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豐
一
硝煙散盡,一百八十年后,鮮血和頭顱只存在一張紙上。那幅被稱為《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舊紙,被英軍用戰利品的名義,掠奪到了遙遠的歐洲。
一百八十年的漫長時光,永遠是一個謎。一幅軍用地圖的波折和經歷,被時間空間和國界隔絕,沒有人看到它的命運。一個失蹤者的身影,最后在遠離戰場和血腥的圖書館里出現。
那個名為大英圖書館或不列顛圖書館的英國國家圖書館,以超過一億五千萬件館藏和世界上最大學術圖書館的榮耀,在一個小學生的頭腦里,留下過深刻的記憶,尤其是小學課文上馬克思在大英圖書館的水泥地上,用幾十年的時光磨出了腳印的故事,讓一個常識尚未啟蒙的少年五體投地。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想到,這座天堂一般的圖書圣地,同時也是贓物的收藏場所。
這個結果,是《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主人關天培永遠無法想到的恥辱。
二
地圖,是一個人行走的指南。
我與地圖的緣分,始于中學的地理課本。一張大幅的彩紙,濃縮了山川河流、公路鐵路和城市鄉村,濃縮了一個國家和一個世界。一個認識漢字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通過圖例的標示,尋找到需要的目標。
二十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旅游”這個詞還關在貧窮的籠子里,借因公出差的機會,可以稍微滿足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旅行的夢想。在一個沒有高速公路沒有高鐵,民航客機必須憑縣團級介紹信才能購票的年代里,出差的漫長時光,都被汽車輪胎和火車軌道打發,我隨身攜帶的物品,除了單位介紹信,就是一本中國地圖。
每到一個新的城市,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報刊亭里,買一張城市的交通地圖,然后按圖索驥,尋找目標。二十世紀的艱苦歲月,我并沒有輕易丟掉,家里數十份陳舊發黃的城市地圖,就是一個人不忘舊情的見證。
《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穿過一百八十年的漫漫時光,以影印的形式回到了它的家。我在《虎門報》上看到的時候,它已經濃縮成為郵票大小的方寸。
《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顛覆了我對地圖的認識。“軍用”二字的定性,是自然界的山川河流和人類建筑的另一張面孔。
1840年的虎門,是只有在圖片中才能夠看到的情景。一個破敗的漁村和一座現代化城市,是一百八十年的時光和朝代的更替畫上的等號。我在影印的《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上,沒有看到一幢高樓,遼闊的獅子洋水面,煙波浩淼,大小島嶼,星羅棋布。起伏的山頭、零星的建筑和寬闊的洋面,組成了中國南方海防和虎門的全貌。這幅用艷俗的紅綠兩色構成的軍用地圖,在2006年出版的《東莞歷代地圖選》中失蹤。作為一幅用于作戰的地圖,它讓我想起戰爭影視片中經常出現的情景,只不過,那些用真實的圖標符號出現在虛構作品中的大幅紙張,都是這幅地圖的子孫。
三
以影印的形式出現在《虎門報》上的《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濃縮為一張小小的郵票,在放大鏡的幫助下,我一一尋找那些與現實對應的景觀。伶仃洋獅子洋的遼闊和水色,幾百年來,似乎從未變過,人類的肉眼能夠區別的變化,只是洋面上船舶的數量,還有那些船舶的大小以及飄揚在船頭上旗幟的變換。除了不變的洋面之外,1840年的地圖,將所有的陸地,一律塑造成山嶺的形狀,地圖的印制者,用鮮艷的綠色,讓大地生長出茂密的植被。山水之外的建筑,只是零星分布的一些標志。
作為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還有一張《十臺全圖》,這幅收入關天培《籌海初集》中的地圖,道光十六年的刻本?!妒_全圖》不是精細準確的戰術地圖,而只是一幅將十大防御炮臺集中于一紙的示意圖。那些分布在不同海岸,而且相距遙遠的大虎炮臺、鎮遠炮臺、蕉門炮臺、鞏固炮臺、永安炮臺、南山威遠炮臺、大角號令炮臺、沙角號令炮臺、新三角炮臺等毫無規則地排列在一張紙上。
