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霞艷
倉頡造字的那一天起,我們就被語言文字的魔咒所束縛,語言成為心靈之家。“時間”這兩個字都跟日有關,但今天生活在都市的我們,極少會再用太陽來判斷時間,圓形的時鐘模仿太陽并最終替代太陽在人們心中的位置,時鐘將我們規訓為朝九晚五的一代,將這并不遙遠的傳統等同地老天荒。
芒福德在《技藝與文明》中專門有一節《寺院與時鐘》向我們展示:從14世紀開始,鐘表是怎樣使人變成遵守時間的人、節約時間的人和現在被拘役于時間的人。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學會了漠視日出日落和季節更替,因為在一個由分分秒秒組成的世界里,大自然的權威已經被取代了……自從鐘表被發明以來,人類生活中便沒有了永恒。所以,鐘表不懈的嘀嗒聲代表的是上帝至高無上的權威的日漸削弱,雖然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其中的關聯。芒福德在另一部著作《城市文化》中宣布:城市“無一不是時間的產兒”。深圳的崛起就是速度和效率的奇跡,是改革開放的典范。在這種光鮮的崛起面前,生活在深圳的人們到底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高效多金的生活是否必定帶來幸福?靈魂的絕望、內心的無力、情感的喪失、莫名的痛楚、沮喪、無力……這些淤積于心而又難以言表的隱微之苦,與之矛盾卻緊密相連的是生命活力、幽趣、微光和溫情;都市隱疾及其療愈是蔡東一直思考的問題和書寫的對象。在《來訪者》中,江愷內心的千瘡百孔暴露在“我”(心理醫生)面前,對都市隱疾見多識廣的“我”講述道:“一個年輕人清晨醒來時是懷著希望的……默默給自己鼓勁兒開始新的一天,嘗試著友善對待周圍的一切,然而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希望和美好總是迅速潰散,無論他多么努力都走不出這個輪回。”如果用一句話來歸納蔡東的寫作,那么我借用她在《朋霍費爾從五樓縱身一躍》中的一句話——“服著天地間古老而平凡的役,平淡無奇的勞累”。大道至簡,歧路重重,蔡東選擇幽僻的“未選之路”走進枝蔓密布的敘述深處。
故事多發生于大城市深圳和小鎮留州,二者形成對比,在《我想要的一天》中寫道:“她發現了家鄉表層平靜舒緩下的嚴厲、蠻橫、喧鬧,它肌理緊密,容不下出離的縫隙……”而深圳這樣的新移民城市,“淡如白水的人際,遍布著疏松的空洞。多生態系統的共融,多聲部的錯雜,什么都見過的寬厚……”不過蔡東并不將生活的城市與故鄉割裂開來,有了“天地間古老而平凡”的服役觀,“平淡無奇的勞累”不過是人類命運中的標配,每個人確認的份額略有差別。困局驚人的相似,大家都是“石頭的囚徒”,就像西西弗斯。朝九晚五的時間,城中村擁擠雜亂的出租屋,從有正規學名的阿爾茨海默病、肥胖癥到說不出口的貧困、屈辱、煩悶、壓抑……哪一樣不是壓在我們心頭奇形怪狀的丑石,得像西西弗斯一樣不屈不撓,用盡全力去推動它。
《往生》的發表讓蔡東的亮相驚人。多少女作家都是從“自敘傳”,從“莎菲”的兩種不同的愛走上文壇的。蔡東獨辟蹊徑,將筆觸對準時間,對準“老”,她以細致的筆力詳寫“老年癡呆”,康蓮夫婦為便秘的公公挖糞一節展示了作家非凡的寫實能力。嚴肅文學就是“圖窮匕現”,將你不樂意面對的人生真相鋪展開來。康蓮六十一歲,對大城市的人來說,正是退休享受人生自由的大好時光。可是她得照顧癡呆的公公,掛牽出差的丈夫和遠在深圳的女兒。她的苦是具體的,日復一日、難以細訴的,在伺候公公的過程中,兒媳體驗了媽媽、姐姐多種女性角色的轉換,嘗遍了各種情緒:同情、憎恨、憐憫,古老的天地良心接受了挑戰然到底安妥。讓康蓮感到困苦的還有容顏的衰老和身體的頹敗,他人的碎語和妯娌的對比無不讓她感到深深的寒意,唯有“往生”二字如神明一樣照亮她。