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琴
(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北京 100081)
歸有光,字熙甫,號震川,蘇州府昆山縣宣化里人(今屬江蘇省昆山市),生于明武宗正德元年(1507年1月6日),卒于明穆宗隆慶五年(1571年2月7日)。 歸有光是明代“唐宋派”代表作家,文風樸實淳雅,被當時人譽為“今之歐陽修”,作品有《震川先生集》四十卷,《三吳水利錄》四卷。
桐城派產生于清初康熙年間,發展興起于雍乾盛世,綿延二三百年,是清代最大的文學流派,之所以以地域來命名,是因為桐城派“三祖”以及大部分成員皆為清代江南省安慶府桐城人,聲同氣應,著述繁多,傳世作品多達2 000 余種,影響遍及全國,因此號曰“桐城派”。
桐城派始祖方苞奉師承歸氏,清初文壇“歸方”并稱,清楚地勾勒出兩者之間的淵源,劉大櫆曾經追隨方苞學習古文,其弟子、桐城派集大成者姚鼐在編選《古文辭類纂》時,于元、明兩朝眾多散文家中,僅取歸有光一人,把他當作通向唐宋八大家乃至秦漢古文家的橋梁,終其一生不遺余力倡導門下弟子尊歸學歸,直到19 世紀中后期,王先謙(1842—1917)與黎庶昌(1837—1898)還分別編寫了《續古文辭類纂》(注:王先謙版《續古文辭類纂》成書于1882年,黎庶昌版《續古文辭類纂》成書于1889年)來大力提倡學習歸有光古文,推崇“桐城義法。 縱觀桐城派的發展歷史,尊歸學歸一以貫之,是什么原因讓桐城派選擇了歸有光作為他們文派的遠祖?
所謂道統,狹義上是指儒家的傳道脈絡和體系。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兩千多年來,以孔子、 孟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在中國傳統文化發展史上始終居于正統地位,被封建君主當作維護專制統治的工具,對中國歷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梳理一下道統譜系源流,我們就可以發現,歸有光是桐城派繼承孔孟道統、 宗法韓歐文風必不可少的一環,二者有著深厚的淵源關系。
在中華傳統文化中,孔子是儒家道統的始祖。孔夫子生活的時代,周朝立國已經超過五百年,王室衰微,禮崩樂壞,諸侯爭霸,天下大亂??鬃又驹诨謴椭芏Y,效法文王、武王之制,推行禮樂文化,一生都在追慕堯舜禹時代,言必稱堯舜,極盡贊美之詞,《論語·泰伯篇第八》多次夸贊堯舜禹: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蕩蕩乎! 民無能名焉。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 ”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 唐虞之際,于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 禹,吾無間然矣。 ’”[1]
孔子信奉先王之道,《論語·學而》里有這樣的表述:“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 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2]意思是古代君王治國理政最值得稱道的地方是講究和諧為貴,有若為孔門七十二賢哲之一,與孔子思想最為接近,可見尊崇先王之道乃是孔門共識?!暗馈痹诳鬃铀枷塍w系中占據了重要地位,有研究者統計發現,“道”在《論語》中一共出現89 次[3],可謂核心概念?!俺劦?,夕死可矣。”[4]充分表明了孔子孜孜不倦求“道”的執著精神。
《禮記·中庸》認為孔子是堯舜之道的繼承者、弘揚者,集中國古代輝煌文化之大成:“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 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5]孔子創立了儒家學派,上承先王之道,下啟后世成圣續道之風,被公認為儒家道統承上啟下的重要一環。
