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學云

第一位把昆明稱為“春城”的人走了,竟已是460年前了。“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昆明氣候的特點,是一位外鄉人捕捉到的,這人就是楊升庵。楊升庵以他天性的聰慧和初來乍到的感覺,敏銳地捕捉到了昆明的這一氣候特點,時至今日依然無可超越者。
長篇歷史小說《楊升庵》經我反復審讀,不由對楊升庵其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下面先簡單介紹一下他的生平。
楊升庵,名慎,字用修,四川新都人,于明弘治元年戊申十一月初六日,出生在北京孝順胡同一個官僚地主家庭。其祖父楊春,進士及第,仕提學簽事。其父楊廷和,進士及第。升庵誕生時,他只是翰林院檢討,之后官運亨通,升任修撰、侍讀、吏部尚書、內閣大學士、首輔(宰相)等職。書香門第的家風和父親的高官厚祿,為天資聰穎的升庵提供了優越的生活條件和讀書條件。因此,正德六年他剛滿二十四歲時,便以殿試第一的成績登上了新科狀元的寶座,并入翰林院修撰、經筵講官等職。此時的他可謂春風得意,前程似錦。然而,時乖命蹇,正德皇帝駕崩后,一場皇族之間的權力爭斗和宮廷內部利害角逐的暴風雨,亦即明朝歷史上震驚朝野的“議大禮”之爭,把楊升庵這個時代的“寵兒”掀翻到社會底層:嘉靖帝降旨,將楊升庵謫戍云南永昌衛。按史料記載:楊升庵三十七歲被充軍云南,七十二歲老死邊戍。在滇、黔、蜀三省流離輾轉近三十五年。這三十五年中,絕大部分時間是在云南度過的。楊升庵從一個身世顯赫的權貴,淪落為一個終年穿著罪服的流放犯人。而且,老死時也未能脫下嘉靖皇帝給他的這身罪服。直到他死后第八年,嘉靖皇帝賓天,隆慶皇帝即位后,楊升庵才得以“平反”復職,被“追贈光祿寺少卿,蔭子寧仁尚寶司丞,有仁國子監”。
長篇歷史小說《楊升庵》真實生動地展現了他一生的沉浮衰榮,其間,故事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形象個性鮮明,歷史場景生動再現,讀來令人掩卷深思。
人物命運與所處時代密不可分
小說的時間跨度長達四五十年,涉及的人物有數十人,由于作者緊緊抓住楊升庵先榮后辱,命運大起大落以及造成這種狀況的社會原因這根主線去選擇情節、展開故事,具體地說,就是把楊升庵和政敵張璁的矛盾為線索貫穿始末,因此,作品不僅脈絡清晰,而且還緊緊抓住了讀者的心。楊升庵在當時所接受的是正統的儒家文化教育以及程朱理學的影響,如書中言“皇上以程朱理學治天下,以八股文試士取才”,正是他杰出的學識把他送上了人生的巔峰——登上新科狀元的寶座,所以他躬身踐行著這一切,做人做事皆如此。這也就埋下了他人生的悲劇根源,當新皇帝不顧所謂三綱五常的天下至理,倒行逆施之時,他無法接受并從行動上予以反對,展現了一位封建儒官的錚錚鐵骨,以致觸圣怒,從此跌落為罪人,受盡屈辱。楊升庵人生的兩種境遇用書中的兩幅畫面來展現最為形象:其一,“那白玉雕刻的巨鰲上,臨時搭了一個蔽日遮雨的彩棚,一個身著蟒袍玉帶的年輕人站立在彩棚下,面容韶秀,眉目清揚,好不雍容文雅。李夢陽當下明白,這就是噴薄而出的楊升庵了”,這是楊升庵站立鰲頭舌戰群儒之態;其二,“嗚咽的山風似一把銹鈍的刀子,在無力地切割著這無邊的蒼涼。楊升庵須發紛亂,脖上戴著枷鎖,在一隊騎兵和四名指揮的押解下,吃力地行走著”,這是楊升庵在七十一歲高齡被士卒押解回謫戍之地永昌之狀。兩相對比,讓人何其悲痛!楊升庵不畏皇權維護圣人之禮的代價是高昂的,而不自覺地維護深植于他骨髓的圣人之禮對他同樣是不可想象的,如何在這相悖的境地求一個和解,貌似沒有可能。而與他同時代的另一個讀書人——張璁呢?同樣讀圣賢之書,同樣滿腹經綸,儒家經典信手拈來,卻以完全相反的用心來謀劃,投新皇帝所好、見風使舵走上了飛黃騰達的人生境遇。二人你死我活、劍拔弩張的矛盾沖突幾乎貫穿了小說始終。這里套用一句大家熟悉的話——性格決定命運。而這卻只道出了表象,真正決定其命運的是他所身處的時代和他的思想。時代無可選擇,思想也已固化,那他的悲劇命運也就是必然的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而這一“敗”對楊升庵來說,卻太苦、太長、太凄涼。