對阿爾茨海默癥的持續關注讓蔡東再次寫下《朋霍費爾從五樓縱身一躍》,周素格和康蓮一樣成了老年癡呆的囚徒。這次,大小便失禁輕描淡寫,驚心動魄的是病人竟給妻子掏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來,曾是多么體面的一對夫妻。金錢深入骨髓地凌辱著我們,失智失憶的癡呆病人也沒放過,這需要作家別具慧眼。蔡東從高處俯瞰人類,卻從低處憐憫人物,細節上她忠實于自己的觀察,而格調上她信賴自己的良善天性。王國維說:“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蔡東入乎其內寫生活的囚禁,也出乎其外,贊美生活的幽光。長期困在家中的周素格渴望去博物館之類的地方讓心靈透氣。為此,她甚至嘗試讓丈夫習慣捆綁游戲,并將此命名為“海德格爾行動”,但貓咪朋霍費爾摔死的細節驚醒了她,再不忍心捆綁丈夫獨自留守,最終她與丈夫一道欣賞高雅的歌劇并且親吻了他。這兩本小說對比能看出蔡東的心更柔軟了,字里行間氤氳著對病人的溫情,在與魔鬼搏斗的瞬間天使占據了上風。
20世紀末,法國社會學家波德里亞將當代命名為“消費社會”,他發現消費極大地刺激著人類的欲望日益膨脹,很大程度上,深圳的發展乃消費刺激的結果。不過欲望的滿足亦具邊際效用,而與大都市高度發達匹配的是對人的控制日益嚴密,當加班、“過勞”摧毀著人的健康時,金錢、財富和欲望的效用就開始遞減。尤其是大數據對人的宰制幾乎讓人百口莫辯,無名的恐懼、屈辱、抑郁成為時代的通病,讓人逆流而動。最近有兩本著作分別將當今日本命名為“下流社會”和“低欲望社會”,這兩本書發現了“消費社會”的敵人——反消費,指人無法對自身所處的文化產生認同,對所屬的階層及其虛假的文明感到失望而激發了人的消極性,甘愿向下一層流動。
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闡述了人的兩種需要:人內心真正的需要和社會對于人的需要。社會對個人的壓抑,遮蔽了人內心真正的需要,阻礙了人之為人的對自己命運的把握和對幸福的理解。當代人只有回歸到私人的獨立空間,才能釋放內心的本能欲望,滿足真實的需要。馬爾庫塞尖銳地批判了發達工業社會讓人類異化為只具有“單面思維”的“單面人”。仿佛于此心有戚戚,蔡東在《我想要的一天》中寫道:“只要是自己的時間,她就能輕易地感受到寧靜和幸福。她能聞見柑皮的香氣,發現各種小物件的精致之處,漂亮的紐扣,皮革上均勻的走線,鞋子里布印著的含蓄隱秘的花朵,一個閑極無聊的人才有心境體味的種種細碎的美妙。”“上一天班,啥事不干也累……機器人做才合適。”春莉為心中的“紅樓夢”去深圳投奔好友麥思;麥思為了“想要的一天”從研究崗退到圖書館當資料員;麥思的丈夫高宇無處可退,在抽屜里保留著玩具手槍和望遠鏡,這是對童年的保留,對娛樂的美好記憶。抽屜、柜子意象總是與隱秘、內部和精神聯系在一起。“卡勒·伯努瓦賦予抽屜一股魔力。他說‘抽屜是人類精神的基礎。”米洛什說,“柜子,裝滿了回憶的無聲騷動”。高宇的抽屜把我們帶回“消逝的童年”。小說實寫春莉的寫作夢,輔寫麥思的退守,虛寫高宇的抽屜,三人的幽微夢想互相烘托,互相陪襯。時代給予個人的解放和時間無情的本質相博弈。她們“想要的一天”是如此卑微卻被無限地延宕,這幾乎構成蔡東人物譜系的共同點。
《照夜白》中謝夢錦的“沉默的課堂”既是對“想要的一天”的實驗,也是對“沉默是金”的信仰。當她終于實現自己“沉默的課堂”之夢時,她獲得的是一種沉思、冥想所帶來的松弛體驗:“緊繃的身體漸漸舒展,弦一根一根地松了,身體里凍僵的地方,裊裊升起熱氣,心底經年枯槁之處,正潺潺流過溪水,堅硬和淤滯,軟和了,散開了。”異曲同工的是《伶仃》的結尾:“不管怎樣,她都決定轉過身去看看。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環繞在身旁的黑暗變輕了。”蔡東發現了人的終極本質是“伶仃”,所以,她會虛構出“塔西提”“凈塵山”等超凡脫俗的空間,與主流意識形態構成差異格序。