孟子是孔子嫡孫子思的弟子,繼承并發展了儒家學說思想體系,與孔子并稱“孔孟”。孟子充分肯定了孔子延續中國古代文化的豐功偉績,認為孔子承繼了堯舜、文武、周公等先王之道:“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 由湯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 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余歲,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6]在這一段話中,可以看出孟子對儒家傳道譜系已經做了一個明確的劃分。
孟子和孔子一樣尊崇先王之道,并且把自己加入儒家傳道的譜系當中,《孟子·滕文公下》表達了孟子衛道的心聲:“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學者?!盵7]孟子以儒家思想的傳人自居,并自覺充當了儒家道統的捍衛者與繼承者。
從孔子到孟子,其后還有荀子以及孔門弟子、再傳弟子,儒家思想體系中一直就有關于道統傳承脈絡的認識,但道統論的創始人卻是唐代大儒韓愈。韓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所處的時代原則上奉儒教為正統,但并不排斥其他宗教的傳播,不同宗教之間此消彼長,爭斗不斷,朝廷為調和各方宗教力量,甚至于公元625年(唐高宗武德八年)確定了儒釋道三教的排序:道先,儒次,佛末。 三教當中,道教是大唐王朝的國教,有政治力量的加持,發展達到鼎盛狀態。武則天等統治者推崇佛教,將佛教的地位置于道教之上,也大大壯大了佛教的實力。 有唐一朝,佛、道之爭此消彼長、如火如荼,從未斷絕,僧道眾人侵占大量土地,攫取巨額財富,卻既不服徭役,也不納稅,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道觀、寺廟避世,佛老的盛行已經嚴重影響了國家經濟的發展,儒學也因此日漸衰微。有感于當時嚴峻的社會現實,韓愈寫了一篇政論文《原道》來倡儒道,反佛老,意在撥亂反正。《原道》一文明確地提出了道統傳承譜系:“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8]韓愈崇儒反佛、維護儒家思想正統地位的主張獲得宋儒的青睞,被視為宋明理學的先驅,韓愈自己也成為儒家道統譜系的重要一環。
韓愈的努力得到了宋儒的積極響應,范仲淹、歐陽修、周敦頤、王安石、二程、朱熹等士大夫自覺接過韓愈手中復興儒學的大旗,擔負起重建儒學和儒家道統的歷史使命,儒家道統論是在宋儒的手里建構和完成的。
宋儒通過注疏儒家典籍文獻來推動儒學復興,并借此展開學術爭鳴,因此形成了許多學術流派,其中以程朱理學道統論的影響最大。 朱熹在《與陸子靜·六》一文中首次提出“道統”一詞:“子貢雖未得道統,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9]”朱熹從37 歲開始研究《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耗費40 多年,撰述了《四書章句集注》等著作,推動了“四書”研究體系的形成,并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程朱理學體系。程朱理學家之所以這樣重視四書的研究,無非是要借此闡述道統思想,表明自己的儒學正統地位。朱漢民教授指出:“從中唐韓愈的《原道》,到南宋朱熹的《四書》 諸序,在經歷了三百多年的思想探索和歷史建構,一個系統而完整的道統論終于成型。這就是朱熹建構的以《四書》為經典文獻依據、以仁義中正為核心思想、以堯舜孔孟程朱為授受譜系的道統論。[10]”但朱熹為了標榜程朱理學才是儒家道統的真正傳人,精簡了道統的譜系,孔孟之后便是程朱,中間空缺了許多環節和復興儒學的重要人物。
