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龐海,方 夢
(鄭州大學 歷史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0)
司馬遷是我國古代偉大的史學家和文學家,其著作《史記》不僅是一部規模宏大的紀傳體通史,也是一部賞心悅目的文學作品,被魯迅先生贊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同時,司馬遷在易學史上也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的易學思想不僅與他的史學思想交相輝映、渾然一體,成為他撰著《史記》的思想源泉和理論依據,而且對后世易學、史學及整個思想文化的發展也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啟示和影響。”[1](p99)司馬遷的易學思想散見于整部《史記》之中,滲透到方方面面,大致說來,主要是在義理方面,同時也兼顧象數方面。
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提到他的父親司馬談“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道論于黃子。”[2](p3993)楊何是漢初的易學大師,《漢書·藝文志》記載楊何有易學著作《楊氏》兩篇,王先謙《漢書補注》說:“武帝立五經博士,《易》惟楊何。”可見楊何在當時易學領域的影響力。另外,據《漢書》記載,孔子傳《易》于商瞿,商瞿之后五傳至田何,田何傳于王同等人,王同傳于楊何,從這里可以看出司馬遷的家學易學傳自孔子,司馬遷更是盛贊孔子,他說:“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并且還說:“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于夫子,可謂至圣矣!”[3](p2356)孔子“至圣”的稱謂由此而來,可見司馬遷對孔子的推崇和贊譽。
司馬遷的“心向往之”,除了推崇和贊譽,還有就是要效仿孔子,完成經天緯地的事業,這個事業就是編著《史記》。他說:“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2](p4002)司馬遷如何“正《易傳》”,《史記》三家注未言明,不過筆者以為,無非也就是正名和闡述了。孔子做事必以“正名”為先,司馬遷也應該如此。《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3](p2346)第一次肯定了《易傳》為孔子所作,這就是為《易傳》的正名。不過,根據大多學者的研究,《易傳》應該是戰國中后期的著作,并且也絕非出自一時一人之手,但盡管如此,司馬遷為《易傳》正名,也為易學發展史提供了彌足珍貴的文獻資料。司馬遷對《易傳》的闡述主要是貫穿于整部《史記》之中的,將易學與史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史記》也就是他的“春秋”。
司馬遷重視易學與史學,不僅是源自他的家學,還有師學的影響。司馬遷師承董仲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玉杯》里說:“《易》《春秋》明其志。”這就明確地將《易經》與《春秋》并列在一起。張濤先生引述楊向奎先生談漢代公羊學派時說的話,指出“他們是以《易》代表天道,以《春秋》專講人事;《易》以道天地之變化,《春秋》以辯人事的是非,而人間是非是與天道變化分不開的,這樣天人的相應,也是《易》與《春秋》的結合,這就是他們的‘天人之際’,也就是‘天人之學’。”[1](p89)《易傳》中的天人合一思想主要是以自然的天道觀為主導,經過董仲舒的發展,再加上戰國以后盛行的陰陽五行學,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迅速流行,這也影響了司馬遷的易學思想,他在《太史公自序》中將易學的宗旨概括為“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這已經有象數易學的影子了。除此之外,司馬遷的象數易學思想在《史記》的其他地方也多有出現,這足以說明董仲舒對司馬遷易學思想的影響之大,而漢代象數易學雖然開創于孟喜和京房,但董仲舒被認為是漢代象數易學的“不祧之祖”。[1](p98)