《十臺全圖》離我并不遙遠,圖上所有的炮臺,都在東莞境內。這些炮臺,被濃縮成一個個微小的芥子,藏到了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的作戰地圖中。
《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在我的放大鏡下慢慢展開。一個熟悉地圖,能將代表首都、一般城市、國界、省界、軍事分界線、鐵路、高等級公路、國道、省道、縣鄉道、河流湖泊水庫時令河、運河、航海線、經緯線、井泉、山峰山隘、自然保護區、森林公園、風景區、機場、港口、沙漠、火山和沼澤的圖例一眼就分辨的旅行者,卻難以認識《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奧秘。有研究者撰文,破譯了清朝道光年間廣東海防的布局:
該圖的紙質,圖中和左部清楚地描繪著第一次鴉片戰爭前香山縣前山寨、拉搭石炮臺周邊地形地貌和重要建筑,以及通往澳門的蓮花徑等相關軍事布防。圖右詳細繪制了澳門的重要地標及葡萄牙的主要炮臺。圖是彩色繪制,圖上各個建筑位置清晰、比例準確。
研究者認為,《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涉及他國的軍事分布和本國對應的軍事布防,因此在當時應該是一份懸掛于高級作戰指揮室里的絕密軍事布防圖。這個判斷來自圖上的炮臺位置和所有設防建筑的分布以及地形地貌,因此,它具有超出一般地圖的重要性和機密性。
四
軍事地圖,是作戰指揮室里的中心。在一個沒有沙盤模型的時代,《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絕對是關天培指揮部里眾人眼光集中的一個焦點,一面大墻,就是敵我激戰和攻守的戰場,是尸橫遍野的前線。
虎門,是廣東水師的第一道防線,也是英軍侵入廣州的必經航道。所以,廣東水師的指揮部,只能設在門戶之地虎門,作為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的司令部,也只能與虎門密切相關。
人類發明了“滄海桑田”這個成語,用來比喻世事變化的巨大。在一個破爛漁村過渡成現代化都市的巨變中,消失甚至毀滅,必然是伴隨著一個成語建立的現象和代價。二十多年來,我無數次走過威遠、沙角那些古老的炮臺,觸摸炮臺上的彈孔,在關天培、陳連升的戰死之地靜默憑悼,在鴉片戰爭博物館里面對那些當年的硝煙,但是,我無法找到1840年的廣東水師提督署。
廣東水師提督署,那面曾經張掛過《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墻壁,早已在滄海桑田的巨變中消失了,那是一種連根鏟除的徹底消滅,后人只能在鴉片戰爭博物館里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
二十多年之后,虎門的一群文史研究者,用圖文復原了1840年的虎門寨。在他們精心繪制的《清末民初虎門寨圖略》中,我看到了大人山上長城一般拱衛的城墻,從寨墻的東門進入,經過萬壽宮、關帝廟、千人廟、虎門義學之后,就是水師提督署。地圖上的關天培祠,顯然是廣東水師提督戰死之后的紀念性建筑,道光年間的虎門,是一處以虎門寨為名的村落,彩色的地圖上,街巷有致,房屋整齊,那些以姓氏冠名的潘府、蘇家祠、蔣府、歐府、秦府、李府、王府、譚府、鄭府等民居以及鳳鳴書院、西宜亭、貝葉花橋、火神廟、游擊府、福音堂、五眼井、池塘等,共同組成了虎門寨的人間煙火。
水師提督署其實是個建筑群,除了官署色彩濃郁的署衙之外,還有幾排駐軍的營房。無論是建筑規模還是房屋式樣,水師提督署都鶴立雞群。《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一定在建筑中占領了一個重要位置,它讓關天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些虛擬的水面和炮臺上。
影視作品用一面堅硬得一成不變的墻壁,誤導了觀眾對作戰地圖的認識。其實,戰場上的軍事地圖,并不是墻壁上固定的紙張,它不是房間的裝飾品,它是一幅可以收卷和移動的山河大地?!稄V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掛在墻上的時候,關天培用平視的角度,細心構筑每一個符號,當它取下,攤開在堅固的防御工事上的時候,所有軍人的目光,都成了俯瞰的鷹隼。
五
強力備戰,是所有軍用地圖都無法體現的行動。
在欽差大臣林則徐的支持下,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開始了戰前的演練:
這時的關天培離開提督署,常駐在虎門第一道防線的沙角炮臺。間或赴三十里外的穿鼻洋,來往稽查,檢驗各國集結進口的貨船。還督率師船分合操練,加派弁兵協防排練,添募水勇,裝配火船,準備抗擊來犯之敵。
1840年8月19日,關天培指揮廣東水師官兵在獅子洋上開始大規模的聯合演習,試放各類火炮,拋擲火球火罐,以及演練爬桅跳船各種技能。整整兩天,關天培特邀兩廣總督林則徐親加校閱(《關天培》,黃利平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11月出版)。
鴉片戰爭的失敗和虎門炮臺的淪陷早已成為歷史,成為所有史書上的白紙黑字。但是,戰爭爆發之前的審時度勢和對戰爭結果的分析預判,只能是戰爭一線的指揮者心中的絕密。
在兩廣總督琦善函詢虎門防御情況時,關天培用“如來船少尚猶可力爭,多則實無把握”作了毫不隱瞞的回答。
廣東水師提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主戰派林則徐已被道光皇帝撤職查辦,主和的琦善上任兩廣總督,在斥責關天培“勿起邊釁”的同時,派人向英軍道歉,而關天培自己,則因沙角大角炮臺失陷被革去頂戴,訓令“戴罪立功”。
后世的研究者,在論述第一次鴉片戰爭失敗的原因時,一致認為“戰爭是綜合國力的較量,虎門海戰失敗的主要原因是中英兩國之間實力的差距。因此不論換上任何一個當時大清的名將,不論他個人怎么努力也改變不了最終戰敗的命運”。同時,琦善接替林則徐任兩廣總督之后,裁撤兵丁、自毀防務守具,一心議和,認為抵抗無用的言行,也成為了關天培血灑疆場的讖言。
六
一頂摘去了花翎的官帽,一個被令“戴罪立功”的命官,在威遠炮臺的掩體內鋪開《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時候,關天培的內心,不知有著多么復雜的情感。敵強我弱,戴罪立功,這是一些和鮮血和死亡連在一起的漢字。
戰場,是離死亡最近的名詞。
作為一個前線的指揮官,關天培知道廣東水師提督這個職務與死亡的距離。他的心思,是個人內心的秘密。關天培用幾顆牙齒,為他的命運作了最后的安排。
沙角大角炮臺在慘烈激戰之后失守,沙角炮臺統領副將陳連升陣亡,關天培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忠孝兩個字的迫切和重量,感到了生與死的距離只在一夕之間。
這是1841年2月的一個日子,表面上的寧靜,掩蓋了幾天之前沙角炮臺失守陳連升倒下的硝煙。生命的預感,讓關天培從威遠炮臺,回到了水師提督署。他掩上臥室的木門,從抽屜里找出那個跟隨并且珍藏了數年的絲帕小包,放在案上,一層一層打開。那幾顆牙齒,脫離關天培的身體,已經有了數年的時光,失去了功能和生命之后,牙齒由白泛黃,失去了光澤。以自然和平的方式脫離人體之后,牙齒就是一個人衰老的見證。關天培是《孝經》的受益者,“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之始也”的古訓,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想起母親遠在老家,人子卻不能盡孝,關天培心里隱隱作痛,但是,血戰在即,敵人強大,陣地難保,為臣亦難以盡忠。
牙齒脫離身體之后,其實就是廢棄之物。在《孝經》被人批判和遺忘了的時代,已經沒有人保存曾經作為身體組成部分的脫齒了。然而,在生死大戰的前夕,廣東水師提督,將它們作了盡孝的信物。
和幾顆牙齒一同裝入木匣的,是一套陳舊的水師提督官服,那套官服,關天培穿了多年,如今舊了,失去了顏色和威嚴。
這些牙齒和舊衣,幾天之后,也許就會成為遺物,關天培叫來兒子,細致吩咐,然后讓他做了一個最可信任和放心的郵差,讓兩樣表明忠孝的物品跨越千山萬水,到達千里之外的母親身邊。
牙齒的一生,是人類成長到衰老的見證。牙齒和骨頭,是人體中最堅硬的物質。離開人體之后,牙齒停止了生命,但是,它依然不會腐朽。我第一次來到虎門炮臺的時候,是在二十六年前。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讀到過《關天培》中的那段文字,那個時候,我牙齒健全,不懼硬物,后來再去的時候,牙齒已經動搖,如今重回,已靠假牙裝點,冷熱酸甜,無不畏懼。
《關天培》一書描述了這個一百八十年前的場景:
沙角、大角戰后,關天培做好了盡忠疆場、馬革裹尸的準備。但想到自己今后不能再盡孝于老母、盡忠于皇上,就將自己脫落的幾顆牙齒和幾套舊官服放在一個匣子里,叫兒子帶回老家,表示自己準備為國捐軀。如自己戰死疆場不能返鄉,則牙齒代表身體是父母所生,可以慰老母相思之苦;官服是皇帝所賜,可以由兒子在節日代表自己叩謝皇恩。
