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英

國家速滑館屋面索網“天幕”施工建設場景
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南園西北側,北京2022冬奧會速度滑冰項目比賽場館國家速滑館內,建設者們斗志高昂,為即將到來的測試活動做著最后的準備。
國家速滑館有一個親切的昵稱——“冰絲帶”,因其建筑外立面盤旋著22條晶瑩美麗的“絲帶”狀曲面玻璃幕墻,取形于運動員高速滑進時冰刀留下的軌跡,22這一數字則與2022年相呼應。
場館的造型美觀、新穎,但將其從效果圖變為實物,建設、施工難度極高,需突破多項技術難點;它被業內稱為“世界級建造難題”,此前被納入這一級別的,有北京大興國際機場綜合航站樓、港珠澳大橋等重大工程。
屋面索網結構的成功實施是攻堅克難的典型例證,在國家速滑館建設團隊口中,這張索網被稱為“天幕”,這一階段的建設施工被稱為“編織天幕”。
2020年5月,國家速滑館斬獲“2019年度中國鋼結構行業的最高工程大獎——中國鋼結構金獎年度杰出工程大獎”,“天幕”的成功“編織”是其主要加分項。
“拿這個獎,一方面是專家厚愛,另一方面,國家速滑館也當之無愧。”國家速滑館公司副總經理、總工程師李久林對《瞭望東方周刊》這樣表示。
“當之無愧”的背后,有何不為人知的故事?
2018年2月,李久林正式入駐國家速滑館項目,所有與工程、技術相關的重大問題,都由他負責。
他曾是2008年“鳥巢”建設的總工程師。“鳥巢”成為北京奧運會的時代標志,亦成為京城的地標建筑,他引以為豪。
“鳥巢”是重型鋼結構建筑,作為主要承重構件的桁架柱最大斷面達25米×20米,高度達67米,單榀最重達500噸,其總用鋼量達4.2萬噸。它充滿了陽剛美,與對面輕靈的“水立方”相得益彰。
“水立方”的輕靈質感主要由“膜”材料實現。這次,國家速滑館要用鋼結構實現輕盈流暢的整體視覺效果。
與“鳥巢”相較,用更少的鋼材建造一個更高性能的結構體,這是可持續、綠色發展的要求,亦是對土木工程師們的挑戰——團隊興奮地期待著這場實踐。
“天幕”有個頗拗口的專業術語:單層雙向正交馬鞍形索網。可以簡單理解為,有一個巨大的羽毛球拍“繃”在了場館的上方,只不過這個球拍不是由樹脂纖維制成,而是由粗大的鋼索編織而成,不是平面而是馬鞍形,更直白的類比是“薯片形”。
李久林正式進駐國家速滑館項目后,面臨的第一個難題是:索網的材料怎么辦?用進口索還是國產索?
國際上的普遍做法是,大型體育場館的索網結構采用高釩密閉索,它結構緊密、表面平滑、防腐性佳、承載力強,但國內此前沒有生產過建筑用高釩密閉索,而建筑用索有其特定標準,如抗拉、抗震、抗疲勞、抗腐蝕等。
在國際市場上,建筑用的高釩密閉索并不難買,“但全世界能做出來的工廠主要集中在歐美幾個發達國家,它屬于被少數人掌握的卡脖子技術,像芯片一樣。”李久林說,當時已經有代理商追著找上門來,希望用其代理的國外索。
如何選擇?
不久前,北京市某工程的負責人特地來到國家速滑館,在登上屋頂實地考察一番后,回去就決定:“速滑館這么大工程都用了國產索,我們也一定要用國產的。”
當時,整個團隊——包括業主單位、設計單位、總承包單位、監理單位等,普遍認為應“優先考慮用國產索”。
“這和十多年前‘鳥巢建設用鋼的選擇情景,驚人地相似。”李久林說。
十多年前,“鳥巢”建設伊始,同樣面臨核心材料的選擇難題。
由于“鳥巢”被設計為重型鋼結構,且跨度達333米×297米,南北兩側有6根柱子受力極大,當時有兩種材料方案:要么用150毫米厚的鋼板,Q345級別;要么用110毫米厚的高強鋼板,Q460級別。二者之間相隔Q390、Q420兩個技術等級。
從技術和綠色建筑角度而言,Q460是更好的選擇。但當時,如果進口,國際市場的供貨周期無法滿足建設進度,而國內廠家還沒有生產過建筑用Q460鋼。

李久林(右)在國家速滑館施工現場
“鳥巢”建設周期的各時間節點都已經被“鎖死”,團隊只能背水一戰:與我國首家寬厚鋼板生產和科研基地河鋼舞陽鋼廠聯手攻關,從最基礎的力學性能開始研究,通過上百組實驗、上萬個數據分析研究形成標準,乃至培訓工人,最終生產出新中國第一批建筑用Q460鋼,一次合格。
“鳥巢”建設所用的700噸Q460鋼全部國產化,自此以后,央視大樓、北京大興國際機場等重要工程紛紛選擇國產Q460鋼,我國高強鋼行業呈現井噴式發展,對建設節能減排、科技發展起到了強大的助推作用。
那段激情歲月歷歷在目,最終的成功也給了團隊巨大信心,國家速滑館最終下決心——用國產索!
