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當新聞專業主義體現在電影藝術中,真實與虛構的本性交織便為后人讀解新聞業產生了新的空間。電影《聚焦》在對新聞從業人員進行正面的形象建構時,不免在敘事層面產生了難以縫合的裂縫,這看似是精英階層的自我和解,事實上是新聞專業主義在西方媒體環境下的天性使然。由此,新聞專業主義的西方背景便有理由被重新審視。解構《聚焦》,亦是對西方新聞專業主義的一次探尋與發問。
【關鍵詞】新聞專業主義" 聚焦" 新聞電影
《聚焦》(Spotlight,2015)是由美國導演湯姆·麥卡錫創作的一部劇情傳記類影片,該片以波士頓環球報的專欄“聚焦”為切入點,講述了猶太人馬蒂·巴倫新任主編后,要求“聚焦”的獨立調查小組深度采制一件塵封已久的報道,即當地的天主教牧師猥褻強奸兒童事件。組長羅比·羅賓森帶領三個組員以新聞專業主義為核心理念和操守準則,頂著來自社會各界的巨大壓力,終將真相公知于世。該片由真實事件改編,將新聞專業主義的神話再次懸置于公眾面前,并獲得第88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影片獎。而值得深思的是,影片所呈現的“真實”究竟離事實多遠,新聞業的光輝形象背后充斥著怎樣的碎片,進而視之,新聞專業主義這一典型的西方論調又反映了怎樣的價值判斷,此等追問尚待探究。
一、新聞與電影
事實上,電影自被發明之初便與新聞聯系密切。在盧米埃爾兄弟(Lumière Brothers)的早期作品中,不乏新聞紀實影片的蹤影,例如《攝影協會成員到達》(1895)、《索恩河的洪水》(1896)、《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1896)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電影是所有藝術手段中與新聞的親緣性最高的一種,它比繪畫、文字、雕塑等更加貼近世界原貌,因此被認為具有一定意義上的新聞性。在電影的發展歷程中,除了直接記錄真實事件的新聞紀實影片之外,從新聞事件改編而來的電影作品亦占有供人探討新聞專業主義的一席之地。
(一)新聞電影
顧名思義,新聞電影指的是以新聞為題材、在影院上映的作品。縱觀新聞電影史,不難發現,凡被改編為電影的新聞事件,不外乎以下幾個特征:一、社會熱點,即被大眾熱切關注、影響行業發展進程或與大眾生活息息相關的新聞焦點。例如陳可辛之作《親愛的》,以拐賣兒童這一令民眾扼腕嘆息的現實問題為題材,再如《中國機長》,以川航3U8633航班“5·14”事件為底色,盡力還原時下真實情境。二、邊緣性題材,這類新聞往往被特定人群持續關注。如《我不是藥神》便以真實事件為依據,關注白血病病人買藥貴的頑疾。在該片引發廣泛反響之前,這一群體的生活狀態和苦難遭遇并非大眾熟知,上映之后,相關部門及時介入,這體現出新聞電影的影響力。又如,泰國電影《天才槍手》對雅思考試的一次丑聞進行了戲劇化改編,也使得“替考”這一小眾話題進入大眾視野。因為邊緣題材所傾向的受眾群體較小,故而這類影片難免被高度戲劇化演繹以符合常人收視心理。三、歷史事件,這類事件由于保密條例等意識形態因素無法在當時環境下被影像書寫,而待后來的合適時機被重新改編、搬上銀幕,由于大眾對真實情況知之甚少,所以它在當今被重新書寫時,不乏以具有新鮮度的新聞題材作為例證。例如,《模仿游戲》雖是由小說改編而來,但由于關于圖靈的秘密文件保密期限為30年,故而這段歷史并不被時下大眾知曉。電影上映后,圖靈的悲劇形象日漸深入人心,舊聞披上新衣也依舊震撼。這類電影反映的事件大多是劇情傳記類影片,視聽語言表達上較為克制,價值觀較為符合大眾審美的主旋律基調。
在這三類影片中,反映新聞業的作品更加有限。一般來講,較為常見的形態是以新聞業為職業背景的都市愛情喜劇,比如《早間主播》(2010),把敘述對象聚焦于早間節目的困境中來講述故事。另一類則如本文的重點論述對象《聚焦》或者《華盛頓郵報》這類根據新聞業真實報道而改編的作品,這類影片往往可以在國際范圍內產生一定影響,制作相對精良,視聽語言以盡力貼近真實為基礎,不做大刀闊斧地革新,在主題上宣傳新聞獨立與人性光輝,輸出符合大眾期待的普世價值觀。再一類是對新聞業的批判與否定。比如《夜行者》(2014)聚焦于唯利是圖的新聞業亂象。由陳凱歌導演的國產影片《搜索》(2012)同樣塑造了一位為拿到博取觀眾眼球的新聞,而迷失在倫理道德中的新聞從業人員形象。這類電影常常能夠一針見血地指出當下新聞作為社會肌膚的切膚之痛,有時不乏夸張化表達以增強藝術效果。
