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中的“醉”意

張素鳳　程婕

有的詞語除了具有理性意義之外，還包含一種潛在的隱含義。隱含義一般不能進入辭書釋義中，所以無法在辭書中查找，只能依據字形構意、語音特點、社會文化等去抽繹和離析。隱含義雖然具有潛在和隱含的特點，卻對詞語的語用功能具有重要影響。對于古詩而言，把詞語的隱含義揭示出來，不僅有助于理解其煉字之妙，還有助于深入理解作者所表達的思想感情。本文擬以“醉”字及其隱含義為線索，選取語文教材中含“醉”字的古詩進行賞析。

“醉”字《說文解字》解為：“卒也。卒其度量，不至于亂也。一曰潰也。從酉，從卒。”徐灝《說文解字注箋》對此進一步解釋：

今按：此醉為禮法之醉也，如量而止，不繼以淫。《毛詩》所謂“不醉無歸，既醉而出”皆是物（按：物當為衍文）也;孔子所為“不及亂者”亦以此也。又云“一曰酒潰”，潰者，亂也。則詩所謂“壹醉日富，載號載呶”胥是道也;韓詩所云“齊顏色，均眾寡”亦即此也。許于“酲”下“一曰醉而覺也”，即此解前一義之說（按：這個意義的“酲”后來寫作“醒”）。又于“醟”下云“（酉+句）（按：“（酉+句）”即“酗”，二者為異體字）酒也”，此醉則謂淫酗之醉也，即此解后一義之說也。

可見，與“醉”字相切合的本義有兩種：一種是達到了酒量的最高點，但在身體承受范圍之內，而不至于言行混亂，為合乎禮法之醉;一種是超過了身體所能承受的范圍，即飲酒過量，導致思維和言行混亂，為不合禮法之醉。顯然，后一種意義“飲酒過量”是“醉”的常用義。許慎用音近義通的“潰”來詮釋“醉”，揭示了“醉”內在的語源意義。根據生活常識，“醉”的表現包括身體和神志兩個方面，即神志之“潰”和身體之“潰”，因此“醉”的隱含義可概括為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

古詩中“醉”的意義可分為三類：一是飲酒過量之“醉”，即“醉”的本義;二是表示其他原因引起的人之“醉”;三是比喻其他事物之“醉”態。顯然，后兩類用法都是“醉”的比喻用法，第三類還沒有成為詞義，而屬于語境義。不管是詞義還是語境義，都以隱含義為內在線索，都不會脫離隱含義規定的引申軌道。以下依次對各種“醉”意及相關古詩進行解析。

一、酒“醉”意

“醉”的本義是飲酒過量，隱含義是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對于詩中的“醉”義進行解析，不僅要分析其本義，還要揭示其隱含義，并將隱含義融入詩意中。這樣不僅可使“醉”的意象更為具體形象，也有助于對整首詩的思想感情的理解。如：

涼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是一首非常有名的邊塞詩。“醉”字出現在“醉臥沙場君莫笑”中，意思是“飲酒過量”，把其隱含義“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具象化并融入詩意中，則“醉臥”的意象就會非常具體，即喝醉酒后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使讀者仿佛看到爛醉如泥躺臥在沙場上的將士形象。一個戰士醉成這個樣子，詩人卻說“君莫笑”，因為“古來征戰幾人回”。這些出征的將士深知自己可能一去不復返，因此不惜喝得“醉臥沙場”。可以想見，將士面對“葡萄美酒夜光杯”和一聲聲催促他們出發的琵琶聲時，既有為國盡忠的豪情，又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情緒，可謂百感交集，在這種復雜情緒下喝壯行酒，怎么會不醉？詩人非常理解將士心靈深處的豪情與悲壯，所以說“君莫笑”，即不要笑他們醉成這個樣子。可見，“醉”的隱含義不僅可使將士“醉臥沙場”更具畫面感，也有助于深刻理解將士出征前的狀態，從而深入理解詩人所表達的思想感情。

二、非酒“醉”意

“醉”的本義是“飲酒過量”，隱含著“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的意義特點。隱含義往往就是詞義引申的內在線索，沿著這條線索，“醉”由“飲酒過量”造成的神志不清與身體綿軟無力，引申為指其他原因造成的神志不清和身體綿軟無力。如：

題臨安邸

林昇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暖風熏得游人醉”用“醉”比喻游人的狀態，這里“游人醉”不是“飲酒過量”引起的，而是“暖風熏”的結果，字面意思是溫暖的春風把游人熏得像喝醉了酒一樣。把“醉”的隱含義融入詩意中，讀者眼前就會出現游人像喝醉了酒一樣，神志不清、綿軟無力的形貌。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金人攻陷北宋首都汴梁，趙構逃到江南，在臨安（今杭州）即位。在這種山河破碎的情況下，當政者卻茍且偏安，大肆歌舞享樂，因此詩人發出“西湖歌舞幾時休”的悲憤呼喊，希望那些消磨人們抗金斗志的淫靡歌舞能夠罷休;并用“直把杭州作汴州”直斥南宋當局忘了國恨家仇，把臨時茍安的杭州簡直當作了故都汴州。那么，不難理解“暖風熏得游人醉”絕非只有字面意思，它包含著深刻的象征意義：“暖風”用來比喻社會上的淫靡之風，“暖風熏得游人醉”比喻當時社會的淫靡之風使茍且偷安的南宋統治階級神魂顛倒，毫無斗志，辛辣地諷刺那些縱情聲色、禍國殃民的達官顯貴們紙醉金迷的腐朽生活和醉生夢死的精神狀態，表達了詩人極大的憤怒和深深的隱憂。

三、非人之“醉”意

“醉”不僅可以用來形容人，還可以用來形容其他事物。顯然，當所形容的其他事物不具有思維能力時，“醉”的詞義特點主要表現為綿軟無力。如：

村居

高鼎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這首詩為讀者勾畫了一幅人與自然景物融合的充滿生機的農村生活圖畫。“拂堤楊柳醉春煙”，“醉”用來形容的是不會飲酒的楊柳。這里“醉”的意思不是其本義“飲酒過量”，應是一種比喻手法。如前所述，“醉”的隱含義是“神志不清，身體綿軟無力”，而楊柳不具備思維能力，因此楊柳之“醉”只能表現為綿軟無力。“拂堤楊柳醉春煙”展現了一幅長長柳枝在春天霧氣籠罩下輕輕搖擺擦掠堤岸的景象。其中“醉”字傳神地表現了柳枝像人喝醉了酒一樣隨風搖擺、綿軟無骨的柔美特點，比喻新奇而生動，極具畫面感和動態感。可見，把“醉”的隱含義解釋清楚并融入詩中，可使詩歌意象更具體、生動、豐富。

酒能夠刺激人的神經，激發人的創作靈感，因此中國古代文人常常以酒助詩興，以詩佐酒力，詩酒相會，創作了許多與飲酒有關的詩詞;有的借酒助興，有的借酒澆愁，有的借酒抒情，無一不酒香盎然、詩意勃發，表現了豐富的社會生活，傳達了詩人的內心感受。“醉”本指飲酒過量的一種狀態，與“潰”具有同源關系，人在酒醉時往往身心俱“潰”。具體說來，就是神志不清、身體癱軟無力，這種來自生活經驗的“醉”態就成為“醉”字意義引申的內在線索，也是“醉”在具體語境中用來比喻某種事物狀態時所遵循的方向和軌跡。對于其他含“醉”字的古詩詞，我們也可以嘗試把“醉”的隱含義融入其中的意象，依據“醉”在不同語境中的意義和用法進行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