七
1841年2月26日清晨,英軍打響了慘烈的炮戰。架設在下橫檔島的重炮、野戰炮和停泊在珠江入??谏系挠④姂鹋?,用猛烈的炮火,轟擊岸上的清軍炮臺。
戰爭的結果,沒有超出關天培的預料。清軍所有炮臺都在敵軍猛烈的炮火下摧毀,英軍登陸,炮臺全部失守。下午二時,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戰死。
關天培血濺疆場的戰死,早已在他的預料中,所以,在英軍潮水般登陸之時,立即命令身邊的家丁,將他攜帶在身的廣東水師提督官防印信,快馬送往廣州。但是,關天培沒有預料到的是,登陸之后的英軍,迅速地進入虎門寨,占領了水師提督署。
沒有任何史料記載《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落入敵手的經過,所有的情節和細節,都湮沒在一百八十年的漫漫時光里。
在沒有文獻資料支持的民間猜測和推斷中,在武力進攻之前,英軍已經收買了中國人,為他們提供情報。守衛炮臺的清軍人數、炮臺位置、炮彈火藥數量,包括虎門寨里的街道、建筑、地形地貌等,都是侵略者刺探的目標。老一代虎門人的回憶中,有不少被英國人收買的漢奸,化裝成乞丐,到處乞討,他們在水師提督署、鳳鳴書院、貝葉花橋和五眼井等重要建筑物的身上,留下了特殊的標記。這些標記,寨破之后,就成了英軍的地圖和指引。
關天培生前無法預料的另外一個結果,就是《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成為了英軍的戰利品,而且,從此以后,下落不明,杳無音訊。
八
一百八十年之后,廣東水師提督犧牲的地方,已經成為了一處熱門的旅游景點,威遠炮臺、靖遠炮臺、鎮遠炮臺和最早淪陷的沙角炮臺,都進行了精心修復。關天培當年遙望的汪洋天塹,如今變成了通途?,F代化的虎門大橋,橫跨獅子洋,它將隔海相望的虎門和南沙連成了一線。
虎門大橋從關天培血戰的炮臺上空飛越,它的高度,超越了威遠島的最高海拔,讓人頭暈目眩,水面上的船舶,成為了茫茫大洋上微縮的移動物體。我許多次從虎門大橋經過,上下兩個橫檔島,被大橋從中間切開。這兩個被水圍困的孤島,船舶是它們唯一的交通工具。
上橫檔島和下橫檔島之間的距離,是站在威遠島上的游人可以輕易目測到的長度。在一般的地圖上,上下橫檔島無法用空白體現它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在專門的軍事地圖上,才能分辨出兩個小島之間的水面。道光年間的《廣東通志》海防圖上,用文字丈量出了威遠島上的炮臺至上下橫檔島的肉眼距離:
鎮遠南山二臺與橫檔炮臺月臺斜峙相距不遠均系扼截粵東省會門戶防守商夷船只出入要區坐落東莞縣屬。
在清朝同治六年繪制的《廣東水師營官兵駐防圖》上,以炮臺為標志的上橫檔島和下橫檔島之間,幾乎就隔著幾艘大船的距離。而在清朝同治三年刻本的《廣州圖志·東莞縣圖》上,上橫檔島和下橫檔島縮小同疊為一個圓點。
虎門大橋,是珠江三角洲一條重要而又繁忙的交通大動脈,堵車,已經成為了虎門大橋的常態,從橋虎大橋上通過的大小汽車,流水一般,沒有人知道它們的數量。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腳下,就是1841年血戰的戰場,就是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的犧牲之地。
我從虎門大橋往返經過數十次,多次俯瞰橋下的大小橫檔島。二十六年之后,我在黃脆的史料上,找到了當年海戰的文字,在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的軍用地圖上,發現了防御的漏洞。下橫檔島,成了戰爭勝負一個非常重要的節點。
沙角、大角炮臺失守之后,威遠島附近的炮臺,就成了第二道防線。關天培在第二道防線的多個炮臺,部署了八行五百兵力,架設了火炮三百七十七門,然而,下橫檔島上,卻無一兵一卒駐守。狡猾的英軍,充分地利用了這個失誤,在下橫檔島上架設了三門重炮。
海戰開始于1841年2月26日清晨,英軍的行動從下橫檔島開始,三門重炮,不停地向上橫檔島射擊,清軍的炮臺、軍營,不斷中彈,陷于被動。
隨后的炮戰,是英軍載炮七十四門的“威里士厘”號、載炮四十四門的“都魯壹”號和其他十數艘軍艦數百門艦炮的猛烈轟擊。英艦停泊在江中開火,而清軍的炮小,射程不及,難以對敵軍構成有效地回擊。
海戰在關天培的戰死中結束,廣東水師提督苦心經營了六年的虎門要塞,被登岸英軍徹底炸毀。兩天之后,侵略軍長驅直入,兵臨廣州城下。
九