董仲舒對司馬遷易學思想的影響還表現在對諸子思想的取舍問題上,《易經·系辭》說:“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2](P3993)董仲舒為適應大一統的需要,以此為理論依據,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試圖將各家的學說都匯聚到儒家的體系中,指出“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但實際上,董仲舒所倡導的儒家,已經不是孔子時代的儒家了,他的理論學說是以儒家為基礎,同時兼采眾家學說,這也就是他所認為的“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
然而,同樣是《系辭》里的這句話,司馬遷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引述其父“論六家之要旨”里的話,指出諸家學說的初衷都是為了治理天下,都有可取之處,不能以一家學說代替另一家,要共同發展,取長補短。《論六家要旨》指出了各家的癥結所在,并且還指出了其必不可少的價值所在。比如,陰陽家重視祥瑞預兆而忌諱偏多,“使人拘而多所畏”,但是陰陽家排定四季變化的大順序,因此不可缺失;儒家廣博而缺少要領,用力多而功效少,因此使人很難完全信從,但是它排定君臣、父子的禮儀,區別夫婦和長幼,因此也是不能變的;墨家“儉而難遵”,因此不能完全遵循,但是其增強實力和節約費用的主張不能廢止;法家嚴苛而缺少恩惠,但其正君臣之名分,是不能改的;名家使人受約束而容易失去真實性,但它辯正名與實的關系,則是不能不認真查考的;道家清靜無為,但又說“無不為”,雖然易行,卻文辭難懂,但是其以虛無為根本,以順應自然為方法,沒有固定的態勢和形狀,因此可以推究萬物的情理。“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2](P3994)諸家思想皆不能廢止,要博采眾,因而“成一家之言”,這也是司馬遷著《史記》的理論基礎。
先秦兩漢時期的史官職責相對比較復雜,除了要記錄歷史和解釋歷史,還要對以后的發展做出預測,同時還要觀察天象和修訂、整理歷書,這些工作都離不開《周易》。史官們用《周易》的思維來解說歷史的變化,用占卜來預測歷史的發展走向以及對天象的解釋,因此史官必須精通《周易》。正是這種以《易》說史的傳統,使發展中的歷史帶上了辯證的色彩,同時也有一絲神秘的氣息,“史官精通、掌管《周易》,又用《周易》解釋卜筮的卦爻辭,進而說明歷史變化,使《易》有了歷史的說明,這對《周易》這本書的發展起了促進的作用,豐富了《周易》的內容、思想。”[4](p20)
司馬氏家族自周宣王時期,世代為周朝的史官,據司馬遷《太史公自序》的記載,在周宣王時期,“司馬氏世典周史”[2](p3989)。另外,司馬談臨終之時也說過:“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絕于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2](p4000)可以看出,司馬談臨終之際還在念念不忘家族歷代為史官的職責,若司馬遷繼而擔任太史令,也要承擔起這個職責,這既是對家族傳統的重視,也是作為一名史官自覺意識的表現。
司馬遷精通《周易》,對易學與史學的密切關系也有深刻的理解,他在《報任安書》中說:“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間。”[5](p2732)其中的“文史星歷”是史官的基本職責,而“卜祝”則是古時“巫”的職責,司馬遷清晰地意識到“史”與“巫”有著不可分離的干系,這也進而影響著他的易學思想。
余敦康先生曾指出:“《周易》的形式就是象數,它的內容就是義理,它的內容和形式都應該引起足夠的重視。”[6](p7)司馬遷的易學思想實際上就是兼容了《周易》的形式和內容,既注重義理,也注重象數。《史記》貫穿了易學的變通思想,揭示了盛衰的規律,明確了歷史革故鼎新的觀念,這都是義理方面的闡釋。
