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十年，還你一個畫家

文青辰

孔龍震

從卡車司機到職業畫家，孔龍震鉚著一股勁。他想用真誠、淳樸的藝術力量去表達心中所想，實現從小的愿望。

想要盡情畫畫

上學前，孔龍震每天自由自在地在家鄉陜西省安康市安康縣孔寨村的蘋果園、玉米地里玩。上學后，課本里那些漂亮的插圖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在上面描摹圖畫，隨意涂鴉，往往一學期還未過半，課本就被涂得面目全非。父親被他氣得大罵：“叫你學習，你卻搞這些沒出息的事。”

15 歲那年，孔龍震再次因為畫畫與父親大吵了一架，之后就輟學與同鄉一起去北京開始了打工生涯。

孔龍震在北京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工作，就是隨心所欲地畫畫。一次，孔龍震在公園寫生。一位老人看到后，湊上前把他的畫看了看，頜首贊許：“嗯，畫得還挺像那么回事。”兩人攀談幾句后，老人得知孔龍震在修四環路，不由拉起他的手，仔細端詳他滿手的老繭：“連生計都成問題，卻還想著畫畫，我是該夸你有追求還是批評你不切實際呢？”聽完老人的感慨，孔龍震無言以對。

18歲那年，孔龍震在老鄉的介紹下到廈門做保安、服務員。他一邊工作一邊考駕照，之后成為一名出租車司機。當他遇上喜歡的女孩，寫給女孩的情書都是文字帶插圖的。結婚后，一家人租住在一間老房子里。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孔龍震借錢買了一輛卡車，跑起了長途貨運。

2006 年的除夕夜，孔龍震和弟弟從鄭州往廈門送水果，途經福建漳州龍巖一處有名的“魔鬼路段”，那是段長達14公里的下坡路。那天，雨夾雪的閩西山路濕滑泥濘，卡車行駛了大約5公里后，剎車忽然失靈，不受控制地往下沖。孔龍震瘋狂地按著喇叭，咬著牙死死地抓住方向盤。就在絕望之際，他看到避險車道指示牌，便不顧一切地沖進去。車身被巨大的慣性彈起幾米高，又重重砸下，兩個前輪都飛了，萬幸的是，他和弟弟死里逃生。

那次經歷讓孔龍震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他覺得人生不應該有遺憾，要堅持自己的夢想，去盡情地畫畫。

十年之約

自己的卡車報廢后，孔龍震當起了貨車司機，打工還債。他在生活上很節儉，常常買兩個花卷就著礦泉水就能對付一餐。孔龍震用省下的錢到舊書攤淘畫冊，在淘寶上買工具、畫筆和紙，將駕駛室塞得滿滿當當。

趁著裝貨的時候，孔龍震拿方向盤當畫架，畫路上見過的山水和遇見的人；畫和自己一樣，為家庭竭力打拼的貨車司機；畫努力討生活的工人……其他司機等待卸貨時聚在一起喝酒打牌：“還畫啥畫啊，你跑車不累嗎？快來一起打牌吧。”孔龍震黑黝黝的臉笑成了一團：“不累，畫畫最放松了。”

孔龍震找到了生活的平衡，妻子卻憂心忡忡：“你不想方設法多掙錢，天天呆家里能畫出錢來？”“你是想當貨車司機的妻子，還是畫家的妻子？”“畫家的妻子。”“那你給我十年時間，我一定會讓你成為畫家的妻子。”兩人雖然常因生活小吵小鬧，但孔龍震每畫出一幅作品，總要先拿給妻子看。

為了減輕家庭經濟壓力，妻子盤下了一家小飯館。小飯館生意很好，可是利潤微薄，請不起人，需要孔龍震在開車之余到店里幫忙。畫筆就在身邊，卻沒有時間去握，那種感覺對孔龍震實在是煎熬。

堅持畫畫六年后，孔龍震挑出數十幅畫，帶到廈門大學附近的白海灘，舉辦了第一次個人“畫展”。這些放在棕櫚樹下的畫作贏得了不少關注。隨后他受邀在一個小型畫展上，展出了22幅油畫作品。他自我調侃道：“畫畫的里面我最會開卡車，開卡車的里面我最會畫畫。”那一次，孔龍震賣畫得了3 萬元。他拿這些錢買了200 套畫具，回到闊別四年的老家，贈給母校的孩子。看到孩子們燦爛的笑容，他無比踏實，同時也贏得了一直反對他畫畫的父親的支持。

2013年，孔龍震辭去貨車司機的工作，專職畫畫，并積極參加各類畫展。幾個月后，他的生活更加窘迫。因為辭掉了工作，孔龍震沒有了社保，兒子上學變成了一件難事。重壓之下，妻子抹著眼淚逼著他回去上班。孔龍震也流著淚說：“咱們有十年之約，再等等，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畫出來。”后來，孔龍震終于補齊了各種材料，兒子成功入學了，妻子和他的關系才開始緩和。

重回田野

2014年3月，孔龍震找到了資助人，每年以12萬元固定購買他的畫作。第二年，他受到丹麥康納畫展的關注，并成為那次展會的特邀嘉賓。孔龍震的作品與他們慣常見到的中國藝術家的作品有很大差別，一經展出，便以真誠與淳樸征服了丹麥藝術界。之后，他又陸續參加了一些大型畫展，賣出不少作品，成為廈門一家畫廊的正式簽約畫家。

孔龍震在野外

為了鼓勵更多的孩子畫畫，孔龍震每年都要回鄉給村里的孩子送畫具辦畫展。他租了一個廢棄的院子，拉來畫和書，長期對孩子們開放，取名叫“星火書舍”。冬天的孔寨村天氣寒冷，孩子們的臉被凍得紅紅的，可畫起畫來都開心得不得了。隨后，孔龍震在老家蓋了一間名為“開始”的藝術教室，讓孩子們有機會接觸藝術、看見色彩。不久，許多年輕的藝術家們加入進來，他們有的擅長裝置藝術，有的擅長油畫，有的擅長陶藝。來自天南地北的藝術家們聚集在這個閉塞的小鄉村，給孩子們帶來了許多新鮮的創意和有趣的視角。每天都有孩子跑來跟孔龍震和他的朋友們一起捏泥巴、寫字、畫畫……

2017 年年底，孔龍震想重走當年的卡車貨運之路，換一種狀態去看看一路的風景。從南到北，行駛在山川田野之上，穿梭在小城村莊之間，從海邊到沙漠到草原，這一次，他可以盡情感受祖國河山的壯美。

從春天到夏天，歷時100天，孔龍震完成了1.3萬公里的獨行。2019年6月，他把100天旅程中的見聞感悟和此行的藝術創作，集結成名為《行，換個活法》的畫冊游記。回想一路走來的經歷，就像一場夢，孔龍震自比是田野里躥出的一只野兔子，還要躥回他的田野。

孔龍震在旅途中感受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