(二)新聞真實與電影真實
真實性向來是新聞從業人員不懈追求的基本方向。實際上,新聞的真實性追求是動態過程,它在客觀上要求新聞從業者必須透過現象看本質,而本質的顯現則需要時間。《新聞大辭典》中對新聞真實性進行了界定:“新聞報道的真實性,不僅要求所寫的事例、人名、地名、時間、引語準確無誤,而且要求反映事物的本質和主流,反映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性。”之于新聞,持之以恒地追求新聞的真實性是從業者的動力源泉,它從各個方面要求新聞從業人員不能肆意妄為地編造新聞,要保證新聞內容全部存在且有據可查,采訪過程真實可信,新聞報道的語言文字客觀等。而在實際操作過程中,由于新聞生產的各個環節皆由人主導與把控,難免會增加某些人為情感因素。法國新聞理論家貝爾納·瓦耶納曾說:“誰也不能說自己掌握了全部新聞,但是通過每個人所掌握的分散的、不完整的片段,卻可以最終合成一個協調的整體。”之于電影,創作中的寫意成分居高,畢竟在1911年,喬托·卡努杜發表的《第七藝術宣言》聲明了電影是一門藝術,這也為其虛構行為辯護了合法性。
二、神話的建構與敘事的裂縫
《聚焦》聚焦于2001年的《波士頓環球報》總部,影片一開始就以喬根案作為序幕,引領觀眾進入猥褻兒童案的追蹤。由于影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其中出現的人物與事件在現實生活中的確存在。美國新聞業的“編營分離”這一理念在電影中得到體現,新任主編詢問羅比《波士頓環球報》現狀時,詢問報紙賣給《紐約時報》后對他們是否有影響,羅比以否定回應,正是影片得以展開敘事的基石所在。
(一)新聞從業人員的正面形象建構
《聚焦》主要設置了內外兩類矛盾沖突,其一是外部沖突,“聚焦”小組或者說環球報和外部世界的矛盾,包括“聚焦”和律師、“聚焦”和牧師等;其二是內部沖突,即環球報的內部人員矛盾。這兩種矛盾在新聞專業主義建構中共同發揮作用,推動整部影片的敘事機制不斷完善。整體來看,導演有意識地削弱了環球報的內部沖突,將注意力主要集中于外部沖突。這類敘事方式無疑也給觀眾制造了環球報業團結一心、攻克問題的正面形象。與此同時,一群性格鮮明,富有正義感與責任感的新聞從業人員形象得以建立。
影片主要塑造了羅比·羅賓森(邁克爾·基頓飾)作為編輯所帶領的“聚焦”欄目的獨立調查小組,組員包括薩沙·菲弗(瑞秋·麥克亞當斯飾)、邁克爾(馬克·魯弗洛飾)、馬特·卡羅爾(布萊恩·達西·詹姆斯飾),此外則是剛上任的猶太人總編輯馬蒂·巴倫(列維·施瑞博爾飾)。影片著墨最多的兩位角色當數邁克爾和薩沙,其中邁克爾在人物設置上完成了角色轉變與沖突建構,當他費盡心力找到大主教知曉牧師強奸猥褻案的證明材料時,組長羅比卻要求按住不發,此時,一場爭端開始,以邁克爾奪門而去告終,此間人物性格步步展現。影片在敘事結構方面的回環往復也與邁克爾找尋證據的曲折歷程相匹配,先是為了證明大主教知曉牧師猥褻案,而找到律師詢問相關信息,律師由于個中原因不予配合。其次是邁克爾每日沉浸于工作,影像表現有其無法按時吃飯、無法給予妻子和孩子應有陪伴、受到被采訪人的無理對待等,這些細節共同構筑了這一人物的責任心和對新聞事業的熱愛。而事實上,影片基本屏蔽了他的家庭責任感缺失這一特質。對于他的家庭來說,他無法做到應盡的責任與義務,家庭關系岌岌可危,自身并非一位稱職的丈夫或父親。至此,邁克爾難以處理好家庭與職業關系的這一矛盾被影片輕描淡寫地帶過,只讓觀眾沉浸于職業精神無比崇高的新聞從業理念神話當中。