文明越發達,秩序越嚴密,人就越渴望自由,人會渴望從機械單一的生活軌道中旁逸斜出。門羅的“逃離”已經成為人類從科技的天羅地網中“逃離”的時代意象。蔡東的寫作異曲同工,她調轉了《狂人日記》開啟的道路:渴望治愈環境的狂人到底被環境治愈了。在魯迅那一代人的筆下,環境是社會規范和熟人倫理,“熟人社會”本質是“吃人”的。蔡東發現環境的桎梏但尋求心靈的超脫,她從古典詩歌中承接情景交融、寄情于景的書寫方式,細繪風景與人心情的映襯。當代許多城市文學風景描寫匱乏,既無花香亦無鳥鳴,人物無法與花鳥共情。蔡東特別留意南國的綠植,她細心地描繪徑旁的花木,她一一寫下它們溫暖的名字:藍楹花、黃緬桂、大葉紫薇;就是辣椒、茄子也加了暖心形容詞“胖、笨”,一點也不馬虎。這是寫作態度,更是生活態度。老舍在《景物的描寫》中談道:“景物與人物的相關,是一種心理的,生理的,與哲理的解析。”? “我們寫風景也不是專為了美,而是為加重故事的情調,風景是故事的衣裝…… 我們的風景要與故事人物相配備——使悲歡離合各得其動心的場所。小說中一草一木一蟲一鳥都須有它存在的意義。”王國維說景語即情語,好的詞人能與花鳥共憂樂。情乃文學藝術感染力的源泉。當今,面對AI的競爭,我們正面臨情緒被削減乃至剔除的危機。《希波克拉底的禮物》借鑒科幻小說形式書寫科技如何借助藥物來幫助我們剔除無用的情緒。如果世界只剩下理性,柔軟的眼淚再也不澆灌我們的臉龐,五彩的情緒再也不打擾我們的心房,那么人和機器還有什么區別?這是AI時代我們面臨的威脅。在老莊時代,他們已經開始探討機械與道的損益問題,“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而機心則與道相違。機心與效率相連,而“道”意味著自心、自我、自在,意味著人之為人的獨特。當代,已經不可能回避機械,科技的迅捷發展幾乎是現代社會的基石。老莊哲學對“道”的思考尤顯意味悠長。雖然中國文化的發展中儒家入世學說占了上風,但道家的隱逸追求使得樵夫、漁叟形象也閃閃發光。蔡東在文化上心儀道家這一脈。我們從小說中人物偏于隱幽的閱讀史也能發現蛛絲馬跡。即便是大家都讀的《紅樓夢》,她也能從敘事中軸線偏向秦鐘的臨別留言,這些小細節共同編織成一個有趣、有情的整體。
在古典小說中,核心矛盾是具體的,比如窮書生要金榜題名,灰姑娘要過上幸福的生活。改革開放初期,時代矛盾演變為廣大的鄉村要發家致富,這和后來的消費社會的邏輯是一致的。奧威爾曾對人類歷史進行總體考察:社會總是分成上、中、下層,中層要爭權奪利,上層要維護體面名望,中層總是聯合下層中的部分人一起反抗上層力圖取而代之,這構成社會的基本矛盾,歷史的治亂循環。總之,無論是簡·愛還是于連,無論是追求愛情還是事業,人都是要“越位”,渴望流動到更高的社會層次上去過更體面、更榮耀的生活。戶籍、高考、進城、開廠、投資、擴張……莫不是“越位”的跳板。現代社會高度的流動性給了大家更多的空間,越來越多的機會,人的自我幾乎要被膨脹的欲望淹沒,活潑潑的生命力遭受前所未有的挑釁。
鄉土中國的苦難是溫飽問題,在《平凡的世界》中由黑饅頭標識的溫飽問題已經解決,李順大《李順大造物》造的屋空置了,如今大家都“到城里去”了。生活于深圳的蔡東敏銳地察覺到“下一站”是城市文學,我們必須從文學的空白處拓出新路來。一方面,太陽底下并無新生事物,另一方面,常、變相依,常可以變,變亦可以成為常,并沒有一塊全新的處女地等我們去開墾,一切都是變、常交織的狀態,這就是當今寫作的難度所在。蔡東重新審視生活,審視城市和時代,從常處去結構作品,女性、家庭生活始終是她寫作最可靠的起點,她從家庭、女性的愿望中發現男性同樣有逃離、超拔、隱逸的愿望。蔡東實寫女性,虛映男性,大家共同服著“天地間古老而平凡的役”,受著“平淡無奇的勞累”。在大家習焉不察之處、日常莫過之處,蔡東的筆下開出了一朵又一朵都市之花。
責編:李京春