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育花方艷 精雕詩更佳

鄭賢

建造一幢靚麗的高樓，不僅需要良好的材料，更需技術人員的精心設計、工匠巧技的辛勤付出。一首好詩亦然，不但需要合理的布局，更要精雕細琢。是否做到了：不但要情真意切，律和語順;更要做到題正境美，從而感染人，啟迪人，使讀者真正感受到詩是詩人靈魂之呼喚，火花碰撞之下的激情迸發;精雕細刻之下的奇思馳騁;更是意境幽美之下的想象升華。那么，具體應如何實施呢？

一、化實為虛，虛實相生

任何文學藝術，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作為國粹的中華詩詞，更是如此。狀物、描景、敘事，不能黑是黑，白是白，像照相機一樣的拍攝，毫無詩味。而應將粗糙的客觀物象，經過整理、修飾、雕琢，上升為幽美的意境，去劣求優。步步打磨，層層升華，使之具有濃厚的詩意。詩人林從龍先生曾寫下感人至深的《登長白山》，其中有兩句，原句是“數峰臨玉鏡，一澗泄清流”。他總覺詩味淡薄，通過修飾，雕琢，終于釀出了膾炙人口的佳句“數峰臨玉鏡，一夢枕清流”。兩字之差，由靜態變動態，由沉寂的物象，變成了鮮活的畫面：其一，一覺醒來的美女站在溪邊，看見清水中自己無比美麗的身影，心想，世界上無人與自己比美。其二，婷婷玉立的美女站在清澈見底的溪邊，看到水中的倒影，一夢醒來，變成仙女，令世人羨慕不已。不僅兩幅畫面，呈現在讀者面前，可能還有更多的畫面，給讀者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這就是化實為虛的強大潛力。詩已盡，而意未窮。

虛實相生，虛是主觀思想情感，實是客觀景物意象。就寫詩而言，景為實，情為虛。情景交融，便產生好詩。詩中如果只有虛，就會抽象說教，沒有詩味;如果只有實，就會現象羅列，沒有生氣、情趣。古人云：“虛者枯，實者塞。”金圣嘆也說：“須知文到妙處，純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所以，要虛實相生，情景融匯。

如杜甫的《秋興》：“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這首詩是杜甫《秋興》八首中的第一首，前兩聯的“玉露”“楓林”“巫山”“巫峽”“江間”“波浪”“塞上”“風云”皆為實，是描寫秋季蕭森的景象;頸聯轉入抒情，直接抒發詩人在羈旅中思念家鄉的情感;“叢菊兩開”是寫詩人滯留夔州已兩年，“孤舟一系故園心”表詩人漂泊在外，有家難歸的心境;尾聯“催刀尺”“急暮砧”，是趕制冬衣和黃昏時洗衣急促的搗錘之聲。這就把詩人想早日歸家的急切心情烘托出來了。此謂借景生情。如此寫法，有景有情，有聲有色，使詩意起到了纏綿感人的效果。這是先實后虛的手法。

再看先虛后實的寫法，如楊炯的《夜送趙縱》：“趙氏連城璧，由來天下傳。送君還舊府，明月滿前川。”首句“趙氏連城璧”是個典故，說的是趙惠文王得了個寶物叫“和氏璧”，秦王得知后，愿以十五座城交換，故稱“連城壁”。這雖是個古代事實，但此句是以趙縱比“連城璧”為想象，故為虛句;次句“由來天下傳”是對趙縱的贊頌，亦為虛句。三四句：“送君還舊府，明月滿前川。”這是詩人在夜晚送趙縱回趙州。人物、景象都是實在的，故為“實”。這樣的四句合起來就形成了“整體見長”，有情有景，情景交融，產生了極佳的藝術效果。