整整三十五年,從人生壯年到暮年,楊升庵身穿罪服輾轉于滇、黔、蜀三省,不管民間百姓如何敬仰他,也不管士人朋友如何推崇他,他心中的苦楚與不甘真的只有自己品嘗。楊升庵也曾在夜深人靜時問過自己,若不做那樣的選擇,他會如何?也有那沒有說出口的怨——“要不是嘉靖皇上和張璁,我怎么會……”。囿于時代的局限,不知楊升庵會對他的悲劇人生做出怎樣的思考,但他正直不阿、不趨炎附勢、關心百姓疾苦和參與開發水利建設的高尚品格和驕人事跡卻是雖歷歲月淘洗而不褪色,依然為后世人所欽佩與敬仰。而他的政敵張璁則無論是晚景的眾叛親離與不堪,還是后世人的厭惡與不恥,都徹底地淪落為失敗者:一生挖空心思所追求的榮華富貴最終都離他而去。這樣反諷的結局楊狀元雖不知,也希望告慰于泉下。
命運起落間得來別樣收獲
楊升庵從權貴之身淪落為罪人而游走民間三十五年,卻讓他在另一個天地有了大顯身手的空間。他的淵博學識、滿腹經綸,在這個天地里有了充分展示的機會。充軍后,他走上了潛心研究學問、發憤著書立說的治學之路,學術著作多達四百余種,迄今可見者尚有一百七八十種,幾乎成為一位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明史·楊慎傳》云:“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近代學者鄭振鐸從文學角度評價其:“才情暢茂,著述極其富。其詩文皆能自名一家,無所依傍……他的詩,早年的,饒有六朝的風度;晚年的,漸見風骨嶙峋之態。”
《楊升庵》一書中也對此著墨不少,在大理著《轉注古音略》,校訂《滇南月節詞》和考證,深入南詔故地著《南詔野史》,在永昌憤然寫下揭露朝廷開采寶石之禍的《寶井謠》,在阿迷州寫下《云南山川志》,考察整理編撰的《滇程記》,在成都纂修《全蜀藝文志》,《廿一史彈詞》中更是留下了“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千古名句……他日日夜夜忘我耕耘在文學、哲學、史學、美學、考據學等領域,為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特別是古代云南民族文化和地方文化做出了重要貢獻。民間更是留下無數關于楊狀元的佳話、傳說,尤其云南人民更是對其分外敬仰。戍滇期間,楊升庵到處結社講學、大興教育,把中原文化傳入云南,對云南的教育和文化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積極貢獻。小說結尾處有一段,“楊升庵掃視了一下書案,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那兩摞書上,久久不愿離去……他默默地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伸出枯瘦的雙手,捧起一本《古音略要》翻看。翻完《古音略要》后,他輕輕地將它擺在書案的一端,又拿起了一本《滇載記》,用右手的食指在有些烏黑的嘴唇上沾了點口水,輕輕翻開來看著……”,讓人讀后分外動容。
在這人生的最低谷,楊升庵也收獲了寶貴的友情,“真是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現”。
小說中展現的安寧毛玉之子毛沂對他的悉心照料,永昌張含與父親張志淳對他無微不至、不離不棄的關愛,以及同時代眾多文人雅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共鳴,情切切,意融融,無不寬慰著楊升庵凄風苦雨中孤寂的心靈,也令讀者感受著來自那個時代的溫暖人情。
如今,“斯人已去逝者如斯”,反思楊升庵的人生,失與得已一目了然。古之仁人智者這樣的例子并不少,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左丘失明厥國語,司馬遷遭宮刑著史記,等等。在困厄磨難之后,成就了一個個光耀千古的杰出人物。歐之德先生創作的《楊升庵》,全景式展現了楊升庵的一生,讓我們近距離與傳說中的楊狀元一起經歷了他一生的沉浮衰榮,充軍之痛、山水之樂、詩文之雅、情意之真,都感同身受,謝謝歐之德先生給我們帶來了這樣一部優秀的作品。
作者單位:云南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