程朱理學對明清兩代的學術思想產生了巨大影響,四書被官方欽定為科舉考試的教科書,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成為考試的重要考點。 明代封建專制統治達到頂峰,社會各階層矛盾異常尖銳,程朱理學成為思想文化界的學術權威,逐漸走向其對立面——禁錮與摧殘人性。 明清之際經世致用學風興起,李贄、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進步思想家對文化專制和強權統治展開了辛辣的批判,儒家思想在批判繼承中發展,程朱理學的價值和正統地位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質疑與挑戰,陽明心學異軍突起。陽明心學自認是孔孟之后儒家道統的傳人,積極擔負起接續和重建道統的任務,創立了心學道統論,與程朱理學道統論分庭抗禮。
明代文學流派甚多,臺閣體專注于歌功頌德、粉飾太平,文風奢靡,茶陵派崛起,力圖洗滌臺閣體流弊、振興文壇,成為明代復古運動的先聲,其后影響較大的文學流派有“前七子”與“后七子”,前后七子推崇秦漢古文,打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大旗,發起了文壇復古運動,風靡一時。前后七子重視探究文學形式與文學技巧,反對當時文壇盛行的“臺閣體”文風和千文一面的八股文習氣,強調文學作品的美學特征和文學自身的獨立地位,沖擊了舊有的“文道合一” “文以載道”論,一定程度上割斷了古文與宋明理學的聯系。 但是“前七子”與“后七子”諸人一味模擬抄襲古人,文字艱澀難懂,作品缺乏靈魂,很快招致了“唐宋派”的尖銳批評,“唐宋派”是產生于明朝嘉靖年間的一個文學流派,代表人物有王慎中、唐順之、茅坤與歸有光,唐宋派既肯定秦漢古文的正統地位,又推崇唐宋古文的價值,強調文章要像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等名家名作那樣直抒胸臆,文從字順,還文章以本色面目。在“文”與“道”的關系上,唐宋派反對以“文”取代“道”,主張文以明道,文道合一,推崇程朱理學,以宣傳儒家思想為己任,為接續唐宋以來的儒家道統作出了許多努力,其古文創作成就超過了前后七子。 唐宋派的杰出代表歸有光是儒家道統的忠實捍衛者,以儒家思想為立身存世的理念和信條,讀的是以六經為代表的圣人書,所行皆合圣人之道,年輕的時候就樹立了遠大的理想:“考求六經,孔、孟之旨,潛心大業。[11]”《夢鼎堂記》一文表明了他承繼儒家道統的自覺追求:“余少時有狂簡之志,思得遭明時,興堯舜周孔之道”[12]。
歸有光視韓愈、 歐陽修為儒家道統的繼承者,韓、 歐弘揚儒學的種種努力與歸有光畢生的追求殊途同歸,三人古文風格的近似正說明其道統的一脈相承,王世貞也稱贊歸有光“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于古文詞,雖出之自史、漢,而大較折衷于昌黎、廬陵”[13]。 清代桐城派之所以越過明代眾多的文學流派、名家而青睞歸有光,正在于其道統的純潔性。 學者劉聲木認為桐城派始祖方苞與歸有光之文的學術品格是相同的,源自同一道統:
“(方苞)研究程朱學術,至為淵粹,每出一語,尤質樸懇至,使人生孝弟之心,文章之義法因亦大明于世,實為一代巨擘,與歸文同為六經之裔,一時衣被天下,蔓衍百余年益盛。[14]”
桐城派成員一直以道統自認,主張因文見道,維護孔、孟、韓、歐、程、朱儒學思想的正統地位,就連梁啟超也說桐城派:“又好述歐陽修‘因文見道’之言,以孔、孟、韓、歐、程、朱以來之道統自任,而與當時所謂漢學者互相輕。[15]” 對文風宗尚唐宋的桐城派文人來說,歸有光尊奉孔、孟、程、朱道統,文風不離唐宋,創作成就斐然,是距離自己最近的、可以研習并逾越的目標,是桐城派宗法韓歐必不可少的傳承性的一環,正如趙伯陶先生所說:“在傳統目光中,臺閣體、茶陵派,前后‘七子’以及唐宋派、公安派等,似乎都沒有資格作為孔孟‘道統’的傳人。歸有光‘上承史漢’又‘繼韓歐陽’并且‘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超然當名家矣’,傳人的重擔就歷史地落在了歸有光的肩上。 清代最有影響的散文派別桐城文派作為這一統續的一環,極力推崇歸有光的散文,正說明其流傳有續,一脈相承。[16]”可見,在趙伯陶先生看來,歸有光不僅是明代古文家中孔孟“道統”的正統繼承人,更是清代桐城派的先導,起到了承前啟后的歷史作用,兩者在道統譜系上是一脈相承的,桐城派是孔、孟“道統”在清代的延續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