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是無言的

文梁永安

最近看谷崎潤一郎的《細雪》，有了新的發現。

《細雪》中卷第八節，妙子被突發的洪水圍困在木屋中。攝影師板倉不顧一切奔來救她，好不容易把她拉上了屋頂。情勢稍微緩和下來，板倉向妙子講述自己一路如何艱險，“三次被洪水沖倒而沒有死”。很快，妙子的姐夫貞之助也趕來了，板倉把他救出三人的勞績對貞之助又講了一遍。

板倉正在熱烈追求大戶人家的小女兒妙子，這救人之舉也是他愛情的表達。然而，板倉的膚淺也正表現在這里：他迫不及待地渲染自己的英勇，生怕妙子不知道他是多么不容易。這雖然談不上巧言令色，但看不到“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深沉，更沒有君子“勞而不矜其功”的大氣。

板倉身上最缺什么？可以看看英國獨幕劇《一個善良的女人》。男青年史密斯向瑪麗小姐求婚，瑪麗猶疑不決，說你八年后還愛我，再來找我，我就嫁給你。八年后史密斯如約而來，卻發現瑪麗下午就要和湯姆結婚了。兩個男人會打起來嗎？劇情最后是：史密斯忽然笑起來，說他其實已經有了女朋友，今天只是開個玩笑，他愿意當湯姆的伴郎，見證他們的玫瑰時刻。瑪麗和湯姆如釋重負，都快樂地笑起來。觀眾卻很明白，史密斯是多么愛瑪麗！八年的等待，一天又一天，最后卻是這樣的處境。他可以洪水般地訴說自己的苦等，可以烈焰般地爆發自己的熾情，可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想著瑪麗的幸福——真愛無言啊，做到就行了，讓它與天地同在。這正是板倉所缺乏的。

路過上海五角場，一家房產中介門前，三男一女四個青年圍著一個男店員憤憤斥罵。停下來聽聽，原來是女孩來店里詢問租房的事，男店員有些嬉皮笑臉，言語有點兒輕浮。女孩一氣之下，打電話喊來了男朋友，男朋友還帶了兩個哥們。三個小伙你一句我一句，讓那膀大腰圓的店員跟他們“單挑”。我注意的是女孩的男朋友，此刻他是主角，看他如何處理。他從頭到尾不停說話，嗓門高高的，全是一個主題：男人對女人要好。“男人嘛，對女人要愛護，這才像個男人”“女人再不對，男人也要讓著”“男人什么虧都能吃，就是不能讓自己女人吃虧”“不讓女人哭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每一句話都很對，可他是說給誰聽呢？這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說話間，他還不時用拳頭捅捅那店員，似乎是個無畏的勇士。

店員倒也沒有害怕的神色，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忽然向女孩說：“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有些隨便，對你不尊重，我向你道歉！”說罷，深深一鞠躬，好久才抬起身。

女孩有些吃驚，臉色微紅，遲疑了一下，說：“你以后說話要注意些，管好自己的嘴巴。”

空氣頓時舒緩下來，女孩的男朋友也打住了話頭，楞楞的。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看那三男一女遠去，女孩挽著男朋友十分甜蜜，我卻隱隱有些擔心。一個太急于表白或表現自己的男人，像一棵剖開的樹木，沒有強大的力量持續而茂盛地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