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


一部偶得于孔夫子舊書網上的二手書《飛出八詠園:問道途中的流年碎影》(大象出版社2013年版),數日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的眼球。
一個在呱呱落地時造成她母親落下“血虛”病癥的女嬰,一個在日寇侵華期間出生、在“國共內戰”中生長的女娃,一個在懵懂童年飽受性情驕直的母親厭憎而怯懦畏縮的女兒,一個在小學期間學業出色卻突然淪為“黑五類”子女的女學生,一個在14歲便輟學到揚州漆器玉石生產合作社學藝的女童工……
在后來的人生道路上,她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拋卻來自原生家庭的怯懦、畏縮,逐漸變得既頑強而又自信的?在做工廠播音員期間,她是如何偶獲同廠男青工的追慕而獲真愛,建立小家庭后,在困頓中生育并教養成才了一雙兒女的?她又是如何從“七二一工人大學”脫產學習美術起步,并終于克服種種不期而遇的困難,不斷地在學業上和學術上自強進取,終于成為著述豐碩的東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專家的?到了晚年,她又是如何在思想感情上與“一生少給我好臉色”的母親和解,并在深層次上理解了被時政蹶倒后人生堪憐的苦難母親的?總之,她的悲憫自述和人生蝶變,能夠給予后來者以怎樣的人生啟示和思想啟迪呢?
那么,就讓我們打開書,循著張燕教授(筆名長北)所憶述的人生道路,來尋覓有關的答案吧。《飛出八詠園:問道途中的流年碎影》全書不過20萬余字,在“自序”和“引子”之外,依次為24題,即《大難不死》《懵懂童年》《小荷露角》《風云突變》《有志于學》《十年飆風》《相濡以沫》《云開日現》《愛上層樓》《改業研究》《編刊轉制》《絳帳生涯》《世有伯樂》《人文沐浴》《苦行萬里》《骨肉情深》《花甲之搏》《轉益多師》《得道多友》《二重證據》《走向世界》《學也無涯》《盤點人生》,以及題為《亦禪亦閑》的“代結束語”,附錄有《長北年表》及《長北歷年著作目錄》。
縱觀本書脈絡,如果從時間線索上來看,是從1944年5月末在日寇空襲下的柳州城出生寫起,以至中年以后獨自走遍中國內地并進而走向海外考察人文史跡,終獲“女霞客”的美稱和諸多學術桂冠的金色晚年;如果從空間上來說,則先后涉及出生地的戰時柳州,幼年短暫生活過的上海,童年及為人妻、母時代的揚州,以及中年以后的南京等地。
《飛出八詠園:問道途中的流年碎影》,首先是傳主在晚年回望自己人生歷程的一冊記事簿,其次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與自己的母親取得和解的心靈史。
話說傳主的母親因在分娩她時遭遇子宮大出血,亟須產后調養,因此她一出生,就被托付給了寄食其家的叔祖母撫養,得到的是叔祖母對她嬰幼兒期的精心打理,至于3至9歲的童年,她是在位于揚州大流芳巷29號的私家園林——“八詠園”中度過的。
在20世紀前葉,“八詠園”有藤花榭、四面廳、金魚池、補園、南園等,花草扶疏,林木蓊郁,尤以園中所疊春、夏、秋、冬“四季假山”著稱,這里曾經是傳主和她全巷童伴的快活林和游樂園。盡管在這髫齡爛漫的生活里,她會被媽媽不時地用梳齒或指關節敲打腦殼,或遭到“死丫頭”“寡婦臉”之類的毒舌詈罵,更得不到永遠無條件護妻的爸爸對女兒的同情和關愛,于是“在父母的管束下,童年的我沉靜怯懦,完全沒有了孩子應有的活潑”,雖然“操行與成績連年優秀,卻畏縮怯懦,全無成才之志,也未見成才跡象。”
盡管在女兒的心中,默默地渴望著那份“母愛”。
童年的心,是多么渴望母親愛撫!有那么幾年,我年年秋天打瘧疾,發燒又退,退了又發燒,燒得我只見鬼影幢幢,在帳子上走來走去,心里抖抖乎乎地害怕。母親下班回來,會坐在我床邊,摸摸我額頭說:“燒退了嗎?退了,給你買支鉛筆。”
每到秋天我就害怕,每次發燒我又期待:母親會來的,一定會來的!為了母親在我床邊的一坐,我甚至盼望高燒卷土重來。孩子對母親的依戀是那樣地與生俱來,直到母親離世我才意識到,此戀綿綿,死而不絕。(《懵懂童年》)
由此細節,足見傳主童年時所渴盼的“母愛”,稀缺至于何等程度。閱讀至此,真忍不住為這樣的女兒一掬同情之淚!那么,傳主當年投胎的是怎樣一個家庭,生她養她的是什么樣的父親和母親呢?