《周易》最重要的思想就是“變通”,《周易·系辭下》:“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7](p153)司馬遷在《貨殖列傳》中對人們追逐財富所帶來的歷史發展變動有著獨到的見解,他說:“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征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征貴,貴之征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8](p3950)在這里,司馬遷將這種歷史發展的觀念,稱為“道”,他認為,農虞工商按自身的能力來滿足自身的需求,東西賤是貴的征兆,東西貴是賤的征兆,這就刺激各行各業的人努力從事自己的職業,以自己的工作為樂趣,就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晝夜不停,這符合“道”的需求,是歷史運動的自然趨勢,這就和《周易》的變通思想是一致的。
司馬遷對《周易》變通思想的理解還體現在歷史的盛衰變動上,他在《平準書》里說:“物盛而衰,固其變”,并且展現了漢興七十年所呈現出的升平景象,但是這些都是表面的繁榮,司馬遷認為見盛而知衰,盛世的繁榮之下潛伏著巨大的社會危機,貧富不均,土地兼并嚴重,賦稅嚴苛,這些都是盛中見衰的表現。因此,他在《平準書》中指出:“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9](p1738)
另外,司馬遷對《周易》變通思想的運用還體現在對社會革故鼎新的闡述,他指出:“湯武承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為治,而稍陵遲衰微。”[9]司馬遷“承弊易變”的觀點,闡述了事物發展到“窮極”的地步,積弊到了頂點,必將引起革新。他在記述戰國時期各國的變革之時,就是本著“承弊易變”、革故鼎新的觀點,他對這些變革都給予了積極的評價,肯定了創新的重要意義。
其實《史記》的創作,本身就體現著創新,正如張大可先生所說:“《史記》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劃時代的偉大創新”。[10](p160)首先,《史記》開創了我國歷史上紀傳體的史書體例;其次,司馬遷創造了《史記》的五種體例,即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后世史學家皆不能出其范圍。這些都是《周易》變通思想的運用。另外,《史記》“太史公曰”的史論形式也是借鑒《大象傳》的“君子以”或“先王以”和《左傳》中的“君子曰”,就其系統性而言,司馬遷也是首創之功。
同樣是《周易》的變通思想,司馬遷除了以上義理方面的闡述,也有象數方面的說明。他在《太史公自序》中指出:“《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于變。”[2](p4003)在《滑稽列傳》又引用孔子的話“《易》以神化”,其中的“神化”指的就是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變化神秘莫測,而《周易》探討的正是這些神秘的內容。
另外,關于象數易學方面,司馬遷非常推崇《周易》占卜之術的精深和神秘,他在《田敬仲完世家》的贊述中說:“太史公曰:蓋孔子晚而喜《易》。《易》之為術,幽明遠矣,非通人達才孰能注意焉。”[11](p2305)“無形之幽,有形之明”[12](p600),司馬遷認為,《周易》的卜筮之術,能窺測天機,神秘莫測,只有“通人達才”才能注意,并加以重視。除此之外,《史記》的其他篇章也多次出現了有關宿命和卜筮的記載,并且司馬遷還作《龜策列傳》記載歷史上的占卜之事。可見,司馬遷對象數占卜之術也十分重視。
西漢初年的易學特點主要是義理方面的闡釋,皮錫瑞在《經學通論》中指出:“賈董漢初大儒,其說《易》皆明白正大,主義理,切人事,不言陰陽術數,蓋得《易》之正傳。”[13](p20)不管是楊何、賈誼說《易》,還是董仲舒說《易》,都是在義理的范疇之內,這是易學的正傳,但是董仲舒后來的“天人感應”說,其中雜糅各家思想,卻是象數易學的路數了。司馬遷既然精通《周易》,不能只言義理,也不能只言象數,二者兼容才能“成一家之言”,這也是司馬遷易學思想的特點所在。