同樣,影片所呈現的新聞行業可被看作是一個由男性主導的主觀世界,男性高管與男性中層完全掌控話語權,主導著報紙的選題走向,唯一著重刻畫的女性——薩沙,在男性叢林中人微言輕。影片中有一次家庭場景的展現,薩沙在廚房忙前忙后,這般情景不禁令人咂舌。同樣是敬業,邁克爾無暇顧及家庭,無法盡到應有的責任,而女性卻被要求在職場和家庭的雙重角色上均不可割裂與舍棄。更有甚者,導演安排了薩沙與其奶奶的一條線索,來展現薩沙在調查牧師猥褻案過程中對于天主教看法的變化,這條線索在有意無意間也割裂了對于邁克爾的人物刻畫。在同一個小組工作的兩人,在私人生活時間里的表現相去甚遠,敘事裂縫難以填補。又如在影片開始時,羅比問他是否準備裁員,他回答“可以這么假定”。從這句言語中也可斷定,“聚焦”小組雖然在此項目上花費極大心血,但若面臨失敗,整個小組人員的職業處境便岌岌可危。電影中呈現的“聚焦”小組的工作狀態,令人聯想到二十世紀初,泰羅(Taylor)制在美國的風行,把作為管理對象的“人”看作是“經濟人”,利益驅動是該學派用以提高效率的主要法寶,而這里的新聞專業主義在根本上表現出中產階級的“泰羅制”實踐。
由此可見,導演對于新聞從業人員的正面形象的建構仍有疑點存在,他看似在表層符號體系中完成了一次較好的命題作文,而深層結構中存在著無法縫合的敘事裂縫。從而可說,電影所表現的新聞從業人員單向度且扁平化,失去了骨血與立體化的多樣可能,導演規避了難以解決的深層次矛盾,呈現出為了高歌而高歌的策略態勢。
(二)精英階層的自我和解
整部影片涉及到的幾種職業類型為:新聞記者、律師、少量學校高層和政府工作人員、教會從業人員,這些從業者無疑都受過高等教育,了解社會運行的大體規則。“聚焦”小組調查牧師猥褻案的原因,不單單是主編新官上任后,對“聚焦”小組的命令使然。在影片一開始新主編和羅比的對話中,新主編直接提到他認為報紙現在經營不景氣,互聯網沖擊傳統報業,因此他需要慎重考慮聚焦的選題,而電影后半部分則提到了律師早在五年前便把相關資料郵寄給了環球報,當時的主編羅比無暇顧及、忽略了那些資料。當影片做出這樣不大合理的解釋時,令人推測出環球報在多年之前就了解到牧師性侵案的數量之龐大,甚至主教都可能牽涉其中,而正如影片所展示的那樣,因為考慮到教會勢力等原因,故而環球報將性侵案按下不表,只是在報紙經營受到極大沖擊的彼時,冒險選擇這一選題來拯救報紙,使其繼續生存下去。此時,這一系列動作的緣起極大可能是精英階層以切身利益而非人民福祉為出發點的自救行為。
回顧影片中塑造的律師形象,主要有米奇·加拉貝迪安、埃里克·麥克利什和吉姆·沙利文 。三位律師性格迥異,地位不同,具有可分析的樣本代表意義。加拉貝迪安登場時脾氣古怪、難以配合,卻是三位律師中最具正義感和責任心的。由于“聚焦”小組成員邁克爾對其“死纏爛打”,這位怪脾氣律師被溫情化解,為“聚焦”提供了內部消息。加拉貝迪安致力于牧師性侵案的調查,并在長期實踐過程中收集了大量的資料。他雖然由于種種原因不太配合邁克爾,但在后期,他所提供的資料價值十分寶貴,為最后的報道成功贏得可能。年輕的埃里克·麥克利什看起來光鮮亮麗,在“聚焦”小組的調查中卻起到了“阻礙”作用。他明明知曉牧師性侵的罪證,卻利用保密協議這一名堂來躲避“聚焦”小組的追查。直至片尾,在“聚焦”小組的“威脅”之下,他才被迫配合給予資料。而羅比的另一位好朋友——吉姆·沙利文,則是全程知曉真相,卻因為一份所謂的保密協議拒絕提供任何消息,最終是在“聚焦”拿到有力證據之后,才選擇向“聚焦”靠攏。試想,若從一開始,這些律師全部配合給予資料并且站在真理一側,此報道過程將會十分平順。影片給新聞從業人員制造了如此多的困難,這固然是出于敘事上一波三折的規律要求,但是律師這般藐視法律,便足以令人質疑其職業素養和時下的司法體系,影片所構建的敘事神話竟是建立在這些律師聯合“作案”、蒙蔽公眾的基礎上。更為吊詭的是,最終,律師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被影片塑造成了可敬可佩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形象,不得不說甚是諷刺。
作為犯罪者,唯一出現的牧師是一個看上去儒雅可親的形象,他自己全然不覺自己對孩童的性侵會造成什么惡劣影響,并聲稱自己也受到過性侵,影片對此沒有展開完全的描寫,似乎想以道德的力量輕易和解,向大眾傳遞他們也是受害者之一。掩埋一切的大主教在整個事件被揭示出來后,也只是被調離現有崗位,并未負刑事責任。