《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重見天日,歸功于珠海一群文史愛好者的發現,他們在大英圖書館里一個不經意的搜索,讓一幅珍貴的地圖,重新出現在中國人的眼里。我在《虎門報》上看到的那幅方寸照片,就是他們萬里之外傳回的影印件。
一百八十年前的恥辱,至今仍有許多尚待破譯的謎團。在英國大英圖書館發現《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中國人,看到了這幅地圖的完好無損,地圖的左上角有一段英文,注明了這幅地圖的收藏經過、收藏時間和收藏者的姓名。
一個散文寫作者,無法將收藏者和當年從廣東水師提督署搶走這幅地圖的強盜畫上等號,我能夠知道的是,《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未能與它的主人共存亡,而關天培卻與他的陣地,一同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林則徐在呈送道光皇帝的奏折中,有如下一段描述:
該提督親身挺立桅前,自拔腰刀,執持督陣,厲聲喝稱:“敢退后者立斬?!边m有夷炮炮子飛過桅邊,剝落桅木一片,由該提督手面擦過,皮破見紅。關天培奮不顧身,仍復持刀屹立,又取銀錠先置案上,有擊中夷船一炮者,立即賞銀兩錠。
道光皇帝立刻成為了關天培事跡的首個感動者。至高無上的帝王,當即御筆朱批:“此次攻擊夷船,提督關天培奮勇直前,身先士卒,可嘉之至?!辈⒂谩胺ǜl`阿巴圖魯”(滿語“英雄”之意)的榮譽予以獎賞。
就連關天培的敵人,都用佩服的語氣評價廣東水師提督。英軍指揮義律說:“作為一個勇敢的人,公正的說法是,提督的舉止配得上他的地位。”
關天培戰死之后,前來認領遺體的家仆,意外地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英國軍艦“伯蘭漢號”鳴放禮炮,向這位戰死在疆場上的清軍高級將領致敬。擁有強盜和紳士雙重身份的英國人說,“向一個勇敢的仇敵表示尊敬?!?/p>
十
與《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流落到英國,被收藏在大英圖書館中的,還有乾隆皇帝的一道圣旨。這份圣旨,顯然不是侵略者掠奪的贓物,而是大清皇帝頒發的外交公文。用居高臨下的圣旨代替照會、公報、宣言、聲明、備忘錄等外交文件,顯示了大清帝國的傲慢無禮。這份九百七十六個漢字的傲慢圣旨,是一個強國走向衰敗的預兆,它從國勢國運上注定了四十多年后的鴉片戰爭的必然失敗。
在中國皇帝的眼里,全世界都是大清的臣國:
朕披閱表文,詞意肫懇,具見爾國王恭順之誠,深為嘉許……至爾國王表內懇請派一爾國之人住居天朝,照管爾國買賣一節,此則與天朝體制不合,斷不可行……若云仰慕天朝,欲其觀習教化,則天朝自有天朝禮法,與爾國各不相同。爾國所留之人即能習學,爾國自有風俗制度,亦斷不能效法中國,即學會亦屬無用。
關天培時代的道光皇帝,離他的祖父乾隆,只有四十多年的時光距離,幾代帝王的傲慢無知、抱殘守缺,大清帝國與英國的巨大差別,只有前線的水師提督一目了然。土炮與洋炮,木船與軍艦,注定了戰爭的勝負。
英國使節曾經用世界上最先進的機械設備和火器贈送大清,借以打開交流之門。數年之后,再度來訪的英國使節在宮廷的雜物間里,看到了火器上密布的蜘蛛網,看到了機器上的斑斑銹跡。
鴉片戰爭的失敗,從乾隆時代就已經開始,從那些廢置的英國火器和機械上就已經注定。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的殉國,《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的被搶,就是必然的宿命。
一個軍人,當他用牙齒和衣服的預告先行到達家鄉的時候,下來的結局,一定是悲情和傷痛。所有的凡夫俗子,都不會讓自己的人生,在高堂面前,上演骨肉分離的悲劇,只有廣東水師提督,用牙齒、衣服和生命,做了“忠孝”兩個漢字的完美詮釋。
關天培的遺體,由他的親隨孫長慶運送回故里淮安,那幾顆提前回家的牙齒和舊衣,將重回主人的身邊,一起安葬。只是,那幅跟隨他六年的軍用地圖,卻永遠回不到了他的身邊。
一百八十年之后,《廣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現身,這是一個無人預測到的宿命。紙頁輕飄、單薄,風、雷、雨、電、水、火,都是它致命的敵人,但它的壽命,卻往往超過人類?!稄V東水師提督軍用地圖》隱身在大英圖書館里,也許不是它最終的結局,只有回到故鄉,才是它必然修成的正果。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