二、化直為曲，曲直反襯

這是寫好詩詞的另一種重要手段。把直白，換成另一種說法，繞個彎，讓直白變成含蓄、蘊藉、委婉。詩詞家星漢先生曾說，寫詩就是要彎彎繞。唐朝詩人牡牧的《赤壁》就是這種技巧的典型體現：“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詩中“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不直接寫戰爭的殘酷，給人間造成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慘景，而是繞個彎，含蓄委婉地寫蒼天恩賜周郎“東風”，避免了一場相互殘殺的大戰，從而保住了家園，“鎖住”了嬌妻，不然，強大的曹軍陣營，早把小喬掠奪而去，成了別人的獵物和“嬌妻”。這種委婉含蓄的手法，立意更深遠，意境更深美，視角更獨特，語言更個性，給讀者留下更加廣泛的想像空間。

三、化大為小，以小見大

以小見大，以小景表達大景，以小事表達大內容，以小物寫出大主題。通過典型，借助于人們的生活體驗，達到以小見大的目的。

有人立意時，往往喜歡選擇大題材，而不愿俯下身子，去認真觀察，細致體驗小人物、小場面、小事物。詩人丁芒認為，不能只看大，不看小。只注重于轟轟烈烈，不注重默默無聞，那是拙劣的詩人，那他寫出來的詩，必然是概念化、政治化、公式化，喊口號，貼標語，干干巴巴，空洞乏味。墻上蘆葦，嘴尖皮厚腹中空。人閱之，不是愛不釋手，而是一眼棄之。寫好一條龍，不是寫它的全身，而是抓住它的一鱗一爪，進行深入、細膩、形象、逼真地描寫，即能把龍寫得活靈活現，躍然紙上。若眉毛胡須一把抓，畫虎不成反類犬。

如杜甫《紫宸殿退朝口號》：“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晝漏希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詩的頷聯，只選退朝時的一個小場面，筆墨傾注，便把盛唐時，政通人和、歌舞升平、人們安居樂業、社會穩定繁榮昌盛的景象呈現眼前。讀之，余音裊裊，耐人尋味。當然，在某種場合，某個時間段，寫個大題目、大場合，也是無可非議的。

四、化繁為簡，言簡意豐

有人在寫詩時，描景狀物，敘事抒情，唯恐落下什么，缺少什么，往往是從上到下，從里至外，前因后果，來龍去脈，面面俱到，就像擺放于倉庫中的萬物，應有俱有。孰不知，這已違背了詩的寫作規律。宋代詩人陸游的《沈園》，就是這種手法的巧妙運用：（其一）“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其二）“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四十四年前，作者與前妻唐婉在沈園不期而遇，雙方都在墻壁上寫下了聲淚俱下的《釵頭鳳》，四十四年后，已到古稀之年的作者又舊地重游，觸景生情，有多少甜蜜日月要回憶，有多少生死離別場景要追思，真是說不完的話，道不完的情。但作者把復雜情感和眾多美好回憶都濃縮到“春波”和“鴻影”這兩個意象之中，以簡潔的詞語，豐富的寓意，蘊藉于詩中，從而激發讀者對美好愛情的贊許和對不幸悲慘婚姻的同情，更是言簡意豐的典型范例。

五、化靜為動，動靜結合

詩意，是靠意境營造而取勝，意境是靠形象而體現。一首詩既有靜形象，又有動形象，才不是“死”詩，而是一首翩翩起舞的“活”詩。“眾鳥高飛盡，孤云獨自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賦予人性化，活而不死。筆者的《鄉村夏曲》就采用了動靜結合的手法：“勾魂畫卷棄嘗茶，美景迷人難盡夸。紫燕呢喃嬉綠水，黃蜂奔碌戀紅花。同彈樂曲翠楊鳥，共唱歡歌香稻蛙。翁嫗暢聊涼爽處，眉梢飛彩話桑麻。”詩中的“同彈樂曲翠楊鳥，共唱歡歌香稻蛙”，皆賦予人的情感，俱有人性化，使整首詩活起來：有生機，有靈性，去呆板。

概之，在寫作過程中，逐步掌握：多用具體表現，少用抽象說明;多用設譬取喻，少用概念直說;多用含蓄蘊藉，少用直露說教;多用獨創生新，少用現成套語。使自己寫的詩：意象豐滿，形象鮮活，情思雋永，意境幽美，格調高雅，獨創新意，個性特色。總之，有詩意，有詩情，有詩境，有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