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盛楠,趙井春
(1.遵義師范學院 人文與傳媒學院,貴州 遵義 563002;2.遵義師范學院 教務處,貴州 遵義 563002)
“初文”即某字最早期的寫法,與后起字相對。這一概念,最早由章太炎提出,其在《文始·敘例》中說:“刺取《說文》獨體,命以初文。”[1]但章太炎是從文字的孳乳出發提出這一概念的,與楊樹達所說的“初文”內涵不一樣,章太炎的“初文”相當于我們現在所說的“語根”;而楊樹達是從文字的形體演變的角度使用這一概念的,并為后來的文字學家所沿用。先引《釋用》[2],看看楊樹達是如何考證初文的。文如下:




《釋久》[2]篇楊樹達證“久”為“灸”的初文。楊樹達據《周禮·考工記·廬人職》“灸諸墻以觀其橈”有“久”的異文,知“久”與“灸”古通作。“灸”《說文》釋為“灼也”,“古人治病,延艾灼體謂之灸”。楊樹達據字形分析,“久”正謂“灼”。“久”從臥人,像人病臥床,末筆像“以物灼體之形”,故知“久”為“灸”的初文。
《釋甚》[2]篇楊樹達證“甚”為“媅”的初文。“甚”與“媅”意義相同。“甚”《說文》釋為“尤安樂也”,“媅”《說文》釋為“樂也”。“甚”從甘從匹,“甘匹”即“認為男女和合甜美”,故為“尤安樂”義,“媅”既釋為“樂”,又從女,于義為贅,故知“媅”是“甚”加形旁“女”的后起字。楊樹達既證“甚”為“媅”的初文,則推知許慎將二字分釋為誤。





《釋亙》[2]篇證“亙”為“”的初文。《說文·二部》云:“亙,求亙也,從二,從。,古文回,象亙回之形。上下,所求物也。”楊樹達認為許慎對“亙”形義的說解不清楚,根據從“”之字的意義并結合字形分析,證“亙”的本義為“回水”,應為“”的初文。《說文》有“”,許慎釋為“入水有所取也,從又在下。,古文回,回,淵水也”。“”所從之“”與“亙”所從之“”相同。“”所從之“”許慎釋為“淵水”,則“亙”所從“”亦為“淵水”。“亙”從“”在“二”中,“”象水回旋,“二”象兩岸。“”《說文》釋為“旋流也”,“旋流”與“淵水”同義,均為“回旋的水流”。楊樹達又據“亙”所從得聲義之字“桓”“垣”有“回環,旋轉”義進一步坐實“亙”即“”的初文。《易·屯》云:“盤桓,利居貞。”《釋文》引馬融云:“盤桓,旋也。”“垣”《說文》釋為“墻也,從土,亙聲”,“垣墻”以其圍繞宮室,取其“回環”之義,故得為“垣”。楊樹達又據構形特點佐證“亙”為“”的初文。“亙”為“回水”之“回”在二中,以兩岸夾回水;“淵”的初文為“”,從水在兩豎中,象兩岸夾水,兩字意義相同,構形特點也相似。





又《說文·劦部》:“劦,同力也。從三力。”《肉部》:“脅,兩膀也。從肉,劦聲。”“劦”釋為“同力”,楊樹達疑其望文生訓,“脅”釋為兩膀,從“劦”得聲之義不明。楊樹達由“力”“肋”的關系悟出“劦”為“脅”的初文,“脅”為加形旁“肉”的后起字。這樣理解,“劦”從三力之義可得而說,“脅”從“劦”得聲之義也明白易曉:“脅”為肋骨聚集處,故從三力;“劦”從三力;“劦”本為肋骨,“脅”無非是在“劦”的基礎上加上形旁“肉”而己。
“毛”與“髦”、“冄”與“髥”、“豆”與“梪”許慎分別定為二文。《說文·毛部》:“毛,眉發之屬及獸毛也。象形。”又《髟部》:“髦,發也。從髟,從毛。”《冄部》:“冄,毛冄冄也。象形。”又《須部》:“髥,頰毛也。從須,從冄,冄亦聲。”《豆部》:“豆,古食肉器也。象形。”又:“梪,木豆謂之梪。”“毛”與“髦”“豆”與“梪”許慎釋義基本相同,其初文與后起字的關系很明顯,定為二文顯然不妥;“冄”與“髥”雖釋義不相同,但依“毛”與“髦”“豆”與“梪”的關系,“冄”“髥”也當為初文與后起字的關系,只是“冄”下“毛冄冄”之釋實屬含糊其詞。因此,楊樹達以為許慎定“毛”與“髦”“冄”與“髥”“豆”與“梪”三組字分別為二文是不妥的。
基于對“力”與“肋”的關系的確定,楊樹達最后糾駁了前代訓詁學家對《尚書·秦誓》等經典中“旅力”的理解。《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詩·小雅·北山》:“旅力方剛,經營四方。”《國語·周語》:“四軍之帥,旅力方剛。”孔安國、毛亨、韋昭均釋“旅”為“眾”,“力”字未釋。孫星衍《古文尚書注疏》雖云“旅”為“膂”之省文,然訓“膂”為“力”,“力”字無釋。楊樹達基于對“力”與“肋”的關系的理解,認為“旅”為“膂”的省文,又據“膂”為“呂”的或體為據,證“膂”為“脊骨”;“力”為“肋”,“膂”為“脊骨”,“旅力”的字面意思為“脊骨與肋”,引申之則為“骨骼”。《秦誓》“旅力既愆”即“骨骼已老”;《詩》及《國語》“旅力方剛”即“骨骼正強健”。至于“力”何由“肋”義引申出“力氣”之“力”,楊樹達以為“脊肋”與“力氣”有關,“脊肋”健則有力。并舉《淮南子》許慎注加以證明。《淮南子·齊俗篇》:“強脊者使之負土。”許慎注:“脊強者任負重。”層層推理之下,結論水到渠成。
《文始》指出:“以初文、準初文為系源的起點,未始不是一個可行的方法。”[1]楊樹達就是以此方法來推演同源字并取得了一系列可靠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