時間不等人。進駐工程1個多月后,李久林便帶隊考察了國內最具備生產建筑用高釩密閉索能力的3家工廠,摸清基本情況。3家工廠均摩拳擦掌,表達了強烈的愿望,希望利用國家建設冬奧工程的平臺,打開國產索的建筑應用市場。
2018年5月,河北巨力集團中標,以最大力量組織科研和生產,隨后建設起國內第一條相關生產流水線;5個月后,第一車成品索到達國家速滑館施工現場。
2019年3月,“天幕”編織工作順利完工,屋面索網結構完美呈現。
過程中,有一個細節給李久林留下了深刻印象:巨力集團中標后,仍有國內生產索的企業負責人主動表態:“我們愿意當備胎,隨時候補。如果他們不行,我們上!”
“本來他們屬于競爭關系,為了突破難點,能有這樣的情懷,令人感動!”李久林說。
國家速滑館用上了國產索,這一消息迅速在行業內引發震蕩:上海浦東足球場、三亞體育中心等在建大型場館均紛紛選擇國產索。
不久前,北京市某工程的負責人特地來到國家速滑館,在登上屋頂實地考察一番后,回去就決定:“速滑館這么大工程都用了國產索,我們也一定要用國產的。”
據了解,現在,越來越多國內廠家具備生產高釩密閉索的能力,這推動了整個國際市場上高釩密閉索價格水平和供貨周期的回落。

趙炳陶(右)在國家速滑館建設現場
“這個東西原來是高高在上的,因為中國制造的力量,只能靠國外進口的局面得以改變。”李久林欣慰表示。
國家速滑館公司工程部的工程師趙炳陶則說:“一個行業相當于一張大網,很難實現齊頭并進,必須有一個‘點去牽引著向前,高釩密閉索的突破就是這樣一個點。很幸運能遇上這樣一個點。”
推動高端材料國產化體現了國家速滑館建設團隊的情懷,但李久林說,“如此重大的國家工程,光有情懷可不行。”
國家速滑館是北京2022冬奧會新建標志型競賽場館,且為永久性場館,要成為我國冬奧質量的標桿之作,“一開始就是奔著建筑行業最高獎魯班獎去的,”李久林說。
采用國產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壓力巨大,實操階段必須保證萬無一失;此外,建設工期緊張,現場作業人員眾多,任何環節都經不起“重來一次”。團隊只有以嚴謹的科學步驟將各種風險一一清除。
在高釩密閉索的科研攻關階段,設置了三道平行的監測關卡以嚴格把控:巨力集團自身的質量控制體系、國家速滑館建設專家團隊和第三方獨立專業檢驗機構,相當于“上了三重保險”。檢測及監測覆蓋了科研攻關的全過程,包括鋼絲的拉絲、強化、鍍層、編繩……甚至是原材鋼絲的源頭選擇。
李久林曾在團隊內部打趣說:“本想在市場上買盒豆腐回來,沒想到自己開始研究種大豆了。”
核心材料問題解決了,但“編織天幕”的過程此前沒有現成經驗,仍屬于摸著石頭過河。
在國家速滑館停車場,一個已經被拆成幾大塊的鋼模型靜靜躺在角落里。每次路過,趙炳陶都親切稱它“小家伙”。
“小家伙”其實不算小,尺寸22.5米×17.5米,是按照國家速滑館的建筑骨架,以1:12的比例做出來的實體模型,由浙江大學空間結構實驗室設計制作,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在“天幕編織”階段,從施工可行性到受力性能,對設計成果進行全方位反復驗證。
在此之前,另一支小分隊已經利用計算機空間建模,將速滑館建造過程完整地演習了一遍,“編織天幕”階段模擬了一千多種可能出現的工況,由于運算量過于龐大,普通計算機無法滿足需求,需利用超算中心才能完成。
計算機模擬分析,實體模型仿真,都是為了盡量將可能出現的問題“扼殺在搖籃里”。此外,實操推進的每一步都采取了協同辦公和聯合驗收機制:每天早上9點,設計方、監理方、總包方、分包施工方、第三方監測方和廠家代表準時開會,分析上一步的結果,根據內業資料和現場情況聯合驗收,任何一方發現問題先解決,待各方全部簽字確認之后才能通過,再部署下一步。
為了節省時間、滿足工期,實操階段采用了平行施工:施工現場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汽車組裝廠。
