“拿來！”

幾壇酒挑來，放在座前。

霸王沉悶地“嗯”了一聲，掀開酒壇蓋，醇厚的酒香撲面，在山風里飄蕩。月光映在酒中，引來一群一群的螢。“是蘭陵酒。”猛士的胡須微顫著。“漢軍送美酒，是給本王臨死前一飲嗎？若不是那劉家匹夫，本王也不至于困在甕里！”

“斟酒！取本王的玉斝來！軍士來，都來，同飲！”

漸漸地，山腳下響起令人生畏的低雷，霸王側耳聽：“是何聲響？”

小卒怯言：“漢軍歌楚辭，聲臨四方。”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哈！”霸王怒喝一聲，將玉斝奮力一擲，打落了昏暗的燈燭，散落成玉塊，“漢家軍怎敢歌楚中《招魂》？他們在招誰的魂？招我的魂嗎？你們說！他們在招何人的魂？是你？還是你？”

江風獵獵，裹挾著楚歌聲更深沉雄壯，仿佛要撕裂營前的“帥”字旗。

漢軍仿佛已將山嶺捏在手中了。霸王是唯一一顆有棱角能割破手指的石子兒。

二

“倒酒吧！這蘭陵酒到底是難得的。都來嘗，都來嘗！本王難道懼怕山下的兵馬嗎？待我的烏騅吃飽喝足了，縱有十萬兵齊上山，也能沖敗他八萬！這三壇酒，一壇挑出去，放在山頂，請我的八千子弟飲幾口；這半壇還夠你們分一分，夜冷了；這一壇，給我抬到那受苦的女人帳內罷。”

帳內，虞姬將劍放在腿上，用手指在劍背上摩挲著。士兵的闖入讓她有些驚恐，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別怕，劉邦送來的蘭陵酒，美人也嘗嘗吧，營中的糧太粗劣了。”霸王脫了披風，坐到案旁。

“來，給本王倒酒……給美人倒酒……這蘭陵酒，我們曾在何處喝過？”

“彭城的戲馬臺，您忘了嗎？那是您的領地。”

“是啊，我的領地……那時群馬奔騰，塵土飛揚，瀟灑呀……瀟灑！只是你我還是如前，但這天已不是天了！”

一語恍如隔世。

帳外，天地間仍回旋著漢軍的歌聲。風帶來了人、馬和煙的氣息，還有一股清香的秋糧味———豐收時節，一年的禾黍，該讓漢軍占了吧？這蘭陵酒，該是這樣的稻谷釀成的吧？

“美人，本王帶你回戲馬臺……我們回去。”

聲漸輕。山上更冷了，一切都瑟縮著，像一團即將熄滅的火。但只需要一聲響，這團火便會熊熊燃燒起來。

“報軍情———”

“報———大王，漢軍浩浩蕩蕩，向西撤了十里。”

“莫管虛實，沖下山去！”

霸王率領兵馬，沖破山林，像兇猛的魚擊開平靜的水面。

“只管往前奔吧！展開帥字旗！烏騅！回彭城！戲馬臺！”

…………

一

天明亮起來。

江水扯著干巴的蘆葦，一起一落拍濕了霸王的袍衫。灘上的泥黏濕，帶著秋水的味道。

他已忘了何時躺在了這里，自己沒有沖出去嗎？粗硬的胡須上沒有一絲酒氣，是醉在這兒了？不，他怎么也不相信這是一場夢。蘭陵酒？虞姬呢？啊！胸前的一串珠，這是虞姬的珍寶！她已香消玉殞了？他怎么也不想在這恍惚中看這虛實夢影了。

他不禁叫出了聲。

“將軍的蘭陵酒怕是沒喝夠，再滿飲一杯。”冰冷的巨觥放在地上。

寬廣飄逸的衣擺拂著他的臉，竟讓他有些膽寒壓抑。

“你……你？”

“現在給您送美酒的，還能有誰呢？許久不見了，將軍。”

他猛地坐起來，四圍是鐵甲馬蹄。他暗罵：什么諸侯盟主，什么西楚霸王，想退與劉邦劃江而治，匹夫之勇。如今他竟敢與我爭鋒，蒼天如何會護佑著他？霸王想不通，但此時也不需想了———成王敗寇，不需說了；他在乎的只是自己霸王的英名、自己的風發之城、自己的戲馬臺、自己的八千子弟兵……“虞姬！是否已到了戲馬臺準備為我接風？美人久候了。”他想。

他站起身來，用力收束著銀盔銀甲紅斗篷。

劉邦沒他身材高大，上了馬，便能從更高的位置俯視著他。霸王抬頭仔細看———他也蒼老了，灰白的頭發在風中飄飛，但眉宇間透著興奮，讓人捉摸不透，只那腰間的一把劍看得人心里直癢。

“將軍真的喝醉了？這是哪兒？過了江，您就能回您的領地了。您看，小舟已準備妥，您可以過江了。”馬上，漢王緩慢溫柔的語氣在這一刻深沉得很，讓霸王也不敢再看，稍低下頭去。

“項羽！抬起頭來！你是霸王！”天地都為之一震，“是呀，你是霸王，我才是匹夫，抬起頭———你的眼睛為何如此渾濁？人說霸王是大舜帝的后裔，目中生重瞳子。若果真如此，瞧瞧我，為何你還不如我這個年老的漢子目光有力量？啊？”

霸王苦笑，覺得嘴唇干澀，喉嚨顫抖。他舉起酒，狂飲半觥，又將余酒瘋狂地從頭上澆下去。酒水淋漓的盔甲，仿佛一條桀驁不馴的龍，豎立起鋒利的鱗甲。周圍的漢軍都被這股威懾力鎮住了，后退十步，只有劉邦一人在馬上不動。

“你來，你來吧！不需請酒，只要利劍，反正我已沒什么可懼的了！”

他猛然回頭，不知朝誰喊了一聲：“揚起我的帥字旗！”旋即從腰間拔出劍。

眾將沖上前去，拔劍護住漢王，但未近霸王身。

偉岸的身軀，同血色耀目的劍一齊落入塵土。江水一涌，劍上的血紅“嘩”地褪去，又重現銀白色的金屬光澤。

他終究倒下了。

名師點評

作者非常喜愛中國傳統文化。這篇文章是他在讀完《史記·項羽本紀》后的一次再創作。有不少文章涉及這一題材，但是本文的作者從項羽和劉邦兩人的行動著眼，以“蘭陵美酒”為線索，細膩地展現了二人的個性，刻畫了項羽末路英雄的形象。文章細節豐富，讀來讓人意猶未盡。（楊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