由此見得,整部電影皆是站在中產階級的立場上進行人物書寫,深刻的社會階級矛盾和根本痛癥并未被深度挖掘,只是蜻蜓點水般地提及了那些被性侵的小孩是低收入家庭或缺失父親關愛等。影片結局的表面和解,看似把所有問題都解決得一干二凈,實則是一種輕易的想象,沒有哪一個問題得到根本性的解決。這在某種程度上反襯出美國現行的相關制度存在著無法調和的問題,有鑒于此,在這一制度下運行的新聞業何以完全做到新聞專業主義,令人存有疑慮。
三、《聚焦》與新聞專業主義
細究新聞專業主義這一說法,其起源于19世紀中后期的美國。在報紙作為大眾傳媒興起之后,新聞界便掀起了一股“服務于公眾”的熱潮,它的核心理念一是強調新聞的客觀性,二是強調新聞媒介和新聞工作者應當具有獨立和自覺意識。《聚焦》所要表達的新聞專業主義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以“公平、公正、公開”為目標,來約束自己的報道和行為。在報道牧師性侵案時,記者們本著不夸大事實的要義,踏踏實實做好每一次調查,將多角度信息呈現給觀眾。二、以“客觀、公正、獨立、自由”為準則。這些新聞調查體現出從業者們不做任何一個利益集團的喉舌,也不做資本的俘虜,而是完全獨立自由地進行調查,特別是“聚焦”小組的選題皆是自行決定。三、以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為行動準繩,在影片中展現的《波士頓環球報》的新聞從業人員,尤其是“聚焦”小組明知道在一個以天主教為主的城市中,調查牧師性侵案可能會使其寸步難行,但他們還是堅持取證,在所不惜。然而以上三點,從出發到行動再到抵達,是否真正如此,都需要一番質疑。
在《聚焦》中,新聞專業主義的應然面貌被大量勾勒與描摹,例如這些新聞從業人員如何不畏強權、堅持不懈地挖掘新聞真相等。在影片建構起來的敘事神話中,大主教認為多數問題歸咎于波士頓只是一個小鎮,民風尚未開化,思想較為守舊,用一個城市的繁榮離不開各大機構的齊心協力來暗示主編馬蒂不要興風作浪。而新主編馬蒂直接感言,“依鄙人所見,報紙只有獨立才能發揮其最大的作用。”這強而有力地傳達出影片所要表達的西方新聞專業主義的理念。在西方國家中的新聞業往往會標榜自己不具備意識形態立場,所作報道獨立而客觀。譬如創建于1872年的《波士頓環球報》,在被《紐約時報》收購之時,在波士頓當地居于同行發行量第一,因此創下了當時報紙收購業的最高記錄——11億美元。在1993年,網絡媒體行業對報業沖擊出現端倪,這份砸在《紐約時報》手里20年之久的地方報,最終在2013年被低價售賣。
四、結語
如前所述,美國新聞電影中所呈現出來的新聞專業主義,在“不可能”的敘事神話中已然存在諸多漏洞。從某種程度來說,新聞專業主義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寓言,人不可能脫離其主觀能動性做出完全客觀的新聞或言論,何況資本與意識形態已經作為一種普遍和隱蔽的力量嵌入其中。《聚焦》上映雖然距今時間較短,但影片所書寫的年代是上個世紀末的1993年,彼時互聯網行業剛剛興起,新媒體與傳統報業的直接沖突還未完全顯現。而在當下,報業已然全面轉型,對于新聞專業主義的再思考也應借此契機重新審視。此外,新聞專業主義這一經典的西方新聞業準則放置在中國語境下,能否恰切轉化為本土化的新聞專業理念,從而指導我國的新聞從業人員進行自律,亦是常談常新的命題,亟待學人逐步深化。
【基金項目:本文系重慶市社科重點項目“‘影視教育進校園’實施模式初探”(編號:2019TWBT-ZD14)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吳飛.新聞專業主義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2]吳果中.西方新聞專業主義的歷史衍變及其現實悖論[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6(06).
作者簡介:管澤佩,重慶大學美視電影學院碩士研究生;張帥,重慶大學美視電影學院碩士研究生
編輯:王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