傳統土木建筑有句行話:“齊不齊,一把泥。”但這句話不適用于此,因為這是一個“精細活”。
“這么大體量的土木工程,真正實現了像建造汽車一樣來造一個建筑。”李久林感慨,它必須有汽車一樣的毫米級精度:鋼索上面安裝了1000多個傳感器,監測數據隨時傳到后臺,采用智能機器人實現整個過程的高精度控制。
2018年12月28日,一個令趙炳陶難忘的日子。
兩年后,他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天出奇的冷,零下十幾度還刮著風,但大家情緒高昂,因為連續數月的智慧加汗水艱辛付出后,沖鋒號吹響了,“天幕”正式進入提升張拉階段——“羽毛球拍”在地面組裝完畢,開始往屋頂“提升”了。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網,很不容易!”趙炳陶感嘆。
這是世界最大跨度的正交雙向單層馬鞍形索網,198米×124米的結構體量,鋼索總長度20410米,總重量968噸;其中東西向為98根承重索,單索直徑64毫米,南北向為60根穩定索,單索直徑74毫米,雙向縱橫交錯。
“這么大體量的土木工程,真正實現了像建造汽車一樣來造一個建筑。”李久林感慨,它必須有汽車一樣的毫米級精度:鋼索上面安裝了1000 多個傳感器,監測數據隨時傳到后臺,采用智能機器人實現整個過程的高精度控制。
如此大面積且有韌性的一張鋼索網,采用地面編索、整體提升、同步張拉的措施。屋頂不是平面,最高處33.8米,最低處15.8米,落差18米。提升過程中要實現平面到馬鞍形的完美變形;每一條鋼索的受力變化,都牽一發動全身,為保證索網整體安全、準確到達預定位置,必須確保每根索的索力同步、均勻增長,確保整體受力均衡。
這樣的施工在國內沒有先例,難度首屈一指。
為了這次提升張拉,184臺不同型號的千斤頂、98臺油泵、14臺泵站、158套工裝、11臺25噸汽車吊、6臺直臂車和1套同步控制系統一齊上陣——在同一個項目中使用如此多設備,在國內亦屬首次。
“天幕”的提升張拉共進行了3個月。2019年1月29日,完成提升;3月19日,完成張拉;4月26日,完成鎖定。經檢測,各項指標參數均在設計范圍內,鋼筋鐵骨“天幕”工程完美收官。
收官那天傍晚,金色的落日余暉灑在巨大的銀色“天幕”上,反射出柔美的光暈,趙炳陶從場館下方凝視這壯觀的景象,感受自然之美與人工之美的相互輝映,腦海中自動升起了一個詞:“結構的顏值巔峰”。這位理工男打起了一個文藝的比方:“鳥巢”好比少林寺,剛猛范兒;速滑館好比武當派,飄逸范兒。
“天幕”工程如此艱巨且無先例,核心材料高釩密閉索在國內還得科研攻關,那為何要選擇索網這一方案?有沒有別的替代方案?
李久林解釋,除了索網結構,設計團隊還對比了其他方案:鋼桁架和網架方案。從超大跨度而言,桁架和網架更為成熟,但屋頂厚度會高達8米-10米,且“冰絲帶”的完美造型難以實現;索網則更加輕盈,用鋼量僅為桁架的四分之一,且節省了幕墻和空調運行的費用,這種方式實現了用材、造價、安全性、建筑效果、可維護性等各方面綜合最優效果。
2020年5月,喜訊傳來,國家速滑館以最高分148.5分榮獲 “2019年度中國鋼結構金獎年度杰出工程”大獎,這是國內鋼結構行業的最高獎項,每年不超過3個。此前獲得年度杰出工程大獎的還有北京大興機場綜合航站樓、中國尊大廈等項目。
以中國工程院院士聶建國為首的12位現場評審專家一致認為,國家速滑館工程團隊通過智慧建造進行科技攻關,完美解決了高性能鋼材應用、鋼結構滑移、索結構應用等眾多技術難題,其建設質量和標準達到國際領先水平。
現在,國家速滑館已完成了“精耕細作”“拔地而起”“編織天幕”“絲帶飛舞”和“最快的冰”五個建設階段,建設團隊正全力打造“智慧的館”,為這處冬奧新場館、首都新地標的最終揭幕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