原來,她的父親是揚州一個大戶人家的長子。在15歲時,其父亡故,由他突然繼承下整個大家業。缺乏社會歷練而又少年當家的結果是,他大把花錢,在樂善好施中吃空了老本。但他忠實執行并且完成了“三個兒女都要讀大學”的亡父遺愿,自己以身作則,于1940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眼見留洋的同學一個個成為蜚聲遠近的工程學家,他空有不俗之志,卻從無駭俗之行,甚至他自己的事情還得母親把關。”到了1953年,一貫為人厚道心腸熱,只會把書讀好、遇事就犯糊涂的這位大少爺式、公子哥一般的父親,因在高中時參加過“復興社”而被退職,失去了在南京的公職及工薪。1958年,被“下放”到農村。1966年“文革”開始后,僅拿20元生活費在鄉下從事體力勞動。總之,“父親為自己讀書階段的糊涂,當了近30年政治運動的對象。”
她的母親出生在一個世代書香的大家庭,“從小活潑美麗,聰穎過人。作為兩大家族第一個出生的第三代,她集祖父母、外祖父母三千寵愛于一身,養成了她的驕縱性格”;“外婆早逝,外公(吃大煙)墮落,母親未笄之年就成為一家大小的主心骨,養成了她講話做事痛快淋漓、說一不二的脾氣。”1937年抗戰初期,即與曾經同學過的父親結了婚,“父親遇事往往捉襟見肘,一應大事無不需要母親拿出主張。母親又敬業如命,心事全摜在工作上……”因為其時她的母親已從一個教師,成長為揚州瓊花觀小學校長,又被市教育局調去創辦了揚州市第一中學,做了首任教導主任。到了1957年夏秋,卻突然被時政打成“右派分子”而遭撤職降級。在1966年“文革”以后,更被發配到校農場養豬、種蘑菇,還不時遭受“造反派”所施予的身心迫害。
這是1958年,當全面厄運降臨家庭以后,尤其是當她學習和操行成績異常優秀,卻因父母身份原因不被揚州高級中學錄取時,年僅14歲的傳主冷靜地意識到,“與其失學在家,不如到工作中去鍛煉。”于是她瞞過父母,執意報名到揚州漆器玉石生產合作社去做工。這是她面對不知前景的人生,第一次自行做出的前途抉擇,初顯了她臨變不怯、敢于決斷的性格。她用自己的見識和膽識,決意自立,就這樣把自己給擔當了起來。而當時她的父親所點撥的“手工藝的歷史技法少有人整理,你可以留意”的話,就此埋在了她心里,后來終于發芽成苗,并開花結果。而在母親的心里,一直暗自認為女兒一旦做了工人,將一輩子“沒得說相”(揚州土話,意謂“不會再有出息”)。
傳主與其母親的心靈和解,應該是發生在她母親年近古稀之后。這時候,她自己早已有了生兒育女拉扯大何其不易的體悟,更有了曾經風雨幾多愁的社會閱歷。對于自己的母親,她更多的是理解、同情,乃至悲憫和感恩了。
2003年12月28日11點20分,傳主的母親不幸離世。“我趴在母親身邊,不停地流淚……我一生的眼淚,似乎要在母親辭世那幾個月流完”;“我哭我的母親,也哭我自己,我這才知道,我是如此地深愛與我骨肉相連的母親。”在題為《骨肉情深》的單元里,她深情地寫道:
母親是我一生至愛,也是我一生至痛。她心高氣傲,為人正直,有話敢說,有事敢當,做事麻利,作風潑辣,在全校師生中極有威望,在教育界同仁中留下了光明磊落,“嘴一張,手一雙”的女能人形象。被打成“右派”之前,她連年晉升,被推舉為市人民代表、市政協委員。如果不是“反右”,母親這一生,是應該也必定會有所作為的。
悲慟流淌著的淚水,是一個人痛苦心靈的分泌物,更是郁積心結的融化劑。母親的去世,令傳主頓悟了《詩經·小雅》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深意,她認識到:“我這一生受母親的恩惠,不僅在于母親以痛苦換來我生命,以健康賜予我健康,還在于母親在身遭政治重壓的心境之下,奮力撐起了‘家這片天空……因為有了母親,我們才從無凍餒,生活安定”;“母親對我的降生、我的成長、厥功至偉,我永遠深愛、永遠感激、感念我磊落而又堅強、平凡而又偉大的母親!”
