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太”的秋天

■ 寧晉中學

娘今年68歲，可是，我沒有覺得她老。她依舊是我記事以來的樣子，走路如風，手腳麻利，總在家里坐不住，原來什么樣子，如今也還是什么樣子，所以，我也并沒有覺出自己多么大。

那年安裝網絡免費送智能手機，爹就隨便揀了部黑的，逗娘說：“來，送你個禮物。”他以為娘會拒絕，結果娘不愿意：“一輩子你也不送我個禮物，女的哪有用黑色的，我要個粉的。”爹只好去換了部粉色的給她。

兒女們就給娘申請了微信號，便于和孩子們聯系。娘沒有進過校門，大字或許只認得我的“丁”字，如今被勸用了智能手機，還和年輕人一樣有了微信，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的心內甜美，笑得嘴巴抿不上，還推辭道：“我這個睜眼瞎，用什么微信！我認識個什么，都老太婆了，我能會用昂？”

兒女們都七嘴八舌地教她使用。微信昵稱叫個啥呢，或許是二妹的主意吧，說：“反正咱娘還不老，就叫個‘小老太’吧。”

娘在自己姊妹中是老大，從小一邊帶弟妹，一邊干活，片刻不閑。如今雖說搬回縣城和兒孫一起住，卻仍是眷戀那土地和老房子，一過周末的時候她就愿意回老家：“家里的院子多好，出來進去多方便，愿去誰家串門去誰家串門。在樓上住著，一天天都憋死。”

她坐不住。等兒女孫輩們上班上學一走，她就出去四處溜達，從城南到城北，走大街穿小巷，賣蔥的賣菜的，賣鍋的賣碗的，賣穿的賣用的，只是不進大商場，沿途小商小販，東家問問，西家盤盤，不大的縣城，走到哪兒，玩到哪兒，沒有幾天，各條街道，各種小攤，都被她轉得熟悉了。

雖然喜歡轉，但那是無奈之舉，每逢周末，她還是要跟大妹回老家住兩天。然而，能拴住她的心，戰勝回老家念頭的是地里的玉米棒子。她對大妹毅然、決然地說：“這周我不回去了，明天再拾一天，再就不拾了。”

入秋之前，娘就盤算去地里拾棒子。我家小區在縣城西南角，出小區，往西，往南，不遠處都是長滿莊稼的田野，早被娘“覷覦”良久，等收割后去“拾秋”。只是擔心現在的大型聯合收割機轟隆隆一過，連秸稈都打碎在地里，再撿拾不到什么。但娘想：“去哪兒溜達不是溜達，就當玩兒呢。”

沒想到第一趟出去，竟然頗有收獲，衣服口袋里裝不下，又拾了一個塑料袋來裝，竟都裝滿了。有帶著泥土的，有碎掉半塊的，有帶著泥土碎掉半塊且發霉的，還有尚未長滿的，總之是腐癟殘壞幼烏漆麻黑在陽臺上攤做一堆。娘把棒子粒都摳下來，分成兩堆曬在陽臺上：飽滿圓潤的一堆，磨棒子面吃；不好的一堆，將來換油。而且，她連棒子芯都裝在塑料袋里，等過年的時候拉回老家，燒大鍋煮餃子吃。

等我回家，看見陽臺上被秋日陽光照曬的一片金黃時，娘的臉也如這秋陽一般笑得燦爛，有些得意，有些羞澀，抿住嘴唇上的笑，像孩子一樣等著我的意見。

我驚訝道：“我哩娘哎，拾這么多啊，咱可有棒子面吃啦。”

娘就“笑破了嘴唇”，可是自己還忍著一點兒，又有些驕傲地說：“我還說，誰知道有沒有呢，沒想到拾得還不少。明天還拾去！”

她就天天收拾了碗筷后去小城外田野里拾棒子去，越走越遠，每次都滿載而歸。埋在濕土中的開始腐壞，偶爾也有又長又粗、光溜溜完整的大玉米棒子，她視若珍寶，拾回來都得向我炫耀一番：“看，看這個！”想想吧，在那麥苗初生的田地中走著走著，眼前金光一閃，一個完好光亮的大個玉米，那該是讓人如何驚喜和滿足啊。這種愉悅可不是用錢能買來的。

有一次，我按照娘說的方位去地里找她，想陪她一起過過癮，連走了兩條小路都尋不見她。誰知道她越走越迷，走到哪里了呢，也不帶個手機。

還有一天，我剛下班，就看見娘沖我神秘地笑，大妹也沖我笑。這讓我有些奇怪，想起今天家庭微信群里說的事，問大妹：“今天什么情況，你怎么說接了咱娘好幾趟啊？”

“哼！”大妹道，“怎么回事？今天中午的時候，咱娘給我打電話，說，娜娜，快點來開車接我一下來。

“把我嚇一跳。我想，咱娘莫非騎自行車和別人撞了，還是車子沒氣了呢？要不，怎么會讓去接，還得開車呢。問怎么了，咱娘也不說，光說你快點來吧。

“我趕緊開車去吧。到新車站路口，咱娘等著我呢。馱了一車子帶蔓的黃豆，太多了，都鋪散下來拖在地上。咱娘高興得像個孩子，像發了大財一般。她早就念叨說改天拾點黃豆去。誰知道今天她去南邊遠處地里轉，正巧見許多人在一大片黃豆地里忙活呢。一問，原來那家包了幾十畝地種黃豆，到收割時候一捏，豆角大都是癟的，沒有籽兒，若雇人來收，打下的黃豆連工錢都抵不了，所以就干脆用機器都打碎在地里。左右鄰居聽說了，都趁機器沒有來，亂拽亂割，能打多少算多少。

“娘一聽，是白撿的，高興壞了，也下地去拽，拽得太多，走到這個路口，再走不動，所以讓我開車來接。結果，連枝帶蔓的黃豆塞滿了一車。”

“好家伙！”我說，“娘，你可發財啦！”

娘在一旁咧著嘴嘻嘻地笑，眼睛里閃著光。

大妹道：“你聽呀，還有呢。娘說，娜娜你趕緊拉回去吧，我趕緊回去再拾點兒，一會兒機器來了，就拾不了了。我來回拉了好幾趟呢。知道不，慌得咱娘中午飯都沒有吃，在超市買了一根火腿腸，一瓶礦泉水……”

這個“小老太”終于大笑起來：“咯咯咯，花了四塊錢買吃的，咱看看能打多少黃豆，夠這四塊錢的不，哈哈哈……”

結果呢？結果黃豆在小區院子里晾曬幾天后，經一家人連捶帶打的一通忙活，竟打出了二十多斤金燦燦的黃豆。

娘把飽滿勻實的裝在一起，準備生豆芽吃，帶綠色不成熟、半個的、一口一塊癟小的放一起，平時熬米粥喝。

娘用簸箕邊吹邊往外掃著沙礫。在陽臺上，陽光下，暖洋洋靜謐溫馨的歲月里，我蹲在她身邊看，像小時候一樣。娘突然問我：

“我天天去地里拾棒子、拾黃豆去，破衣爛衫的，你怕別人笑話你不？那誰就不讓他娘去地里拾東西，嫌丟人。”

我笑了，看見明媚的秋陽正照在娘花白的頭發上，照在雖然有了皺紋卻依然好看的臉上。我說：“哼哼，我才不怕呢。哪天不上班，我不忙的時候，我也跟你去地里拾棒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