另外,司馬遷易學思想成因也是多方面的。第一,兩漢是易學發展史上的黃金時代,《周易》發展到兩漢已經形成了完善的哲學體系,而漢初易學又是以義理的闡釋為主,司馬遷自然不能脫離時代,也要重視《周易》的義理方面。
第二,精通《周易》是歷代史官的基本功,歷史的發展需要占卜之術的說明,象數易學是現象,義理易學是本質,象數易學是形式,義理易學是內容,二者是不可或缺的,司馬遷也非常清楚它們之間的聯系和重要性。
第三,在司馬遷生活的年代,天象災異和陰陽術數思想開始盛行,象數易學也即將大展身手,加之統治集團熱衷于“天人感應”,民間也紛紛效仿,漢初重視義理易學的局面即將被打破,司馬遷師承董仲舒,也必將受到象數易學的影響。
第四,司馬遷真誠地相信《周易》占卜之術的功用,《史記》之中大書特書《周易》的占卜之術,也是以完全相信象數為前提的。
第五,由于歷史的局限性,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需要用象數易學來解決,象數易學可以增強史料的可信程度,同時也增強了《史記》作為文學作品的可讀性。
司馬遷對象數易學的重視遭到了后世史學家和易學家的非議,直到當代,不少學者也持批判的態度。不過,筆者認為,司馬遷對象數易學的重視,既有時代因素,也有自身的因素。
對于司馬遷義理和象數兼容的做法,大可不必持批判的態度,要考慮時代的及其自身的局限性。另外,對于象數易學而言,也要用辯證的眼光來看待,不管是卦氣說,還是易緯,甚至魏晉時期的玄學,都有其可取之處,這些也都是中國古代思想史中的閃光點,需要認真對待。
司馬遷既是史學家,又是易學家,他的易學思想與史學思想交相輝映,易學思想融于史學成就之中,有著深刻的歷史意義。司馬遷既重義理,也重象數,體現了《周易》的二重性,也體現了《周易》現象與本質的統一和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對后世史學和易學的發展有著重要的意義。有學者認為,“司馬遷的易學思想和史學思想、易學成就和史學成就彼此烘托、交相輝映、渾然一體,成為后世治史治《易》的范例。”[1](p113)這種說法十分恰當,司馬遷上承孔子史易兼修的傳統,下啟后世學者史易兼修的風氣,有著承上啟下的意義。
受司馬遷義理與象數兼顧的易學思想影響,后世學者治《易》也大多如此。比如“《漢書·藝文志》的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特點來源于《周易》的變通觀”,這屬于義理易學的范疇,“而解說歷史的運動卻體現出漢《易》的天人感應的思想特征”[4](p60),這完全又是象數易學的路數了。另外,《漢書·五行志》還大量引用京房易學的內容,并且把董仲舒、劉向、劉歆等的觀點雜糅在一起,來解釋歷史的運動,充滿了神秘色彩,但神秘的背后又隱含著一些像重民保民等義理方面的思想,體現了班固對待易學也采取了折中的態度,即義理與象數的兼顧。
再比如,易學的發展到了唐代,孔穎達的易學概括起來就是“重義理,不廢象數”,他在《周易正義序》中指出,他既以王弼的義理易學為根本,同時又引用《乾鑿度》此類象數易學的內容,來闡釋《周易》中的憂患意識。到了宋代,易學大盛,宋儒的易學淵源大多來自陳摶,陳摶的易學屬于象數易學的范疇,陳摶傳種放《先天圖》,種放經李溉、許堅等傳于劉牧,劉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屬象數易學;種放又傳于穆修,之后經李之才,傳于邵雍,邵雍作《皇極經世書》,既有義理的部分,也有象數的部分;穆修又傳《太極圖》于周敦頤,周敦頤作《通書》,周敦頤又傳于程顥、程頤,程頤有《程氏易傳》,這又屬于義理的范疇,而張載講學于邵雍、二程之間,張載作《正蒙》,也屬于義理。至此,義理易學與象數易學的駁雜可見一斑。南宋之后,義理與象數兼采已經成為治學的傳統,因此《四庫全書總目》卷四指出“諸家之《易》,途雖殊而歸則同,故兼采象數義理兩家以持其平,即蘇軾、林栗之書,朱子所不取,亦不掩其長。”[4](p176)
凡此種種,都反映了司馬遷義理象數兼顧的易學思想對后世易學以及整個思想文化的發展所產生的廣泛而深遠的啟示和影響,因此,司馬遷是易學發展史上不可繞開的重要人物,司馬遷的易學思想值得后世學者廣泛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