至于如下這一段段富有情懷的感悟之語,更具有振聾發聵之效。
——“天下母親的錯誤,必定有它特殊的背景;天下母親的功勞,必定千百倍大于她們因各種原因造成的過失。”
——“母親以生命給我生命、呵護我生命,就應該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任何回報與孝敬,都比不上理解母親、贊美母親,給已經承受了太多苦難的母親以安慰。”
——“為了孩子,為了整個民族陶養出寬容、安詳、平和、從容、自由的心靈,為了中華民族的千秋萬代,瀝盡戰爭和斗爭浸入民族人性中的毒素吧!營造寬容、安詳、平和、從容、自由的社會生態吧!只有寬容、安詳、平和、從容、自由的社會生態,只有理智的母愛,才能夠陶養出安詳、平和、從容、自由、充滿愛心的公民。”
《飛出八詠園:問道途中的流年碎影》,不僅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與自己的母親取得和解的心靈史,更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成功實現自我救贖的精神讀本。
本書詳述了自己在求學求知的過程中,是如何自勉自強,在不斷提升學習力和閱讀力的同時,找到自信,贏得自尊,終于力除得自原生家庭的性格缺陷,而適時地激活了天性,終于變沉靜為活潑,變怯懦為奮勇,變畏縮而進取,而這一切革命性的變化,歸功于她所受到的小、中學教育,以及豐富的課外閱讀生活。
在傳主感恩其母親的諸多理由中,包含有這一條:“我尤其感激母親為兒時的我們營造的學習氛圍,為兒時的我們培養的學習習慣。這習慣著實令我受益終身。”她回憶道:
(母親)從不輔導我們功課,也從不檢查我們功課,只養成我們靜心看書的習慣……還利用職權之便,分批帶回學校圖書館購買訂閱的新書新雜志。我們做完作業,就看書看雜志,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直到全家歇燈睡覺。
每天放學,我總是先到古旗亭(揚州)圖書館少兒讀書室看書,圖書館關門才回家。那時,寫書的人不多,開卷必是好書;那時,寫文章的人也不多,開卷也必是好文章,并不像現在孩子隨意上網翻屏未必有益,甚至可能中毒。幾年的時間里,我讀遍了少兒讀書室所有的書籍雜志,還幫助圖書館謝老師管理讀書室,年年獲得“優秀小讀者”獎狀。有時候,我跑到大人閱覽室里去讀書看報……少年的我,主要靠“公書私看”,打下了大量閱讀的基礎,養成了終身讀書的習慣。
于是,小學階段“操行與成績連年優秀,卻畏縮怯懦,全無成才之志,也未見成才跡象” (《懵懂童年》)的傳主,在初中三年的學業階段,終于崛起了,“一時間,所有的榮譽讓我占盡了,丑小鴨似乎真的變成了白雪公主,我天性中的活潑面被激發了出來”,“初中三年,對我一生性格的形成至關重要。它讓我從怯懦畏縮中走了出來,滋長出了自信。這樣的自尊自信,伴隨并且支撐了我一生。”(《小荷露角》)
原來,這才是傳主人生逆襲的“法寶”。她依靠自己的天賦聰明加上后天勤學,再加以持久的學習力和過人的進取心,終于扭轉了人生的乾坤,獲得了人生的升華。因此,一部《飛出八詠園:問道途中的流年碎影》,不僅是一部女性勵志進取的傳記,更是一部心靈療愈之書,在思想上啟迪著讀者如何發揮寶貴的“主觀能動性”,讓自己的人生道路走得更和諧、更愉悅、更平實。
作者系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中國圖書館學會閱讀推廣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